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熟悉的音乐呼唤着他。
有一瞬间,他无法抓到自己的记忆,他想不起来自己是谁、身在何处,以及自己在做什么。直到睁开双眼约十秒后,记忆才涌入脑中。
他叫做艾洛,昨天很晚上床,他人在自己的房间,现在时间不详。
他睡前拉上了窗帘,房内也没有时钟,此刻无法判断时间。
音乐声从书桌上传来,他的手机正不安分地跳动。
艾洛跳下床,抓起手机一看,是保密号码。
他按下通话键。
“喂?”
“艾洛吗?”
“我是。”
“我是麦斯克。”
他稍稍吃了一惊,他没料到麦斯克会打电话给他。“你好,有什么事吗?”
对方停顿了一下,才回答:“我人在会馆,在收拾你们昨晚的残局。”
“辛苦了。”会社没钱聘工读生来处理这件事吗?但他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还好。唔……”麦斯克似乎欲言又止。
“找我什么事?”
“我刚刚在整理桌上的扑克牌。”
艾洛僵住了,他的脑袋迅速切换到这句话背后的意义。他在心中大声咒骂自己,握着手机的手指开始躁动不安。
“发现了奇怪的事。”麦斯克说。
“什么?”他试着稳住语气。
“男士们桌上的牌竟然多了一张梅花五,我不知道你们昨天是怎么玩的,但照理说,不会出现五这个点数。”
“这可奇怪了。”
“更奇怪的是,这张梅花五上还叠了张梅花二。”
艾洛没回答。
“还有更奇怪的,这两张牌被人用双面胶黏起来了。”
艾洛没说话。
“昨晚是你抽到鬼牌。”那是没有情绪的声音。
一阵沉默。
按照原先的计划,艾洛应该要在进房后,等待亚芙洗澡时,出去大厅将原本在牌上动的手脚回复原状,但他忘记了。他压根儿忘了这件事。
“麦斯克,我……“”
“你在玩什么鬼把戏?”麦斯克的语气很平缓,“为了抽到鬼牌?我没想到你会耍这种技巧。”
“我没有恶意或不良企图。”
“这件事其他成员要是知道了,你恐怕得立刻退会。”
“你不会让他们知道的,不是吗?”
“其实我要的话,现在就该让你退会了。”
“我知道我不该这么做。”
麦斯克叹了口气,“我不是不能了解。”
“我怀疑你真的能了解。如果你能的话,就该给我亚芙的联络方式。”
“你还是没拿到吗?”
“很遗憾,出了点状况。”
“那你等下次集会吧。”
“我不确定她会不会再出现。”
“不可能永远不出现的。”
“听着,麦斯克,我再问最后一次,你真的不肯帮我?”
“对于你作弊的事我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许你犯一条会规,我真的不能再犯另一条。”
话筒沉默。
“我了解了。”
“希望你能体谅。”
“我知道你的立场,别放在心上,”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对了,你还记得那个被偷的阿斯摩太面具吗?”
“当然,怎么了?”
“昨晚有人戴着它在会馆外走动。”
“真的吗?”
“我亲眼看到了,他往森林的方向走去,然后就不见了。”
麦斯克静默半晌,然后回答:“这真的很诡异。”
“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这个人怎么会知道会馆的位置?”
“任何人只要在森林里游荡够久都会发现。”
“但他偷了面具,又出现在会馆附近,我不认为这是偶然,这个人一定知道假面会社的存在。”
艾洛可以感觉到麦斯克皱着眉。“你想说什么?”对方问。
“我认为这个人一定曾经是假面会社的成员。”
“有可能。但他想干什么?”
“这只有他自己知道。你心中难道没有可疑的人选吗?毕竟你对会社成员比较熟悉。”
“并没有,大多只见过一次面,而且聊得比跟你第一次见面时还少。”
艾洛想了一下,然后问:“前厄洛斯是因为什么原因退会的?”
“我不清楚,他没有说,我也没问。”
“好吧。”
“你在这里瞎猜并没有用,我也不可能打电话去跟过去的会员确认。”
“在还没明白对方企图之前,总得小心一点,毕竟这个人的行径让人感觉不正常,替女性成员的安危着想一下吧。”
“是没错,我会多加留意的。”大概是看艾洛没立即答话,麦斯克补了一句,“没事的话,就先这样了。”
“嗯。”艾洛突然想起另一件事。“等等!”
“又怎么了?”
“会馆内的阿斯摩太塑像……你现在在大厅吗?”
“我不是说过了?我在大厅收拾扑克牌。”
“阿斯摩太手上拿着长矛吗?”
对方似乎愣了一下,“……当然,这是什么问题?”
“上上礼拜集会隔天,那把长矛消失了,但昨晚又突然出现。”
“你确定吗?”
“我相当肯定。”
麦斯克沉吟半晌,“所以你认为这代表什么?”
“我不如道,但真的很不寻常,除非你告诉我说,假面之夜的会长心血来潮把自己收藏的长矛带带回家研究,然后再带回来。”
“听起来有点可笑,不过不是不可能。”
“我知道不可能。J
“哦?”
“因为,那上面好像有血迹。”
麦斯克又沉默。当他再度开口时,语调变得更低沉。“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你可以立刻去检查看看。J
麦斯克踌躇了一下,然后说:”你等我一下。”
“嗯。”
艾洛听见麦斯克的脚步声,没多久后,对方的声音再度传来。
“没有,什么都没有。”
“在长矛的尖端,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没有。”
“连红色的污渍也没有吗?”
“没有那种东西,你是不是看错了?”
艾洛回想昨晚的画面。他的确看到了,不过,却又不敢百分百肯定。难道他真的看错了?也许是光线的问题。
“好吧,就算没有的话,关于长矛的事,我还是不得不联想到那名偷了面具的人。”
“他要长矛做什么?”
“不清楚,不过这代表他有办法潜入会馆,这才是这件事最重要的意义。”
“查清楚吧,”艾洛说,“我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单纯,而且我有种奇怪的预感,偏向恶兆。”
“你果然是浪漫派。”
“随便你怎么说,不过我不会这么评断自己。”
麦斯克重重吁了口气,“好吧,我会调查清楚。”
“你忙吧。”
“嗯,再见……啊,等等。”
左手拇指在结束通话键上停了下来,“还有事吗?”他没想到麦斯克也会有忘记交代的事情。
“下次集会不能再作弊,这是规定。”
艾洛静默了几秒,“我了解。”
麦斯克切断了通话。
艾洛把手机丢回桌上。很快地他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是该吃中饭了。
当他掀开窗帘往外看时,发现外头的天气相当阴沉,低鸣的雷声不绝于耳。如果不是手机告诉他现在的时间,他会以为现在是晚上十一点。
艾洛梳洗了一番,换上牛仔裤,套上羽绒外套,然后下楼。
他骑着机车上了马路,五分钟后来到“星夜”咖啡馆,肖邦在柜台招呼他,艾洛发现对方看起来有点疲倦。
“一份牛肉三明治和酥皮浓汤,”他说,“昨晚没睡好吗?”
肖邦微笑道,”睡得很好,但睡不多。今天不喝咖啡吗?”
“不了,换个口味。”不知为何,他想来点改变。
艾洛上到楼上老位置,望着窗外,想起上个礼拜就是透过这扇窗看见亚芙。他回想起那个夜晚,黑夜中的追逐,还有她在夜光下的脸庞。
他突然想知道她喜欢的食物。她也喜欢三明治吗?或是喜欢读小说?她念什么系所?从事什么工作?家住哪里?叫什么名字?他通通不知道。他对她了解实在太少了。她的心思与她的身体,他只知道后者。
他很想听听她多说一些话。
如果能跟她一起靠着窗边用餐,欣赏着夜景,如果能…:
餐点送了上来,他用汤匙将酥皮打入浓汤中,并舀了几口汤啜饮着。
二十分钟后,他离开“星夜”,再度跨上机车,在阴暗的天幕之下徘徊于街道上,他漫无目的地骑着,用漠不关心的眼神打量着这座城市。
转过几个街区后,原本呻吟般的雷声突然轰轰作响起来,一记响雷震荡他的心房,他清楚感受到自然力量的嘶吼。紧接着数道白光划过天际,给了大地短暂的光明,令人刺目。
滂沱大雨倾泻而下,濡湿了他捏着机车把手的手腕;雨幕从天而降,水声不绝于耳。
艾洛发现自己绕回“星爷”附近的马路,他转入一条小路,眼前出现一栋熟悉的大楼。
那里是莎美的租屋处。
他把机车停放在骑楼,甩掉身上的雨水,然后取出钥匙,打开楼下的铁门。莎美给了他另一副钥匙,以便他随时前来。
艾洛想起他的雨伞忘在莎美房内,上一次没骑机车过来,因此带着雨伞,没想到就忘了带走
这次他打算来躲雨之外,顺便取回自己的物品,因为以后可能都不会再过来了。
阴冷的楼梯间仍旧让他联想起下水道,三楼那盏明明灭灭的灯还是没有修好,艾洛闻到一股霉味,刺激着鼻腔。他刚认识莎美时,这里既不像下水道,也没有霉味,直到最近他才有这种感觉c
他快步来到了五楼,敲了敲莎美的房门,没回应。他掏出钥匙,打开房门,进入。
外头的雷声还在持续着,面对房门的窗帘并未拉上,光线渗入房内,让房内呈现明亮却阴暗的诡异状态。
艾洛环视房间一圈,没看到雨伞,莎美不晓得把它摆哪里去了。他绕着房间走一圈,最后在床脚边发现他那支黑色的折叠伞。
拾起雨伞,艾洛准备离开房间。他经过莎美的书桌,望见一本摊开的小册子,上面压着一本书,册子页面露出的部分有着莎美工整的字迹。
那好像是她的日记。艾洛记得莎美有写日记的习惯。
这一阵子莎美完全失去音讯,这相当奇怪。他不敢说莎美对自己有多大兴趣,但她一直想要逾越纯粹肉体关系的心思,他是知道的,没道理会这么久没跟他主动联络。
艾洛打开桌灯,把小册子从书底下抽出来,略微翻了翻,确定这是日记本。
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想读莎美的日记,也许只是想知道她为什么消失这么久。但他在意她消失吗?如果她就这么消失不见,他会去追究原因吗?
他不知道,此刻也不想去想。
外头的雨愈下愈大,他索性驻足。
艾洛翻回日记本前页,这本册子从三个月前开始记载,已经快写完了,莎美两三天记录一次,长短不一,有时只有几句话,有时写了好几页,内容大多是当天的心情记事。他快速翻过去。
然后,在其中一页停了下来。
给E:
我爱你。
你否认爱的意义,但我还是爱你。
对你而言,爱是一个没有意义的字眼,爱是人类用语言粉饰出来的虚幻物。你会这么想,是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爱上一个人。
我很清楚自己对你的情感,我的是你,不是你的形体。因为爱上了你,才爱你的其他一切。因为爱你,所以和你发生关系。
如果我知道你跟别人上了床,或是你爱上别人,我该怎么办?
我会杀了你呜?或是杀了那个人?我或许会!我不知道—
我努力地想让你爱我,虽然我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我想成为你第一个爱上的人,因为我知道你从来没爱上任何人。只要你爱上了我,你便会明白你关于爱情的一切想法都是错的,错得彻底。
E,看着我的眼睛,因为你的拥抱总是没有灵魂。
这篇日记的时间是他第一次造访面具博物馆的前一天。
这篇日记,也是整本册子的最后一篇。
窗外的雨声以像要冲破玻璃的态势涌入他的双耳,他定定地站立在原地,在昏黄桌灯的光线下,凝望着莎美的字迹。
雷声混着雨水倾盆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