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在开玩笑吗?”良久之后,艾洛才挤出这句话。
“没有人在开玩笑,我是很认员地在邀请你。”
艾洛迟疑了一下,注视着对方,“告诉我更多细节。”
麦斯克拿起桌上的厄洛斯假面把玩着。假面头发上的金属饰片反射出微弱的光线,艾洛从中看见自己模糊的脸部轮廓。
“这是一个由十人组成的会社,五男五女。这个会社的名称叫做‘假面之夜’。”
“‘假面之夜’?”艾洛不由得想起近旁满室的面具。
“是的,顾名思义,与‘假面’跟‘夜’大有关联,这是因为参加集会的人都必须戴着面具,并且集会都是在夜晚举行。”麦斯克稍微调整了坐姿,继续说:”会社每个礼拜三聚一次,时间是晚上九点,地点在凌园大学附近约三公里处的森林中,那里有一栋集会用的秘密建筑。-
“听起来很奢华。”
“可以这么说。”
“集会如何进行?”
“进行集会的十人皆戴着面具出场,在大厅集合,然后进行一场扑克牌的小游戏,以便决定当晚的配对。”
“扑克牌游戏?配对?”
“扑克牌游戏的结果将决定五组配对,也就是五对男女的配对。配对完成后便各自带开到大厅旁的五个毒闾,进行真正的游戏。”麦斯克说最后一句话时加重了语气。
“是靠乱数方式配对?”
“差不多,但也有某种程度的自由选择,详细规则我稍后说明。总之,你无法预测谁在今晚会与你共枕,也不会知道面具底下的人又是谁。这就是整个游戏引人入胜之处。”
“每个人戴的面具款式不固定吗?”
“是固定的。”
“那时间久了不就能逐渐知道谁戴哪副面具?”
没错,但乐趣也就在这里,你或许会因为迷恋上某人而期待自己每次配对的运气。可是,会员是流动的,不见得每周十人都能出席,若有人请假,会从候补名单递补暂时性的成员。另外也有可能会有人退会,这时候递补的人就成为正式会员。也就是说,随时可能会有新面孔。”
“很多人在排递补?”
“不算多,但有一定数量。”
“这些人是怎么知道会社的存在?”
“由我或是会员来发掘,寻找适当人选。”
麦斯克专注地看着他,眼神深邃,
“主要是因为你的想法与会社宗旨不谋而合。我们要的是相信欲望的人,而不是相信爱情的人。”
艾洛沉默了。他看着桌上的的杯子半晌,问道:”扑克牌游戏的详细规则是如何?”
“相当简单。每次集会都有一名成员来担任庄家的工作,由庄家从大厅摆放的扑克牌抽出十张牌,有两组相同的数字所组成,但必须各自包含一张鬼牌。比如说,第一组是梅花一到四加上鬼牌,第二组是红心一到四加上另一张鬼牌。接着将两组牌各自洗牌,牌面朝下摆在桌面上,两组男女从两组牌中各自挑选一张。”
或许是注意到艾洛稍感困惑的眼神,麦斯克很快地继续说:“让我用更具体的方式说明。五名男性成员称为A组好了,女性成员则是B组。假设今次庄家是A组其中一人,那么他洗好牌并将牌发放到桌面后,B组成员便依序挑走红心五张牌,每人挑完牌后,将牌置放面前,但不翻开。A组进行同样的动作,但庄家必须等其他四人挑完牌后,才去拿余下的最后一张牌。这个措施是为了防止庄家作弊,因为如果让他先挑牌的话,比较容易做手脚。
“接下来就是配对的方式了,两组都选好牌之后,每人将自己的牌翻面,号码相同的就配成一队。例如,梅花一配红心一,梅花二配红心二,依此类推。”
“那鬼牌呢?”
麦斯克微微一笑,“鬼牌是游戏中的异数。”
艾洛被这句话激起更深的兴趣,他挺直身子仔细聆听。
“基本上抽到鬼牌的人可以配成一对,但他们有额外的自由,亦即,他们能自由选择要与谁配对 。这种情况仅限于抽到鬼牌的人都不愿彼此配对,而欲选择其他人。若此,原配对者被抽鬼牌者挑上的剩下两人便被迫配对。
举例而言:A组抽到鬼牌的人称为甲好了,B组抽到鬼牌者称为乙,甲乙可以配成一对,但若当两人不愿意互相配对时,他们可以各自选择其他对象。假设甲选了抽到红心三的人,乙选了梅花二,那梅花三与红心二便被迫配成一对。换句话说,当抽到鬼牌者行使自由选择权时,其他人便须担心配对异动的状况。”
艾洛点点头,“因此可能我正惊喜于很运气地配到一名完美的对象时,下一秒钟又改变了。”
是的,这种不确定性也是游戏的乐趣之一。”
“那万一甲想选择其他人,但乙不想呢?”
“那所有人必须重新抽牌,直到不出现这种情形。”
“所以这也是异动的危险之一。”
“嗯,不过对于那些想要改变配对的人来说是好事,他们可以再读一次机遇。”
“这是运气程度相当重的性游戏。”
“有未知才有乐趣,如果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已知,那就没有戴着面具的神秘感了。”
“嗯。”
谈话暂时中止。窗外的雨声似乎也听不见了,只剩下麦斯克与棕脸面具凝视着他。
“有人退会吗?”艾洛打破沉寂,“不然我怎么能加入?”
“上礼拜某名成员决定退出,虽有候补人选,但这礼拜的时间对他们来说似乎都不刚好,”麦斯克捻捻下巴的胡子,“你考虑得怎么样?”
“我很感兴趣,不过还想知道更多细节。”
麦斯克看了他一眼,说:”你等我一下。”然后站起身,开门走进里头的房间。
艾洛反刍着刚刚对方说的话:心中有着一股不可置信感。摆在桌上的厄洛斯面具空洞地凝视着天花板,视线与淌着黑血的棕脸交错。他的脑海中浮起一幅画面:灯光昏暗的大厅内,十个戴面具的人围着长桌坐普,有人戴着恶魔的面具,有人戴着神只的面具,还有人戴着怪异的前卫艺术面具……灯光是昏暗的,他感到些许窒息感,面前的扑克牌面朝下放着,他伸手将牌翻转过来,上面画着咧嘴而笑的小丑。他抬头往对边看去,面前同样摆着小丑牌的是一张媚惑女人的面具,眼洞中的瞳仁释放出光芒,他心中的火悄悄地被光点燃,开始扩散燃烧,那热度剧烈蔓延着……
“你看看这个。”
麦斯克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将一个方形牛皮信封递到他面前,信封角落画着一个白色、空洞的半式假面具,类似《歌剧魅影》中的魅影假面,与方才麦斯克所戴的白色面具是同一副。
艾洛接过信封,将里头的纸张抽出。“这是什么?”
“会社的规章,”麦斯克缓缓坐下,“内容有点冗长,你可以带回去慢慢看,重点我刚刚都提过了。有什么疑问可以直接问我。”
里面有四张A4太小的纸张,两张订成一份,是一式三份的构成。第一张是会社规章,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一堆字,共有两页。他大略扫过一递之后,没有发现太多新的重点。主要是规定一些入会、退会以及会社组织的细节,或是请假及递补方式、扑克牌游戏规则及会馆使用条例等等。他确认过没有需要特别留意的地方后,便翻到第二张纸。
那是入会的同意书,底下有签名栏,正中央印着白色假面的水印,见识到这个显眼的标记以及
精致的纸张设计,他开始意识到他并不是在作梦,而是即将踏入一个存在于真实中的奇幻世界。
“你也是会员吗?”艾洛抬头问。
麦斯克为自己又倒了一杯茶,然后斟满艾洛的杯子,“会经是,但半年前退出了。”
“为什么?”他很本能地问了这个问题,随即有点后悔,这问题似乎会牵涉到私人领域。
“我后来太专心于面具的制作工作。因为不喜欢工作被打断,常常在集会当晚迟到或请假,后期这种情形太常发生,我便认为暂时退出比较好,等心情调整好再考虑重新入会。”
“原来对这种性游戏也会厌倦吗?”
麦斯克挑了挑眉毛,“或许也不算厌倦,只是一件事做久了,总是会想休息,但这不代表厌恶或厌倦。”
“了解……所以你现在负责会社的行政业务?”
“可以这么说。”
“你该不会是会社创始人吧?”
“不是。我只是因为制作面具的关系,才会被网罗进来。”
“创社的人也在实名成员之中吗?”这是他很感兴趣的的问题。
麦斯克迟疑了一下,欲言又止。
“抱歉,这或许是机密吧,”艾洛很快地说,“不方便的话就不必说。”
“是机密没有错,不过我不认为让你知道有什么意义。”
“我真的只是随口问问。”
“就算知道他是十人中其中一人,你也不会晓得他是谁,所以无所谓。”
“那你知道他的身分吗?”
“我知道。”
艾洛沉默了一阵,深知这个问题不能再追问下去。他寻思着该再问些什么。关于“假面之夜”这个会社的存在,麦斯克不像在诓他,这个秘密会社看来是真的在运作,他不敢置信这个雨夜里竟然会有如此的际遇。
“我已经考虑清楚了,我决定加入。”
麦斯克凝视着他,脸上读不出任何表情,“你真的确定了?”
“确定。”
“好,”对方点点头,“那么在你签下同意书前,我必须先向会长报备一下。”
“会长就是会社创始人吗?”
“是的。”
“入会不是你决定就行了?原来还需要向会长请示?”
“基本上我决定就没问题了,但还是有必要让会长知道一下。你稍候片刻,我只需要打通简短的电话。”
麦斯克站起身,朝靠近内门的墙角走去。艾洛这才注意到那里摆放着一张高脚桌,上头置着一具电话。
艾洛将注意力从麦斯克身上转移开。麦斯克背对着他,说话音量不大,但他从来不喜欢去细听别人讲电话的内容,即使对方不介意让人听见。
他从沙发上起身,舒了舒僵硬的筋骨,往一旁的展览架走去。
虽然进入面具博物馆已有一段时间,他仍无法适应这面具森林所散发出来的气氛,无数的假面犹如沉默的脸庞,从躯体上切割下来,制成标本摆在架上,于死寂感中却又弥漫着阴森的生者气息。
艾洛步向夹在两排展览架中的走道,往前望去,大门在走道尽头的偏左处,从这里看不到,只能透过玻璃门感受到浓浓的夜。雨早已停了,万籁俱寂。
不,似乎有某种声响。
前几排架子的某处传来摩擦声,他竖耳细听,才恍然辨别出那是脚步挪移声。
他定立不動,往声响來源望去,似乎是在右排架子的前方。
所有面具都是以背靠背的方式摆在展览架的每一层上,就如同图书馆的书架,可以从书架间隙望见站在好几座架子前的人。透过面具与展览架的空隙望去,视线突然与摆在架子上的一副白骨骷髅假面交叠。他微微吸了口气,避开空洞的凝视,再往空隙的更前方望去。此刻,他很确定声响来源处立着一道人影,从展览架的缝隙隐约可见支离破碎的黑色影子。
他回头一看,麦思客仍背对着他通话中;当他再转头时,远处间隙里的影子已然消失,然后传来玻璃门急开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