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车的重量不一样了,距离最后一次感受这样的情境,已经不晓得是什么时候的事。
艾洛不会骑车载过莎美,因为他们并不是恋人关系,就算载了她,他也明白自己不可能用心去感受。
虽然他与亚芙会经有过最亲密的接触,但始终觉得两人之间有一种距离感,这或许还是因为心灵尚未搭起桥梁的缘故。他咀嚼着这种奇妙的关系。
行经小区公园时,艾洛瞥见一台红色机车孤伶伶地靠在路灯底下,那应该是亚芙的车。
艾洛放慢速度,然后在路灯边停了下来。
“你做什么?”亚芙的声音从后座传来。
“我帮你看一下车子,先下来吧。”
亚芙下了车,艾洛把自己的车子停放好,然后走到亚芙的车边,他弯下腰来查看前轮。
底部扁了下去,轮胎应该是因为压到尖锐物品而破裂。
他直起身来,说:“真的是爆胎,看来得等到明天再处理了。我明天打给你,再骑车载你过来。”
“谢了。”
“那走吧。”
他发现亚芙盯着公园里头。
“怎么了吗?”艾洛问。
亚芙转头看了他一眼,“要不要进去里面坐一下?”
“现在吗?”他有些愕然。
“当然。”
“你不是要回去了?”
“你不想聊聊吗?”
“我……当然想。”
“那我们就走吧。我家不方便,所以我才挑这里。”
艾洛点点头,与她做个眼神交会后,便率先往前走。
两人沿着人行道并肩走着,很快来到侧门入口,进入公园后是一条长长的步道,里面虽然没有灯光,但他们的双眼已经适应黑暗,借着月光以及公园外围的路灯来认路,绰绰有余。
有好一段时间,他们都没有开口。
右手边出现一个小游乐场,里头有一小片沙地、单杠、小型溜滑梯还有几种常见的游乐器材。亚芙指着秋千:”我们过去那边坐。”
全部四个秋千都是空的,他们挑了右边的两个,坐了下来。艾洛感受到半圆形的皮革包裹住自己的臀部,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他从来不曾于凌晨时分坐在秋千上。
月亮很美,像一抹微笑挂在天际。艾洛转头看了看亚芙,她凝望着前方,两手抓着秋千的锁链。她在月光之下的侧影很动人。
艾洛很想问她从事什么工作,但突然又觉得不妥,于是另外想了个问题。
“我记得你说过你跟你妹住一起。”
“嗯,有一段时间了。“
“她想必跟你一样迷人。”
亚芙轻笑了一声,“很多人说我们长得很像,但性格却完全不同。”
“手足似乎总是如此。”
“那你呢?有兄弟姊妹吗? ”
“没有。”
“想要有吗?”
“不想。“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没有那个欲望。”
“你是那种自己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的人。”
“哦?你这么认为?”
“这是你给我的印象。”
“或许吧。”他琢磨着下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参加假面会社?”亚芙问,仍旧看着前方。
“纯粹只是偶然。”
“说来听听。”
“某个晚上,我外出散步,偶然发现了面具博物馆。麦斯克告诉我有这样一个会社,于是我就加入了。”
“你为什么想加入?你的动机是什么?”
“我……”他发现自己一时语塞。
“寻求肉体的欢愉吗?”她突然转过来看他。
“我不会这么描述。应该说,寻求一种……关系吧。”
“什么关系?”
“一种……我自以为是爱情的关系。”
亚芙的眼神转回前方,语调没有起伏,”纯粹性关系怎么会是爱情的关系呢?” +
“因为我不认为传统意义的爱情关系存在,只有纯粹肉体关系才是真实的,所以爱情应该要指涉(提到、涉及——扫书者注)这样子的关系。”
“你会这样想,是因为你不懂得恋爱吧。”
艾洛沉默了一阵,最后才回答:“也许你是对的。”
亚芙又转过来凝望他,但没有说话。
“那你又为什么加入会社?理由跟我不一样吗?”
“不,跟你不一样。”
“我想知道你的理由。”
月光被云层遮掩了,夜幕更加浓重,一阵风吹来,隔邻的两个秋千缓缓晃动。亚芙再度开口之前,两人品尝了一阵静默。
“我曾经深爱过一个人,”她说,语调没有抑扬顿挫,“现在回想起来,真是盲目至极。他让我以为自己已经拥有爱的极致了,至少,我曾经那么认为。
刚开始的时候,他温柔、体贴,细心又善解人意,他知道我在想什么、要什么,他能够进入我的世界,看见我的心。我以前从来没有过过这样的男人,也许正是因为如此,我的双眼才会被蒙蔽。”
艾洛静静听着。
“我认为肉体关系只能献给最爱的人,于是,我把我的第一次献给了他。”
说这话时,她的语气有些微弱。
“过了一些时日后,我觉得他对我变冷了,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那种隔阂却是真真确确地存在着。那段时间,我每逢礼拜三晚上打电话给他,他都没有接。他告诉我他在实验室加班。我知道他工作很重,但交往以来这是头一次听他说要加班。他还说整个晚上都睡在研究室。就算如此,也不至于不能接电话吧?他的说词是,做实验过程没有接电话的余裕。我完全无法接受。
这样的情形持续了几次,某一次的星期三晚上,我前往他任教的大学——就是凌园大学,我找到了他们系所的系馆,上去查看。整栋建筑几乎一片漆黑,根本没有半个人,而他的手机还是拨不通。
我终于知道他的确在说谎。
我沉住气,没有跟他吵这件事,忍了一个礼拜后,星期三再度到来。我埋伏在他的宿舍附近,等他出门。八点半时,他骑着车出去了。我跟在后面。
他到了一栋建筑,你知道是什么的,就是假面会馆。”
亚芙停了下来,眼神低垂,“他戴上了一副面具,然后走了进去。我抑制不住内心的惊讶。面具?他到底进去做什么?化装舞会吗?这太可笑了,我简直不敢置信。他进去之后,我只能在外面徘徊。我从窗户往内探视,但大部分的窗户里头窗帘都拉上了,只有两间房的窗帘缝隙较大,勉强可看见室内。
后来陆续有人到来,每个人脸上都戴着面具。我躲在附近的树林窥看,内心中的疑问达到了顶点。又隔了一段时间,没有人再出现,我便再度接近会馆,走到窗户旁,从缝隙往内看……”
亚芙又停了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睛闭上,再打开。艾洛凝视着她的侧影。
“我从窗帘缝隙看到了他,他戴着一副眼罩式面具,面前站着一名女子,戴着同样的面具。接着他们两人开始接吻……”
月亮仍笼罩在云层间,但摇摆的秋千已经停了下来。
“后面发生什么事,我就不需要再说了。我只知道我离开森林时,脚步不稳,几乎要崩溃,但我却哭不出眼泪。”
艾洛垂下眼神,看着地面。他继续维持静默。
“我所建筑出的幸福堡垒坍毁了,我会经相信的事物在一瞬间消逝,我对自己的判断失去信心,一切都跌到谷底。我没有再打电话给他,直到他来我的住所找我。
他微笑着,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当他想碰我的身体时,我退开了。接着,我把我看到的一切告诉了他。
他起初不承认,在逼问之下,我随之崩溃了,言语愈来愈偏激,最后他终于吐实。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要欺骗我……他说我无法满足他,他说了对不起就离开了。“
亚芙的语调很平静,平静到让人质疑她是否刻意如此。艾洛避免将视线投射在她身上,如果他望向她的眼眸,或许会看到泪珠,也或许不会。
“我沉寂了一段时间,”她继续平静地说着,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度过那段日子,但我毕竟熬过了。某一个礼拜三晚上,我独自前往会馆,然后在那里等待着。
我拦下了一名戴着面具、正要进入会馆的女子,并向她询问入会的方式。她迟疑了一下,然后很快写下一个电话号码给我。
回家之后,我拨了那个号码,于是认识了麦斯克。谈过之后他同意让我入会,恰好有一名女性会员退会,我便加入成为正式会员。
在第一次集会时,我戴着面具,看着坐在对面的那名男人,那名让我幻灭的男人,不断逃避着我的眼神……
那晚我没有与他配对,但我也没有与跟我配对的人发生关系。我与对方聊了几句便离开。隔周再集会时,他没有再出现,我猜他退会了。”
“那你……“他间,感受到自己的声音十分细小,“在他之后还有与谁发生过关系?”
“只有你。”她的睑没有表情,但眼神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晶亮。
“为什么?“他干涩地挤出这几个字。
亚芙头转了回去,重新看着远方。
“没有为什么。”她的声音像风一样飘渺。
他们静默了一阵子。言语突然从世界消逝,彷佛从来不会存在过。月光稀疏,云影黯淡,荒寂的小游乐场内,只有他们两人的呼吸声。
亚芙缓缓转过头来,望着他。
艾洛接住她的视线。
他第一次这么近、这么仔细地读着她的脸,她的眉毛细长,鼻梁坚挺,嘴唇小巧而轻薄,她的眼眸像两个漩涡,将他自己的双眼卷入。
“艾洛,”她突然开口了,仍旧凝视着他,“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他有些茫然地问。
“你今晚为什么去参加集社?”
“你不是问过了?”
“我要你再回答一遍。”
“我想见你。”
亚芙静默了几秒,然后又问:”你今晚没有跟别人上床?”
“没有,因为不是你。我发誓。”
艾洛几乎可以感受到亚芙的呼息,她的脸庞在他面前荡漾着,他与她的视线所搭起的桥梁开始逐渐缩短。她微微闭上双眼,他则开始闻到她头发散发出的香气。他们的眼神即将合而为一……
一阵悠扬的钢琴旋律划破了寂静。
亚芙身子往后缩,以疑惑的眼神看着他。艾洛则感觉到长裤口袋中有物体躁动不安。
他在内心中诅咒了一声,右手从口袋掏出了手机。来电者是麦斯克。
“喂?”他冷冷地问。
“艾洛?”麦斯克的声音很微弱,几乎听不清楚。
“什么事?你的声音怎么那么小?”
“我……我被墨尔绑架了。”
“什么?”他握手机的五指僵硬起来。
“他知道我打算阻止他……他将我击昏,带到会馆地下室……我被囚禁……勉强拿出手机……”
“会馆吗?你等等,我马上过去!”
彼端突然出现一阵杂音,有脚步声、惊呼声,还有物体撞击声,然后通话被切掉了。
艾洛茫然地盯视着手机屏幕。
“发生什么事了?”亚芙问。
艾洛直视她。“麦斯克被墨尔绑架了,人在会馆地下室。”
“怎么会?”
他从秋千上起身,“我们赶快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