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洛看着眼前这名女人，她紧盯着他，左手叉着腰，右手垂在身侧，站在漩涡吊灯底下，坚实的身影散发出慑人的气息，
“你在说什么？”他尽量以平缓的语气问。
“别装傻，”她冷冷地回答，”我不想跟你玩游戏。”
艾洛犹豫着该如何回答，几经踌躇后，他还是没说话。
“把你的面具拿下来，”女人说，”我不想对着一个看不见脸的人说话。”
艾洛摘下面具，顿时觉得透气许多。现在两人脸上都只残留眼罩面具，现场弥漫着对等的态势。
“你说我要什么把戏？”他接住她的视线。
“我可不相信你是靠运气抽中鬼牌的。”
“你凭什么这么认为？”艾洛用故作轻松的语气说，”你这么说未免也太不合理了吧？”
“别狡辩。”
“难道我抽中梅花三你也要说我不是偶然抽中的？每一张牌都有独特性，不是只有鬼牌。”
“总之，”她加重语气，”我就是知道你不是偶然抽中的。”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你有什么证据？”
“你的眼神。”
艾洛微微一愣，但他没有说话，等着亚芙罗黛蒂继续解释。
“你发牌时给人的感觉，”女人说，“还有你今天看我的眼神，一直流露出一副胸有成竹，而非躁动不安，好像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之中。”
艾洛没说话。
“而且今天是你当庄家，方便你在扑克牌上动手脚，”亚芙罗黛蒂仍旧紧紧凝视着他，“告诉我吧，你是怎么让自己抽中鬼牌的？”
艾洛在开口前停顿了一下，他别开眼神一阵子，然后视线重新再回到对方身上。
亚芙罗黛蒂的视线烧灼着他。
“魔术。”良久之后，他缓慢吐出这两个字。
“魔术？”她半露惊讶神情。
“嗯。”
“你是魔术师？”
“不是。”
“不然呢？”
“只是个简单的小魔术罢了。”
“告诉我，”女人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她两腿交叉，两手抱胸，“我要知道我是怎么被骗的。”
艾洛没想到亚芙罗黛蒂对这个戏法的奥秘会有兴趣，不，应该说，他没有预料到对方会知道他使了诡计。
“现在不是解说这种事的时候吧，”艾洛说，“我抽中了鬼牌，我们两个应该——”
“除非你先告诉我把戏的真相，否则我什么事也不会跟你做。”
她的眼神很坚定，艾洛知道他非谈这件事不可了。
“好吧，”艾洛叹了口气，这真的没有什么。我刚刚将十张牌分成两组，对吧？给你们的那组牌没问题，我是在另一组牌做了手脚。”
“说下去。”
“另一组牌的组成是梅花一到四，外加一张鬼牌，我把这些牌抽出来后，也给所有人检查过，至此都没有问题。接着，我开始洗这十张牌，在这之间，卡玛的手机铃声响了，”艾洛停顿了一下，专注地看着女人的脸，“你有吓到吗？”
“那是我听过最糟的铃声。”她简短地评论道。
“你的注意力是否从我身上转移了？”
“那当然，那笑声太突兀了，就像是从地狱传来的一样。”
“我相信那一刻大家都与你相同，脑袋突然空白，受到惊吓，然后开始搜寻声音的来源。”
“所以呢？”
“换句话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从我身上移开了。我在那一瞬间把手中的五张牌替换成另外五张，一组我事先准备好的扑克牌，款式与这里的扑克牌一模一样。这一组新的牌与原来那组只有两个地方不同，第一，它的点数组成是梅花一到五。第二，这五张牌的背面都有记号。”
“记号？”
“是的，我自己加上的记号，只要明白记号规则，任何人都能从牌的背面瞬间得知牌数。你还记得后来取牌时，男性会员是谁第一个取牌的吗？”
她低头想了一下，然后摇头，“没注意，好像是卡玛？因为他动作实在太快了，你才宣布取牌，他立刻伸手去抓牌。”
“这是他的小小失误，他应该要自然点才不会引人起疑……不过也不能怪他，毕竟他不是魔术师。”
“卡玛做了什么？”
“他必须抢在其他人取牌之前先取牌，因为他的工作是要取走那张梅花五。如果梅花五被其他人取走，那把戏就曝光了，因为牌组中不可能有这张牌，这张牌只是取代鬼牌的充数牌。接下来，另外三人取牌后，最后一张牌是我的，这张牌的点数从一到四都有可能，卡玛必须从背面判读点数，然后偷偷准备好相对应的另一张牌——来自另一副相同款式的扑克牌。依照刚刚的情况，那张牌是梅花二。
我宣布翻牌后，卡玛将相对应的牌藏在手中，然后快速往桌面上移动，在假装做翻牌动作的同时，将第二张牌贴上第一张牌，正面朝上，如此一来，其他人便会以为他所抽到的牌是梅花二。
我翻牌时也用了相同的手部技法，将事先藏好的另一张鬼牌贴放在那张梅花二之上，制造出我抽到鬼牌的假象。但与卡玛不同的是，我把鬼牌贴上梅花二后，右手抽回之时，顺道偷偷回收了梅花二那张牌。因为这种扑克牌表面非常滑顺，两张叠在一起时很容易滑开，若是滑开就穿帮了，最好的做法就是把梅花二回收。但这是一顼很难的手部技法，没有经过练习的话很容易失败，卡玛没有玩魔术，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练成，所以我要他做了另一项补救措施。”
“哦？”
“他手上那张梅花二背面黏有双面胶，一贴上去就会牢靠，不会滑动。除非有人去动那两张背靠背的牌，否则不会发现这个把戏的底牌。”
“万一有人去动呢？”
“不会的，上次集会后，我注意到桌上的扑克牌在翻牌后就不会有人去动，因为收拾牌是麦斯克的工作。每个人都急着享受鱼水之欢，谁会去管扑克牌？我只要在离开这里前找个时间去把桌上的牌恢复原状即可。”
“……”
“总之整个把戏就这样大功告成了，看似简单，但成本却不低，为此我得多买两副相同的扑克牌，”他苦笑，这个会社所用的扑克牌可是高级货呢。”
亚芙罗黛蒂沉默了，过了半晌，她才开口道：“你跟卡玛是什么关系？”
“上礼拜他欠了我一次人情，他留给我联络方式，说有困难可以找他帮忙，恰好我这个魔术需要一个台下的助手才能完成，我便想到他。他很乐意帮忙，真是个豪爽的人。”
“你怎么会想到用这种把戏？”她语气不确定地说，“如果你不是庄家的话……”
“就是因为我恰好发现这礼拜我是庄家，我才会用这种方法。再加上上礼拜我无意中带了一张这里的扑克牌回家，也因为如此，才便于我去商店找同样款式的牌。我是根据各种条件才设计出符合条件的方法，可不是倒因为果地碰运气。”
“你这个人比我原本想象的还要有趣。”
“是吗？”
“为了抽到鬼牌而大费周章。”
“这只是小把戏，”他摇摇头。
“那万一今天我也抽到鬼牌呢？我可以选择不跟你配对。或者，另一个抽到鬼牌的人选择你呢？不管是哪一种，你的计划都会失败。”
“人不可能掌握所有的状况，我能掌握的只有自己抽到鬼牌这件事。况且，你说的那两种情况机率偏低，我也只能赌一赌。”
亚芙罗黛蒂凝视着他，彷佛要将他望穿，艾洛开始有点承受不住她的视线。
“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现在让我们忘掉这不重要的琐事吧，”艾洛试着往前走进一步。
亚芙罗黛蒂的凝视持续着，然后别开眼神，没有答话。
艾洛试着又往前踏了一步，他现在离对方很近了。
女人突然抬头看他，视线恢复之前的凌厉。
“听着，厄洛斯——”
“叫我艾洛就好，”他很快地说，“那我该怎么叫你？”
女人有点愠怒地瞪了他一眼，“你可以叫我亚芙……艾洛，今晚我可以陪你聊聊，但仅止于此。”
“……怎么回事？”他全身一阵迟滞，瞪视着她。
“我有我的原则，你今晚用了不公平的手段，破坏游戏规则，我没有理由陪你玩下去。”
“你真的这么在乎规则？集会的目的不是为了这个吧？”
“我不管，你用这种方式只会破坏我的感觉，所以不行。”
“但……那有何差别？如果你真的想跟我……共度这个夜晚，何必在乎有没有遵循规则？”
她凝望着他，没有立即答话。艾洛突然觉得喉咙干燥起来。
“我不喜欢被操控，”她说，“这破坏了一切美好的感觉。”
“亚芙……”艾洛试着望进她的眼眸。他想说点什么，想要表达点什么，但又觉得具体的文字，正如她所言，会破坏一切美好的感觉。
亚芙突然站了起来。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如果没有的话，我该离开了。”
“你这么快就要走了？”
“我不觉得你还想跟我谈。”
“我当然想——”
“是吗？”她抛给他一个晦涩难解的眼神，“你想做的是另一件事。”
艾洛沉默。
亚芙伸手拿了提袋，转身住房门对面的那扇外出门走去。艾洛快步追上了她。
“等等！”他拉住她的右手。
女人转过头来，左手轻轻放到他的手腕上，然后缓慢地推开他的掌握。她的视线锁在他身上半晌，然后轻轻摇了头。
艾洛欲言又止，但亚芙已经转过身，右手放到门把上。她似乎在犹疑什么，没有马上开门。
艾洛望着她的背影。他也在犹疑……
就在他的思绪跳跃之际，目光无意间扫过一旁的窗户。窗帘虽拉上，但并未紧闭，透过中间的缝隙，他看见了屋外远处站着一道人影，那一瞬间，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亚芙快速转过身来，一脸疑惑。
“怎么了？”她似乎被艾洛的惊呼声所吓到。
艾洛喘了口气，他指着半开的窗帘，“外面有人。”
“有人？”亚芙皱起眉头，”是离去的会员吧？”
“不是，面具不一样。”
“怎么会？”
“是真的，我看得很清楚，”艾洛咬字清晰地说，“那个人戴着阿斯摩太的面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