他在床上猛然坐起。
窗外回荡着雨声，夜神哭泣了一整晚，黑压压的房内，彷佛无数阴影的交迭，令人感到压迫的窒息。
他发现额上渗出汗珠，胸闷不顺畅，他试着深呼吸，同时让眼睛适应黑暗。
在黑暗的轮廓中，他彷佛能看见阿斯摩太的后像。
两手抓着棉被，手脚冰冷，方才所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因为太过真实，令他感到惶恐。
艾洛静下心来，明白自己处于现实之中，刚刚的一切都只是梦境，相当真实的梦境，但终究是梦。
他把床头边的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凌晨一点。他用右手撑着额头，努力回想晚上所发生的事。
他到“星夜”吃晚餐，然后，偶然从窗外看到亚芙罗黛蒂的身影，接着他立刻冲下楼去。
他追上了亚芙罗黛蒂，一路跟踪她到公园……对方发现了她，他叫出她的名字，但她不承认……但他知道她是，因为她说了那句话。
他离去之后，他才决定要继续追去，但来到大马路上却失去了她的踪影。
接下来的，都是梦境吧。他用双手捂住眼睛，突然无法分辨虚幻与现实。
——等你能抽到鬼牌再说吧。
他仿佛能再次看到她站在他面前，用那魅惑的神情说出这句话。
艾洛抱着头思索了一阵，叹了口气，躺下。他闭上双眼，听着雨声，试着放松全身。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水渐歇，只徒留间或的滴水声，他翻来覆去，辗转反侧，如此数遍之后，他再度于床上坐起。
艾洛下了床，换上外出服，披上外套，走到门边，发现雨伞没有摆放在原本的位置，这才想起忘记莎美家了。他从置物柜中抓了另一把折叠式雨伞，然后走出房间。
他步出大楼，来到马路上，外头寂然无声，空气中弥漫着湿冷。
四下望去空无一人，艾洛沿着马路行走，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巷道在黑暗之中像错综复杂的迷宫，但他熟知这一带，偶尔拐错几个弯，也都能即刻修正过来。平常的话不应该会走错路的，但此刻他心烦意乱。
过了一段时间，他来到稍早才刚经过的公园，步上人行道，环顾着四周，没有任何人影。
艾洛伫立着，看着前方。
就是这个位置。他仿佛能看到亚芙罗黛蒂的身影，彷佛能看到她的脸庞，在黑暗中凝望着他。
仿佛能感受到她的肤触。
也深吸丁一口气，忆起了昨夜，他的灵魂眷恋着她的吻。
女人的影子散去，只留下路灯黯淡的光线。艾洛默默地注视着她曾经站立过的那个点，但她的影像不再浮现。
他在原地又停留了半晌，才迈开步伐离开公园。经过那盏坏掉的路灯时，光线再度明明灭灭，而这回，他并未发现灯下有奇怪的人影。
凭着记忆在巷弄间穿梭，没过多久，他来到了那栋两层楼的西式洋房前，面具博物馆的告示牌就挺立在右手边。整栋建筑物是暗的，没有任何灯光透出。
艾洛站在大门前，望见门旁有电铃。他犹豫了一下，抬起右手，放下。一阵思索之后，他毅然决然将手指放到圆形按钮之上，用力按下。
按了几次后，他站在原地等待。屋子里头传来开门、走动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里头传来麦斯克的声旨：“是艾洛吗？”他这才注意到门上有个窥孔。
“真抱歉，我失眠了，只是想跟你谈谈，你可以拒绝我。”
麦斯克没有答话，大门往内开启。
“进来吧。”
艾洛走了进去，他脱下鞋子放在玄关的鞋柜中，穿上麦斯克递给他的室内拖鞋。里头是一个宽敞的客厅，几座沙发环绕着一长方矮桌，另一侧则有书柜与电视。
“坐吧，我倒茶给你。花茶好吗？”
“不用麻烦了。”
“无所谓。”
麦斯客走进屋子后边的厨房。艾洛打量着屋内的摆设与装潢，墙上挂了许多副面具，延续着面具博物馆的一贯风格。
麦斯克走了回来，在他面前放了一个瓷杯，自己也端了个杯子，在他对面坐下，两个杯子内都放着着茶包。麦斯克的头发微乱，穿着白色睡衣裤，略微睡眼惺忪，显然是刚从被窝中起身。
“发生什么事了？l麦斯克问，打了个呵欠。
艾洛深吸了一口气，啜了口茶，试着稳定心神。
“昨晚的集会很不可思议。”
麦斯克笑了，”就我所知，那是每个人第一次去之后的结论。”
“我还是无法想象有这种会社的存在。”
“它确实存在。”
艾洛沉默了半晌，”那栋会馆原来是什么用途？”
“原本是旅馆，但后来停止经营。”
“会长的旅馆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l
“你是怎么跟会长认识的？”
“我不是说过了？我是因为会制作面具被网罗进来的。”
“总该有个认识的契机吧。”
麦斯克摸摸络腮胡，凝视着艾洛。“你是怎么了？突然这么感兴趣。”
“就是突然感兴趣。”
“这也难怪，亲自经历过那样的夜晚后，任谁都会有一堆疑问。”
“我只是对会长感到好奇，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人会大费周章创立这样一个会社。”
“很有想法的人。”
“你当面见过他吗？”
“这不重要。“
“不能告诉我吗？”
“你想做什么？”麦斯克的视线突然变得相当锐利，惺忪睡眼已消逝无踪。
艾洛别开视线，叹了口气，“我问另一个问题好了，你应该知道目前会社所有成员的身分吧。”
“不是每个人都知道，有些只知道联络方式。”
“能透露给我吗？l
麦斯克往沙发中调整坐姿，仔细打量着他。“告诉我，艾洛，不必拐弯抹角，你到底想要知道什么？”
“我…”他发现这件事竟然如此难以启齿，得在脑中反复思量才能决定是否说出。
“你就直说吧，能帮你的话，我不会有所保留，但我得先知道是什么事。”
两人的眼神对峙了半晌。
“……我想知道亚芙罗黛蒂是谁。”
麦斯克没有回答，他定定看着艾洛，然后眯起双眼，一抹诡谲的笑容在唇际扩散开来。“所以，你跟她共度了夜晚？”
“她抽中了鬼牌，选了我。”
“维纳斯的魅力是无远弗届（不管多远之处，没有不到的——扫书者注）的。（）”
“那副面具……与她相当匹配。”
“你运气不错，我不认为其他神祇们能比她更值回票价。”
“她住在附近吧？能给我她的资料吗？”
对方看了他一眼，然后视线落到桌面上。“很抱歉，会员的信息不能外泄。”
“我很想再见她一面。”
“你怎么知道她住附近？”
“我稍早的时候往街上遇到她，她没有交通工具，因此我猜测她住附近。”
麦斯克沉吟半晌，“太巧了……不过，你怎么能确定那人是她？难道昨夜你看到她的脸了？”
“没有，我是凭直觉。我的直觉并没有错，那女人的确是她。”
斯克眨了眨眼，“听着，艾洛，不是我不帮你，但你要的信息是个人隐私，不能透露，否则会员们何必在集会时戴面具？”
“我了解，我只是……抱着一线希望问问你。”
“真的这么急着想见她？”
“我自己也不敢置信。”
“看来，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无可救药，你是货真价实的诗人。”
“是吗？”
“你要查出她的身分并不是不可能，下次再有机会时，你可以当面问她，如果她愿意告诉你，那就是你们私人之间的事。”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跟她配对，我现在就想见她。”
“我可以了解你的心情，但这件事我真的爱莫能助，希望你能体谅。”
艾洛沉默。
“你为什么这么想见她？”麦斯克问，”是为了什么？”
“为了……”他眷恋她什么？
麦斯克再度凝视着他，没有说话，艾洛觉得对方的视线就像一把解剖刀切开了他。
“没什么，”他答道，一边站起身，“很抱歉打扰你，我该走了。”
“抱歉没帮上忙，”麦斯克也站了起来，”我送你出去。”
“不必麻烦了。”
“无所谓。”
两人走到门口，麦斯克突然开口。
“等待鬼牌的机运，总会再到来的。”
艾洛向对方微微点了个头，便朝街上走去。他听见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
他继续在黑夜中漫步，走进巷弄的迷宫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