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洛？”
亚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没有移动，也没有回应。
“这是怎么回事？那是……墨尔吗？”
艾洛缓缓站起身子，但他没有面对亚芙。
“不是。”他说。
“不然是谁？”
“我猜她只是墨尔的共犯。”
“共犯？攻击我的阿斯摩太就是他吗？”
“嗯。”
“他为什么想杀我？”
“……等我们找到墨尔，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他弯身捡拾起那把长矛。然后注意到亚芙的表情很不对劲。她紧紧盯视着莎美的尸体，面容略微纠结。
“艾洛，”她说，“这个人……好像是女的？”
艾洛没回答，他微微点头。
“难怪……当我在麦斯克家附近被袭击时，能那么容易挣脱她。”
“如果是男人，你早就没命了。”
“但是，这样我就更不明白了，”亚芙抿着唇，“她为什么想杀我？”
艾洛走到门边，站在亚芙面前。”先走吧。”
亚芙看了他一眼，低下头，转身踏上走廊。
“我不想单独留在这边……”她转头说，“我跟你过去。”
艾洛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握好长矛与手电筒，然后说：”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遇到危险时就赶快跑，不要管我。”
亚芙静默不语，她看着艾洛的脸，“走吧。”
艾洛转过身，举起手电筒，往长廊前方走去。
他们用很快的速度检查过附近的几间房，里面没有人。
长廊前方左侧突然出现了一道双扇门，这道门的材质与先前的门不一样，似乎是黄铜制的。这让人有股错觉，彷佛门后便是圣殿。
“这个房间不太一样。“艾洛停在门前，”也许就在这里。”
“小心。“亚芙说。
艾洛伸手推了推门，两扇门中间出现裂缝，往后退去。
他缓缓把门推开。
房内亮着昏黄的灯光，一股奇异的气味飘来，无法辨识出是什么气味。当他看到房内的景象时，鼻腔内的空气瞬间凝结成冰。
这是一个长方形的房间，一盏金黄色的吊灯从天花板中央垂下，灯光从十支蜡烛造型的灯身中射出，将室内晕染成黄昏般的氛围。
房间中央偏右处横着一张木床，床上躺着一名女人，她穿着一件米色外套，一双金色高跟凉鞋。
外套上染了大片的红色痕迹，看起来像是血。
这名女人……
高耸的颠骨、坚挺的鼻梁……那件外套跟那双凉鞋……墨黑的趾甲…
……雅斯特莉德？
床的左侧有着一张木椅，椅上坐了另一名女人，面对着门口。女人全身赤裸，胸部与下体特别白皙，与黝黑的肌肤形成强烈对比。
女人的头部穿过一张木板，就如同中国古代即将被斩首示众的犯人，被困在囚车里，只有头部露出来。这张木板桌跟椅子是连成一体的，看起来像是某种工作台。
木板上堆满了白色的物体，像是某种混凝土，覆满了女人的下半张脸。
女人脸上的表情十分奇异，有着极度的愉悦——就像身在天堂；却又处于极度的痛苦——就像身在地狱，那股极端矛盾的混融，产生了诡谲的氛围，让那张脸散发出莫名的寒栗。
女人的双眼瞪大，紧紧盯着艾洛，下半张脸被不知名的白色物体包覆，就像被敲碎的石膏像……
石膏像……？
他明白了。那股奇异气味正是石膏，那白色物体也是石膏了。
有一双手，揉搅着木板上的石膏，将它推上女人的脸，将之覆盖，就像做蛋糕一样，动作之间洋溢着轻快。
那个人坐在女人背后的另一张椅子上，默默地工作着。
亚芙站在艾洛身后，紧紧捏着他的胳膊。
神秘人物穿着黑色的衣袍，戴着黑色的手套，全身上下隐没在衣袍之中，就像一道影子。
在他身后的墙上，靠放着一大一小的架子，各约两公尺高。左侧的小架子上摆满了厚重的书册；右侧的巨大的架子上则摆放了许多放置在绒布盒内的人头石膏像，清一色都是女人面孔，每个人的表情都跟正被石膏覆盖的女人一样。
艾洛仿佛可以听见这些面具的嘶吼。
那个人放下手中的石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男人的面具，面貌清秀，黑发，鲜红的嘴唇，头上戴着一个金环，额头处的环上镶着一个形似水滴的标记。
眼熟的面具，这是集会中五名男神祇其中一名，是谁呢？
神祇的面孔如跑马灯般回转于脑中。安提罗斯？不对，不是天使头环。蓝坡？也不对，不是赡蜍面具。难道是卡玛？当然不是，眉宇间没有红点。
只剩下……
……希莫罗斯。
所以墨尔是戴着希莫罗斯的面具，混在成员之间参加集会？
“你是墨尔吗？”好长一段沉默后，艾洛用干涩的语调间道。
希莫罗斯张开双臂，像在欢迎他们。“厄洛斯与亚芙罗黛蒂……真是稀客。欢迎光临我的‘圣域’。”对方的声音十分低沉，混浊不清。
“你怎么知道我们的身分？”
“阿斯摩太无所不知。”
“你到底干了什么事？这两名女人是怎么回事？你杀了她们？”
“不，你错了，我让她们获得永生。”
阿斯摩太转过身，从背后的架子上拿起一个紫色绒布盒，里头放着另一名有着奇异表情的女人头。那石膏像做得栩栩如生，脸部的轮廓、凹凸状况与真人无异，整张脸似乎被上过色，皮肤以蜡黄色呈现，嘴唇则偏向惨白。女人的头部黏贴着黑发。
“这是芙蕾雅死亡那一刻的脸，”阿斯摩太将面具展示给两人看，”我精准重现了那一刻的画面，不管是表情、色泽或是氛围……这头发是直接从她身上取下来的，绝非不自然的假发。你们看看，这张脸是多么地美丽。”
“你……到底对她们做了什么？”艾洛强忍着从喉咙涌上的思心感。
阿斯摩太摇摇头，“看来你还不懂，我得说明一下。”他把芙蕾雅的脸放在木板上，然后转身从书架抽出一本大开本的书册。他将书册打开，翻页，流露着学者般的慢条靳理。”我现在所做的这艺术品叫做‘死亡面具’，又称‘遗容面具’。通常是用蜡或石膏来保留死者死亡时的面容。死亡面具的功用除了做纪念外，也可被当成肖像画的材料。它的历史可追溯回古埃及时期，埃及人雕塑法老王的面具，将其戴在木乃伊的脸上，认为面具可以增强灵魂的力量，阻止邪恶入侵。但这时的死亡面具并非是以死者的面容作为模型来制作。”阿斯摩太摊开书册内的彩色插图，展示给艾洛看。图片中法老王的黄金面具熠熠生辉。
艾洛紧绷着身躯，视线避开面前的两具尸体。亚芙靠在他身后，十只手指紧紧扣着他的手臂。
“到了中世纪，用蜡或石膏制作死亡面具的潮流兴超了。直接以死者的脸作为模子，让死者以面具的形式存活下来……多么伟大的艺术品！”他又展示著书上许多张石膏制的死亡面具，“你知道这件事对阿斯摩太的意义是什么吗？”
艾洛没有回答，他凝视着希莫罗斯的脸。
“阿斯摩太是淫欲公子，他要征服世界上所有的女神，并保留她们的美。女人最美的一刻是什么时候？你晓得吗？性爱高潮时的脸庞？不，不是。”他压低声音：”是在高潮时死去那一刻的脸庞。”
艾洛突然懂了。他想起会馆六个房间的房门前所吊挂的面具。喉咙那股反胃感愈来愈强烈。
“你疯了，”他说，“你利用会社来杀人？”
“不，不是杀人，是艺术。”阿斯摩太用手抚摸着芙蕾雅的脸庞。
“我全都懂了……你杀死每个礼拜跟你配对的女人，然后再制作她们的死亡面具……收集女人高潮的死亡面具，这才是假面会社成立的用意！你设计让会员戴上面具集会，再加上递补规则以及扑克牌游戏的随机数配对……这些机制巧妙地掩饰了你真正的目的……你被阿斯摩太附身了！”
“我就是阿斯摩太。”
“不，你是墨尔，你的心智扭曲了。”
阿斯摩太突然静默。然后定立不动。
阿斯摩太两手扶住自己的脸颊，缓缓摘下了希莫罗斯的假面。
面具底下的那张脸令艾洛的背脊一阵寒悚。那就像是一团腐烂的肉块，肿胀、溃烂，五官隐藏在皱褶的肉丘之中；光秃的头顶上只有红色扭曲的疤痕与隆起的肉瘤。
艾洛别开眼神。
突然，背后传来呕吐声，亚芙弯下腰，双手按在腹部，淡黄色的液体从她的嘴中一涌而出，洒落在地板上。
艾洛赶忙拍着她的背。吐了一阵后，亚芙轻轻伸手拨开艾洛的手，摇摇头。
“不要紧，“她低声说。
她从皮包中掏出一包面纸，抽出一张，开始擦拭着嘴角。她的手指在颤抖。
艾洛突然一阵头晕目眩。
地上的呕吐物，满架子的死亡面具，半张脸被石膏覆盖的全裸女尸，浑身是血的雅斯特莉德，芙蕾雅的死亡面容，还有那张被火烧烂的脸孔……
胃液涌上喉咙，来到口腔中，恶心的味道触动生理机制，他进入了呕吐状态。
艾洛迅即捂住嘴，将感官的感知内容从意识中切离，让心灵呈现一片白纸。
他将胃液吞了回去。
当意识再度回来时，口腔中充满作呕的味道；他尽量不去感知它，而是看着地板，避开墨尔的影像。
“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莎美是怎么跟你搭上的？”艾洛稳住情绪，问道。
墨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发出了低沉的声响。好一阵子后艾洛才注意到那是笑声。
“可怜的女孩，她想要得到这世界上所不存在的事物，最终只能以悲剧收场。l
“告诉我重点，不要拐弯抹角。”
“……她第一次跟踪你，原本只是想找出你心神不宁的原因，后来你碰巧进了面具博物馆，她一听见了你与麦斯克的谈话，决定潜入会馆，来个抓奸在床。她顺手拿了一副面具，以便到时方便潜入。
那副面具恰好是阿斯摩太的面具……真是命运的巧合。”
“这些是她告诉你的？”
“请不要打断我好吗…?后来她跟踪你到会馆，偶然发现了地道。那时跟我配对的女人正在洗澡，我从窗户看见她走进地道，才想到似乎稍早忘了将通道上锁，赶忙过去处理。她被我袭击，受了点伤，流了点血，但没大碍。我没有杀她，因为我不清楚她的来历，对于不明来历的人我会格外小心，以免引来不必要的调查。我把她带回地下会馆，搜了她的身，发现她带着阿斯摩太的面具，我觉得很有趣，很想了解她的目的。
她到第二天才醒来，我进房间时发现她竟然拿着手机——|我前一晚疏忽了，忘了她身上可能有手机。我以为她要求救，立刻将它夺过来。”
艾洛终于明白当初莎美那通电话的意义了。
“一开始她反抗，但我表明没有恶意，她的戒心卸除之后，她开始问我关于这个会社的事。后来，也谈了一些你的事。”墨尔的语调突然变得很奇怪。
“我？她说了些什么？”
“说了什么不重要，但我认为你该受到惩罚，你让一名天使坠落地狱…她是一名好女孩。”
“你怂恿她攻击亚芙吗？”
墨尔笑了，笑声非常诡异，“不，一切是她自己的行动，我后来并没有限制她的自由。你应该反省她为什么会做出这些事。不过，我原本以为她会攻击你。”
“够了，说这些都没有用，她已经死了。”
沉默。
“你说什么？”阿斯摩太的声音从地狱传来。
“她自杀了。”艾洛握紧了手中的长矛，“她袭击我们不成，用匕首自尽了。”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快到艾洛完全无法反应。
墨尔冲过了工作台，木桌椅被撞歪，裸女尸体歪向一旁。
阿斯摩太强而有力的双手钳住了艾洛的脖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