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张死白的脸,既没有表情也没有生气,眼洞后边是一对深邃的瞳仁,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那人着蓝色运劲长裤,黑色套头长衫,衣着与白色面具显得格格不入。他的右手握着一把木柄雕刻刀,上头还附着着木屑。
“你是谁?”面具背后的声音晦涩不清,但感觉得到雄浑低沉的质素,应该是个男人。
“我只是来参观的。”意识到对方应该是现实世界的人类,艾洛稍稍平复了情绪。
“参观?店门口不是挂了打烊的牌子吗?”
“上面写着营业中。”
白色面具沉默了半晌,向后退到走道上,往左边转头望了一下。
“你说得没错,看来我把牌子挂反了。抱歉吓着你。”
“没事。”
“我以为有窃贼闯入,才戴上面具准备吓吓你,请别介意。”
“常有窃贼闯入吗?”
“不算很常,不过曾发生过。这里许多面具都相当稀有,也难怪会引来雅贼。”
语毕,对方用左手缓缓摘下了面具。一张粗犷的面孔扩散开来,他蓄着一圈络腮胡,胡子之浓密几乎掩盖了整张脸的下半部;他留着一头浓密的卷发,从头顶往两侧垂泻下来,覆盖了两边脸颊。在头发与胡子构成的丛林之中,只有五官是明晰的,两眼锋利有神,鼻子尖挺,嘴唇略微薄瘦。
“抱歉打扰了,”艾洛说,“既然现在已经打烊,那我就先离开。”
男人点点头,往后退一步,让出走道。艾洛看了他一眼,往前走,行经对方身边,右转,往门口走去。
屋外大雨滂沱的音震令他的脚步迟疑,停顿了一下,就在他决定继续往前走时,背后的男人开口了。
“你没带伞吗?”
“刚刚还没下得这么猛烈。”
沉默。接着对方说:“不介意的话,在这里躲雨吧。”
艾洛半转过身“真的可以吗?”
“嗯,跟我来。”
男人往里边走,艾洛没有犹豫,跟了过去。
他们走到展览厅底部,角落摆着一张书桌,三口摊开的笔电占据桌面,书桌旁则是一张长矮桌,被两排沙发夹住。
桌后的墙壁上挂着一副面具,那是一张棕色的脸,闭着双眼,头上裂了两个大窟窿,从右边窟窿里面流出黑色的凝结汁液,就像黑色的蛇往下蔓延,延伸到脸颊与紧闭的嘴角;下颚处连结着两串念珠,淡棕色的珠子中混杂着黑色珠子。那是一张安详的脸,但安详中却带有死亡的沉寂。艾洛有种错觉,那窟窿里的黑血似乎正在流动。
“坐吧。”
男人率先坐上沙发,手上的雕刻刀摆一旁,并把方才摘下的假面具轻轻放在矮桌上;他伸手提起桌上的水瓶,把两个倒放的玻璃杯翻转过来,往里头注了点水。
“花茶,可以吗?”他递了杯给艾洛,也倒了杯给自己。
“谢谢。”艾洛在男人面前落了座。他觉得对方头顶上的那副棕色面具一直在凝视着自己。纵然那张脸是沉睡的,但死寂的眼皮似乎总是会趁他不注意时露出缝隙。但这只是室内光线造成的错觉吧。
“你是凌园大学的学生吗?”对方的声音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嗯。”
“念什么?”
“文学所博士班,正在写论文。”
“怎么称呼?”
“叫我艾洛就好。”
“艾洛?这是你的英文名字吗?”
“算是吧。”
对方似乎是没有打算再追问他的中文姓名,艾洛于是问:“那你呢?”
“叫我麦斯克就可以了。”
艾洛停顿了一下,说:“Mask?”
麦斯克点点头,“是的。”然后他耸耸肩,“当然,这只是个昵称。”
艾洛也觉得没必要追问他的真实姓名,便换了个话题。
“你也是这边的学生?”
“不是,我是另一所艺术学院毕业的,会来这里纯粹是偶然。我喜欢到处流浪。”
艾洛本来想问他光靠卖面具怎么能维生,但觉得这个问题不怎么礼貌,于是把它按了下去,改问另一个掠过脑中的疑问。
“你为什么对面具这么感兴趣?”他又意识到墙上那副串着念珠的面具,死寂的眼皮似乎在偷偷开阖,脸颊上的黑血微微发亮。
麦斯克露出会意的一笑,好像早就预料有人问这个问题。他往椅背一靠,十指交握腹前,“我从大学时代就开始研究面具,硕士论文也讨论了面具与人类社会的关系,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面具这么感兴趣,也许是一种神秘感吸引着我吧。”
“神秘感?”
“嗯,面具自古以来就有很多功用,比如说装饰、表演或保护作用,但第一个让人联想到的通常是‘隐藏’的作用。”
“隐藏身分?”
“是的,面具代表未知,因为未知所以神秘。”
“的确是。”艾洛抬眼瞄了那副棕色面具,面颊的黑血似乎仍在滴流,如果有人戴着那样一副面具出现,他一定会想知道背后的那张脸是什么样子。应该说,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人会想戴那样的面具。
“就算再可怕的面具也会有奇妙的美感,”麦斯克说,“或许这就是艺术品有趣的地方。”
“这里的面具都是你自己做的吗?”
“有些是。也有一大部分是收购来的,或是有人赠送的。”
“为什么会有人想买面具?”
“大多是收藏用,就像有人喜欢收集画作一样。”
谈话至此暂时中断,艾洛没有头绪要再问什么问题,室外的雨声弱了点,但未停歇;室内晦暗的光在各处制造出阴影,摇曳不定。顶上的棕脸在微笑,不,那只是张安详的脸孔……
“话说回来,”麦斯克松开交握的十指,双手抱胸,“我倒是很好奇,你的英文名字是怎么来的?”
“哦,其实没什么,那是取自Eros的谐音。”
“ Eros?爱神厄洛斯吗?”
“对。”他发现麦斯克的表情改变了,眼神亮了起来,整个人突然变得兴致勃勃。
“怎么会挑这个名字?”
“噢,只是对爱情这档事有些想法,你好像很感兴趣?”
“我这里正巧也有厄洛斯的面具呢,我先拿给你看看。”
麦斯克站起身,往厅堂底部的那扇门走去,门打开的瞬间,艾洛瞥见房间里头有着一张长桌,上头摆满各式各样的工具,还有看起来半成品的面具。麦斯克把门轻轻掩上。片刻后,他手中抓着一副面具走出来。
“这就是厄洛斯。”他把面具递给艾洛。
那是一个肉色橡胶套头面具,做工相当细致,眼睛、鼻孔部分都有洞孔,俊美的脸庞正是爱神厄洛斯。也就是罗马神话中的丘比特。面具上黏附着黑色卷发,应该是假发,但触感相当光滑,
“相当精致的面具。”艾洛说。
“这是从另一个明友那里买来的,他有一整套希腊罗马神话诸神的面具。”
“原来如此。”
麦斯克重新落座,啜了一口茶,转动了一下脖子,说:“你刚刚说对爱情有些想法,愿意说来听听吗?”
艾洛把厄洛斯放到桌上,看了对方一眼,然后把身子往后靠。
“不是什么深刻的想法。”
“没有所谓深不深刻,纯粹陈述求个人观感也可以。”
艾洛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我认为没有所谓的爱情。”
“怎么说?”
“我们都被语言所误导了,以为‘爱’这个字,对应到某种无形的实体,叫做‘爱’,这是完全错误的,爱这个字指涉不到任何实体,它所能刻画的,只有一堆恋人间的外在行为。”
“请再解释得清楚一点。”
艾洛在沙发上调整了坐姿,啜了口茶,继续说:“心灵的一切都由外在行为展现出来,例如所谓‘痛’即心理状态,只不过是我被坚硬物体撞到时,会惨叫一声,然后用手去抚摸痛处。而爱,也只不过是对恋人嘘寒问暖、接吻、拥抱、帮她套件外套、问她吃饱了没、打电话给她……等等琐碎的外在行为所组合而成。没有这些外在行为的展现,根本就没有爱的存在。”他意识到自己一口气说了许多话,讶异于自己的滔滔不绝。也意识到原来自己的听众一直少得可怜。
“所以根本没有爱情这回事啰?”麦斯克抚摸着下巴的络腮胡。
艾洛向前探了探身子,“或者你可以这样看。爱,不过是一种动物性本能的欲望,想要亲近异性,追究到底,根源于性欲,只不过人类有语言、有思想,才将这种性欲美其名为‘爱’,并盲目地相信具有爱情的存在。要是人没有思想能力,会对由性欲蜕变而来的爱想这么多吗?
既然爱只是一种动物性的欲望,那就掺杂一定的自私性,因为只要是欲望,就会有一定的私心。爱是各种情感中,自私性最重的一种。也因为人有思想能力,使得自私性这项因素变得更加复杂。
既然爱只是一堆外在行为所组成,既然爱只是一种动物性欲,那要人去相信爱情,相信天长地久,岂不可笑?人会想要有伴侣,也只不过是一种生理欲望,绝非在背后有什么伟大崇高的爱情在运作;要用一切所谓理性的方法去经营一种动物性欲,注定会失败;就算看似成功,也只是一种自我欺瞒。”
艾洛停顿下来,他见麦斯克没有答话,便继续说:”没有爱,只有性欲,因为人是动物。爱,是人类用语言粉饰出来的。一切的爱情活动,拆除掉语言的装饰,只有赤裸裸的性。”
“很偏激的想法,不过很有启发性。”
“或者这么说好了,爱情只不过是一阵短暂的激情,激情过后便什么也没有了。我不懂伴侣关系为什么一定要强制把两人绑在一起。也许这正是爱情所衍生出的自私与占有。”
“如果承认爱情只是短暂的激情,那么没有永恒的爱吗?”
“永恒的爱只有一种,就是柏拉图式的恋爱。只要涉及涉及形体之美,最终只会走向腐朽。”
“所以你也不觉得婚姻是神圣的?”
“哦,那是人类史上最可怕的发明之一。你听过一段名言吗?‘人就像寒冬中的刺猬,离得太远会受冻,靠得太近又会刺伤彼此。’婚姻只会让爱情原本的光辉褪色,它所带来的沉闷、繁琐与束缚让人无法忍受。”
麦斯克思索一阵后,回答:”人类无法免除的其实是性欲吧?依照你的看法,你应该要认同最恰当的伴侣关系就是纯粹的性伴侣关系吧?”
“嗯,这才是最理想的关系:自由、合乎人性。”
“你自己也遂行这种关系?”
艾洛犹豫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一阵停顿后,他说:“当然,乏味的时候可以随时结束,没有任何负担,但要找新的对象并不容易,因为操持这种感情观的人不多。”
麦斯克的双眼定定看着他,这种人其实不少,只是一般人不会把这种想法表露出来。”
“也许吧。”
“如果能聚集这些志同道合的人,形成一个性伴侣挑选联盟,那就不愁没有新的对象了。”
艾洛微笑,“听起来很梦幻,可惜是天方夜谭。”
“不是天方夜谭。”
他发现麦斯克的语调改变了,他有点吃惊地抬头看向对方。
麦斯克两手交抱胸前,神情严肃,顶上的那副棕脸又睁开眼皮,黑血继续流淌;数百张面具在雨夜的密室中蛰伏着,注视着短暂的沉默。然后,传来对方低沉的声音。
“事实上,的确存在着这样一个秘密会社,你有意愿加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