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芙的眼神变了,她僵滞了半晌,然后翻过身面对艾洛,向后靠坐在床头板上,左手拉起棉被遮掩住上半身。
“我竟然忘了刺青这件事,”她注视着艾洛,静静地说。
“你骗了我。”
“不,艾洛,不是你想的那样——”
“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亚芙垂下眼神,右手捂住下唇。“我……你不可能会接受我的事,不,那太可怕了……”
“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骗我?”他突然暴吼起来,“说清楚!”
一片沉寂。两人的眼神没有交会。
“艾洛,”良久之后,亚芙缓缓抬头,她的眼眶红了,“你看新闻吗?”
“你问这干什么?”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人用绳索束缚住他的心脏。
“如果你看的话,你或许记得几个礼拜前的一则社会新闻。一名男子在情人断崖坠死……只是小新闻,你应该没看到。”
记忆,脑海中的记忆扰动。
……某男子陈尸于断崖下,疑似失足跌落,死亡时间正是昨天晚上九点至十点间:今早一通匿名电话通报了警方,说有人坠崖,警方才立刻赶到现场处理。地点是离这里有四十分钟车程的一处风景区,叫做情人断崖。那是一处情侣看夜景的好去处,但发生过好几次坠崖意外,即使后来加盖了栏杆,还是有许多人为了看风景而翻越过去。
“不,”艾洛说,“我看过,那则新闻怎么了?”
“那个死去的人就是前厄洛斯,也就是我前男友。”
“那又怎样?“他的胸口突然又窒闷起来。
一阵寂然之后,亚芙才缓缓开口。
“他不是意外死亡,他是被我杀死的。”
心脏上的绳索突然被拉紧。他无法呼吸。
“我约他到断崖,用了个可笑的借口。”她说,“要用肉体引诱,男人永远会上当,这是我体会许久才明白的道理。然后,我把他推下去。”
艾洛注视着她。
“我需要一个不在场证明,”亚芙没有注视着他,“所以我找了另一个人代替我去会社。”
“我记得你说过你跟你妹住一起。”
“嗯,有一段时间了。”
“想必跟你一样迷人。”
亚芙轻笑了一声,”很多人说我们长得很像,但性格却完全不同。”
“你让你的妹妹……做这种事?”
“以她的职业来说,不足为奇,我想也没必要明说。”
“你怎能掌控她跟我配对?”
“她跟谁配对并不要紧,重点是要让会员们可以替‘亚芙罗黛蒂’的不在场证明作证。”
“但……为何一定要找会社的人做证人?”
“因为在当时的情况,刚好只有礼拜三方便作案。”
艾洛从她身上退开来,凝望着她的面颊,缓缓伸出手探向她的眼罩面具。她微微一笑,用右手轻轻挡住了他。
“不在场证明的设计只是一个后路,警方不一定会质疑他杀,但不管怎么样必须小心,不能让你这个证人发现第一次跟你配对的人与后来的亚芙是不同人。”
他们没有说话,仿佛沉默是最好的言语,直到意识流散在黑暗之中。
第一个亚芙的声音,完整的容貌,在他的记忆中都是一片空白。难怪他无法察觉。
“我用魔术把戏跟你配对那晚,”艾洛说,”骑着机车阻挡我追逐你的女骑士,也是你妹妹?”
“是,我临时打电话向她求救的。”
“………我不了解,在遇到我之前,你为什么要继续参加集会?”艾洛发现自己的声音不像自己的声音,“你难道想继续跟别人配对?”
“我总得继续假装吧?不然麦斯克会起疑。此外,部分也是因为你偶然找上了我,我便想到可以利用这机会强化你对我的印象,让你对我第一次的不在场证明更深信不疑。”
“我不懂,我究竟只是你的棋子,还是还有别的?”心脏上的绳索愈扯愈紧了。
亚芙的脸色黯淡了起来,“你一开始的确只是我的棋子,我很抱歉……但现在不是了。”
艾洛欲开口之际,亚芙继续说了下去。“你在街上巧遇我那次…-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你,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不自觉向你下了抽到鬼牌的挑战书。后来,你玩把戏跟我配对那晚,我才更深入了解你的性格。我……其实想跟你多聊一些,但前厄洛斯的阴影,始终笼罩着我,所以……我逃开了。”
艾洛默然不语。
“我想知道你后来有没有去参加集会,才又打电话给你。向你求救,不过是个比较次要的理由。”亚芙垂下视线,“我很抱歉,也很遗憾骗了你,但我必须要澄清一点,”她的眼眸像要望穿他,“你给了我一些从来没有过的感觉,这是千真万确的。”
语毕,亚芙放下了遮掩上牛身的棉被,下了床,捡拾起地上的衣物。
她快速地穿上衣服。
“等等,”艾洛说,“你要去哪?”
亚芙背对着他,“你不该跟杀人犯在一起……对不起,我不该有隐瞒这件事的念头。”
艾洛也下了床,面对着她的背影,“我也要向你道歉,我刚刚太激动了……但我真的没想到真相会是这样。”
亚芙没有答话。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艾洛说,“你杀害他的动机是什么?纯粹是因为他对你的伤害?如果是那样,你铁定爱他爱得很深。”
“或许曾经是那样,”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来自遥远的彼方,“但不只是那样。当他回来求我复合被拒绝后,他做了一件事,”亚芙转过身来,她的双眼染上了血丝,“他找上了我妹,成了我妹的常客。我妹并不认识他,直到她开始提起这名客户后,我才赫然发现那男人利用这种变态的方式在满足自己。我终于受不了,才……这样解答你的疑惑了吗?”
“……我了解了。”
“那我可以走了吗?”
“不,你留下来。”
她没有回话。
“你骗了我,无所谓,重点是我喜欢你,我希望你留在我身边,我不愿失去你。”他轻叹了一口气,然后缓缓说:“过去一个月以来,我脑中涌起了不会有过的疯狂念头,你知道是什么吗?我希望永远有你的陪伴。”
亚芙还是沉默。
“你应该清楚我看待事情的方式,”艾洛说,“你杀了人,你犯了罪,你做了什么事,都不关我的事。只有我在乎的事情才跟我有关系,而我只在乎我们能不能在一起。更何况,我也杀过人,我杀了麦斯克。我们平手。”
亚芙持续沉默。她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艾洛看着她,等着她。
窗外一阵雷声,震撼着窗玻璃。雨水开始落下。
雨落了一阵后,亚芙抬起头来。
“你刚刚说你爱上了我,你确定?”
“我确定。”
“你不是爱上了我的身体?你不是爱上了我妹的身体?”
“不是。”
“你承认,你以前的爱情观是错的?”
“我想我错了。”艾洛摇头,“我错了。”
“那好,那我终于可以告诉你一件我从来没提的事。”
突然,心脏上开始放松的绳子又紧绷了。
“……什么事?”
“你知道前厄洛斯离开我的真正原因吗?”
“不是喜新厌旧吗?”
她摇摇头,“他为什么要找上我妹满足他自己?理由很简单,因为我不能满足他。”
“你……”
亚芙的双眸定定地凝视他一会儿。
“我是阴道痉挛的重症患者,”她面如死灰,“无法进行任何插入的行为。”
沉默。
还是沉默。
“亚芙,”他觉得喉咙有东西卡住,“别开玩笑了——”
“我没有开玩笑,”她的声音就像冰刀一样,穿入他的耳中,“在开玩笑的人是你。”
再度沉默。
“艾洛,”亚芙看着他,“你还要我永远陪伴你吗?”
他停顿了一下。“……我——”
“你不必回答了。”她说。
亚芙转过身,朝房门走去。
门在雨声中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