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间,艾洛回到住处,拾起许久未碰的博士论文相关文献,里头有多篇文章探讨中古世纪的情欲文学发展,全数皆是关于恋足癖与性行为的研究。他钻研这个议题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了,如今论文已完成了三分之一。艾洛读了两个小时,感到眼睛酸疲。
他躺到床上,不知不觉,意识模糊起来。
他发现自己身在一个有着水晶吊灯的华丽大厅,大厅中似乎举办着一场化装舞会,每个人都戴着面具,面具种类十分多样,有人脸面具,也有怪物面具,彷佛各个星球的生物都齐聚一堂。
他飘在人群中,知道自己正在寻找一个人,但却遍寻不着。
然后,他看见一副熟悉的面具。一副红色的恶魔面具。
阿斯摩太站在流动的人群中,凝视着他。他的右手架着一名女人,女人戴着亚芙罗黛蒂的假面。
艾洛冲上前去,推开了阿斯摩太,将亚芙拉了过来。女人紧紧依偎在他身边。他感受到她掌心传来的体温。
他听见面前的恶魔在狞笑。
艾洛走向前,一把扯下了阿斯摩太的脸,但底下却是另一张脸,希莫罗斯的脸孔凝视着他。
他用力扯下了希莫罗斯的面具,底下出现了麦斯克毛茸茸的脸。
他右手再度挥出,扯掉麦斯克的脸。接着是墨尔烧毁的脸庞对着他狞笑。
那张脸也很快地被撕掉了。许青尧的脸定定地看着他,唇角缓缓扬起。
艾洛犹豫了一下,他不确定这张脸是不是面具,但犹豫没有持续太久,他伸手抓住对方的脸,然后用力拉下。
那张粗犷的脸脱落了,底下是另一张男人的脸。
那张脸瘦削、年轻,带点颓丧的气息,艾洛突然觉得那脸孔十分熟悉…i
那是……
那是他自己的脸。
那是他自己的脸。
他惊恐地往脸上摸去。他的脸上是否戴着面具?如果“自己”就站在对面,那自己又是谁?或者是,对方带着自己的面具?面具底下又是哪一张脸?他摸不出来……
突然,会场响起了一阵悠扬的钢琴声,所有人都仰头望向高耸的圆拱形天花板,琴声似乎是从那里传来……
双眼一睁,艾洛发现自己回到床上。
他的手机在床头柜跃动着,奏着钢琴曲。
他从床上一跃而起,抓起手机。
来电显示:亚芙。
“喂?”他的喉咙干涩。
“艾洛吗?我是亚芙。”
“我知道。” 。
“你等等有空吗?”
“当然有,什么事?”
“我可以去找你吗?”
他十指一紧,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不方便的话——”
“不,当然方便,只是你不知道我住哪里吧?”
“你告诉我地址,我过去找你。”
艾洛告诉她地址。
“你吃过晚餐了吗?”
“还没。”
“那你先不要吃,我买过去给你。你想吃什么?”
“不用这么麻烦,我们到外面吃,我请你。”
“等一下好像会下雨,趁现在还没下,我买过去给你吧。”
亚芙坚持要来,他为什么要放掉这个机会?
“好,那我等你。”他回答。
“那我随便买,可以吗?”
“我什么都吃。”
“我半小时内到。”
亚芙挂断了电话。
艾洛放下手机。
他跟亚芙一个礼拜没有见面了。上礼拜那晚,他们分手时,说好暂时不碰面,等假面会社的事件平息后再说。但这几天,显然都还没有人报警处理莎美跟麦斯克的失踪案。
他们这之间通过两次电话,但都聊不久。亚芙说她工作很忙,而且暂时不想去想会社的事,跟他接触会让她联想起会社的事。她说过几天会再打给他。
直到接到电话的那一刻,他才明白,等待比想象中的还要难熬。
他一道觉得跟亚芙之间有一种很奇妙的隔阂,很亲密,但又很疏远。
可能因为他是先认识她的肉体,才慢慢认识她的灵魂。
艾洛闭上双眼,又看到亚芙的影像。
他从来没有这么疯狂过。
花了些时间打点房间后,艾洛走到楼下去,站在大楼门口等待。
约摸十分钟后,一辆红色机车出现在门口,亚芙穿着白色羽绒外套出现。艾洛向她招手,示意她将机车停入车棚内。
亚芙下了车,收好安全帽,脱下羽绒大衣。她穿着一件黑色衬衫外套,罩在一件白衬衫之上,七分袖管,比前者稍长,胸前则悬着一条银色弦月项链。下牛身着一条淡紫色休闲长裤,双脚圈在黑色罗马鞋中,红色指甲油显得格外醒目。
亚芙手上提了个塑料袋。里头大概是晚餐。
“跟我来,”艾洛说。
没过多久两人便来到艾洛的房前。
“房间很乱,请别介意。”艾洛打开门。
“是吗?看起来很整洁呢。”
艾洛在书桌前摆了两张椅子,两人坐了下来。亚芙从塑料袋内拿出两个白色餐盒。
“我买了日本料理,猪排饭可以吗?我吃炒乌龙。这家店的东西很好吃。”
“谢谢。J
用餐期间,他们没有聊太多,而且都是言不及义的闲聊。他原本想了解更多亚芙的生活背景,但对方反而反问了他很多问题,以至于谈了许多自己的事。
餐毕后,他们一起收拾好桌面,并轮流进到浴室内漱洗。然后重新落座。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会社的事,”一阵沉默后,亚芙开口。她右手托着腮,看着艾洛,“最后那天发生的事让我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我想也是。”
“我想忘掉那些残酷的影像,但恐怕一辈子都忘不了。”
“你可以忘得掉的,相信我,时间会冲淡一切。”
亚芙低着头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他,“艾洛,我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她晶亮的眼眸扣在他身上。”莎美是谁?”
她终于问了。
正在艾洛寻思如何回答时,对方继续说:“那晚你对麦斯克质询莎美的事时,我没有机会问你。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吗?”
“她……只是一个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
“就是朋友。”
“我接到的无声电话应该就是她打的,对吧?她骚扰我,还想杀我。她知道你跟我接触。”亚芙停顿下来,“她很爱你。”
“……我知道,但我们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怎么知道我想的是什么?我想我没想错。”
“是吗?”
“记得我们谈过你的感情观吗?记得加入会社的筛选条件吗?”亚芙直视着他,“只相信性,不相信爱。”
艾洛沉默。
“我知道你们的关系,”她说,“我也知道她的想法跟你不一样。”
艾洛抿了抿唇。“你想要说什么?”
亚芙没有立即回答,她别开眼神,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你怎么解释莎美在麦斯克那的行动?”
“你怎么解释莎美在麦斯克那的行动?”
“你是指?”
“你当初推测莎美可能是麦斯克的共犯,但是后来根据麦斯克的说法,似乎又不是那样。”
“……麦斯克说他没有限制莎美的行动自由,我猜莎美为了狙杀你,偷了另一套阿斯摩太的装备,采取了自己的行动,这些是麦斯克没有料到的。另外,麦斯克伪装被绑架前,也许莎美回去找他,正巧麦斯克已打定主意要杀害我们俩,谈过之后,才打电话引诱我们过去。”
“我猜也是这样……但莎美那段时间都住在地下会馆吗?你不觉得很奇妙?她等于获得麦斯克的协助但又有行动自由。”
“你有什么想法吗?”他总觉得亚芙一直没有把重点说出来。
“你还记不记得,”她紧紧凝视他,“当麦斯克从你口中得知莎美自杀时,暴怒得立刻冲上去攻击你?”
“我当然记得,我以为自己就要死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脖颈。
“你觉得他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他跟莎美是朋友,他的朋友死了。”
亚芙摇摇头,“比这更深。”
“难道……他跟莎美之间……”
亚芙叹了口气,“不,他们没有成为恋人关系。艾洛,事情应该很清楚的。莎美爱的人是你,她不可能爱上麦斯克,麦斯克对她而言只是朋友,不,甚至连朋友都不是,也许只是暂时利用的工具,用来杀害我地工具。”
“……”
“但麦斯克可能爱上莎美,不是可能,而是事实,至少我确信是如此。”
这次换艾洛摇头了。“假面之夜的会长爱上莎美?这太离谱了,你忘了麦斯克的扭曲心态吗?照理说他应该是个对爱情绝望整的人,他很有可能无法跟正常人发展恋爱关系,所以才有假面会社的成立,所以才有特殊恋爱观的入会条件。对他而言,爱是不存在的。”
“他可以认为爱情不存在,但他无法否认爱上一个人的感觉会降临在心中。 -l
艾洛感到胸口有一股窒息感。他读不出亚芙脸上的表情。
但我想成为你第一个爱上的人,因为我知道你从来没爱上任何人。只要你爱上了我,你便会明白你关于爱情的一切想法都是错的,错得彻底。
莎美……莎美……
“纯粹性关系怎么会是爱情的关系呢?”
“因为我不认同传统意义的爱情关系存在,只有纯粹肉体关系才是真实地,所以爱情应该要指涉这样子的关系。”
“你会这样想,是因为你不懂得恋爱吧。”
“我被你说服了,我相信麦斯克爱上了莎美。”他停顿,然后缓缓说:“因为,我爱上了你。”
亚芙没有回答。两人的眼神交会着。
她的双眼……墨黑的眼眸……
她的脸庞……她的发梢……
他迅速倾身向前。
她的唇。
不知名的香气在他的鼻腔中蔓延开来,柔软的身躯圈在他的环抱之中。他在她的唇上流连忘返。
舌尖,交错。
他仿佛又坠入了当初那个夜晚,那个假面之夜,在夜灯所塑造出来的氛围中,贪婪地索求着女神。
他探索她的脖颈,柔嫩的脖颈;她白皙的手指捧着他的面颊,温热的面颊。
他的吻往下沉去,越过了微微隆起的双峰。接着,双手缓缓伸出,解开了她胸前的钮扣。
那不属于她身体的物件,犹如坠落的羽翼,滑落在地上。
艾洛在她的神域中游走,徜徉在那美妙小巧的山丘中。她的双手搂着他的头颅,时紧时松。
他继续往下沉落。女神卸下了所有的束缚,只剩那轮明月吊挂在山峰之间。
她面对着他,脸上泛起红潮。他缓缓将她推向床,她向后倒去,他压上她的身子,从她的唇重新再来过一递。
那个夜晚的影像不断重现,他又跌入梦境之中了,那种不可思议的幻梦感,期待被满足的兴奋感,充斥在胸臆,与女神的躯体熔铸一块。
他抬起她的足踝,抚摸着她白皙的脚趾,鲜红色的趾甲,绽放着娇艳。他从她的趾尖开始吻起,然后卷入舌间。
亚芙发出细声呻吟。她露出腼腆的笑看着艾洛,轻声说:“这是你的癖好吗?”
他没有回话,只是顺着脚的弧线延续到腿部,继续亲吻下去,翻越了双峰,渡过了明月,直到吻遍了她。然后,双手扶住她的身侧,缓缓将她翻转过来。
亚芙俯卧在床上,两手臂高举靠在枕头上。艾洛再度滑上她的身子,琢磨着她的后颈。
她的身体曲线令他着迷,她的皮肤溢满香气……他的舌尖沿着她的脊椎往下滑落,扫过了那白净无瑕、一望无际的缓坡…:
白净无瑕……
艾洛停了下来。
他停了下来。
停了下来。
呼息猝然中止。
心脏停顿了片刻。
他眼前的身躯动了起来,亚芙微微翻身,回过头。
“怎么了?”她问。
艾洛没有回答,他缓缓向后退去,但仍旧注视着亚芙的背。
“艾洛?”她加强语气,“艾洛,你还好吗?”
艾洛抬起头。他的心从来没有比此刻更冰冷过了。
“你的背上没有曼陀罗刺青,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