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铜像在月光之下显得寒伧,它站在台座上,两手拄着一把手杖,圆秃的头顶反射出光芒,与嵌在地面下的灯交相辉映着。
铜像主人有着一张严峻的脸庞,一对刀型眉横在双眼上方,目光锐利异常,他的嘴唇紧闭,抿成一线,顶上是直挺的鼻梁,流露出坚毅的气息。
沿着广场辐射出的步道林列着其他铜像,这里是凌园大学的后山,为纪念学校创立者——许凌园,校方在此辟了一个铜像公园,让他与其他世界伟人一同被世人瞻仰。
此刻,偌大的公园中不见任何人影,冷风飕飕,空气阴冷,下午刚下过一场大雨,寒温让年轻学生们都滞留室内,不愿外出。艾洛在广场中心徘徊,往凌园山的方向望去,硕大的山影耸入长空,稀微的一点月光被云吞噬,只剩广场的照明灯孤独地描绘着他的身影。他吁了一口气,往公园入口方向望去,马路上还没有任何车辆的踪迹。
今天一整天他都心神不宁,一想到随即到来的夜晚,便无法压抑心情的浮动。阴冷的天气让他不想出门,只好窝在房内。为了转移注意力,他从书架上拿起一本不久前购买的悬疑小说,开始从头读起。那是一桩以雨夜为开场的连续杀人案,他很快地被诡谲的气氛卷入,亟欲知晓剧情发展。戴着面具的冷血杀手不断袭击,被害者一个接一个,他则是一页翻过一页,直至结尾真凶现形后才从故事的漩涡中脱出,当他掩卷之际,已是薄暮时分,连午餐都错过了。艾洛吐了一口气,放下书本,舒展筋骨,瞥见放在床头的手机。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有六通莎美的未接来电。
早上忘了将震动模式取消,也罢,他并不想接她的电话,他对她厌倦了。他们说好要一直维持那样的关系,她一开始妥协,却不断地想要改变关系。他始终无法明白那女人对他的情感,他绝不相信那是爱情,因为他不相信爱。
没有用的。他们之间的连结注定只有肉体关系,他们的心像是两座孤岛,而他永远不可能往其他孤岛架桥。
需要新的体验,是时候了。
他起身前往铜像公园,在无月之夜中漫步,排成一列的铜像就像被石化的士兵,在半明半暗中蛰伏着。这列铜像后边不远处就是马路。
艾洛瞪着那些铜像,突然想到面具。它们同样都是乍看之下死寂,实则潜藏着生命力的存在物;它们是另一种形式的生命,它们能思考……
某座铜像的身躯忽然晃动了一下,彷佛有人在摇晃黑暗的帘幕,他的身子瞬间冻结,打了个寒颤。
他不敢置信地望着前方,想要再次确认双眼所见,但台座上的铜像屹立不动,上半身罩在浓暗之中。
这时,一道光亮从铜像身后闪现,速度迅疾,飞快地往右手边前进,闪过每一座铜像之间的间隔,令他的双眼一阵迷眩。
那是汽车的车灯,他很快地回过神来。
灯光在公园入口处停了下来,艾洛快步走过去。一辆黑色轿车停靠着,副手座的车窗降下,他瞥见麦斯克在驾驶座上,用眼神向他致意。
艾洛打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内的暖气驱走了寒冷。关上门后,车子并没有动作,而是停留在原地。
“会馆距离这里不远,”麦斯克单手握着方向盘,望着前方说:“有几件事交代一下,你再骑着车尾随找到会馆。”他右手递出一个白色提袋,“你清点一下里面的东西。”
艾洛接过袋子,将封口拉链打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昨晚麦斯克拿给他看过的厄洛斯面具。
“从今以后你就是新的厄洛斯,递补退出的厄洛斯。一到会馆就把面具戴上。”
艾洛点点头,触摸着那副精致的套头面具,意识到厄洛斯空洞的眼神即将与他合而为一。
“里面还有一副眼罩型面具,”麦斯克继续说,“你可以拿出来看看。”
艾洛抽出一副黑色眼罩,摸不出材质,只觉得相当细薄且柔软,他联想到蝙蝠侠电影中助手罗宾所戴的“面具” 。
“这是要做什么用的?”
“你必须先戴上它再戴上厄洛斯面具。这么做的用意很简单:当你跟你的女主角进房间开始享受美好的夜晚时,你可以脱下外面的面具,但保留眼罩。在你不想让自己的员面目曝光的前提下,可以这么做。我想没有人会想跟戴着套头面具的人做爱吧。”
“一定得戴着眼罩吗?”
“不,进到房间后要怎么做是双方的自由。套头面具的作用是玩扑克牌游戏时不致被看穿身分,眼罩的作用是保障床戏时不会泄露身分,且又能保持视觉上的美感。如果你觉得套两个面具不舒服的话,而你又不想让对方看到你的真实面目,也可以进房洗澡后再将眼罩套上。自己弹性运用吧。”
“我了解它们的作用了。”
“袋子里还有一件斗篷,也是用来掩盖身分的,进入会馆前穿上,直到进房间。”
那是一件黑色长斗篷,艾洛想象自己披上斗篷的模样,彷佛是异教的邪灵。
“至于手电筒是送给你的,徒步前往会馆时需要照明。”
袋中有一把中型红色手电筒。
“里面还有一个徽章,是你的识别证。”
艾洛掏出一个圆形徽章,是做成白色的假面造型,背面印了个号码:007。
“带在身上,万一要验证身分时再拿出来即可。l
“了解。”
“最后是你的磁卡。”
那是袋子中的最后物品,一张白色的卡片,上头有招牌的白色假面,背面则展列着黑色的条纹。
“这是要进会馆的磁卡,”麦斯克解释,“类似打开房间的钥匙。你应该住过用卡片刷卡入房的饭店吧?就是那种设计。到了会馆大门,将卡片插入门上的感应孔,即可进入。”
“只能用一次吗?”
“没错,下次集会用的卡片会在前次集会中发给成员。”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呢?”
“不这么做的话,会员随时都能进入会馆,那里可不是免费的旅馆。”
“有道理。”
“磁卡会放成一迭摆在集会的桌上,你跟女伴进房前再拿。记得一定要从最上面那张开始拿。”
“哦?”
“磁卡中会有一张图案不太一样,由阿斯摩太的脸取代白色假面的图案,这代表拿到这张磁卡的人是下一次集会的庄家。”
“我了解了,所以不能挑卡片拿。”
“嗯。最后要注意的是离开会馆的时间。隔天早上九点前必须离开会馆,超过时间两次的话将被取消会员资格。”
“这个我记得,规章中有提。”
“那好,我要说的事都交代完了,你上机车,然后跟着我的车。”
艾洛提着袋子,下了车,走到铜像公园的路旁,上了自己的机车。没多久,他的车灯便切开黑暗,追在麦斯克之后。
夜幕之下,两部机器以不疾不徐的速度往森林中推进,慢慢深入凌园山。
在冷风的吹拂下,车子已经爬坡一段时间,道路愈来愈狭窄,四周的树林也愈来愈浓密,到这里已经没有任何灯光,除了车灯。
麦斯克踩下刹车,车身戛然停止,接着他降下副手座那侧的车窗。艾洛往前骑,靠到车门近旁。
“看到外面那株树吗?”麦斯克问。
艾洛往右望去,一株巨树立在右手旁,隐约可见中间有一棵很大的树洞。
“看到了。”
“你把袋子里的手电筒打开,往树林附近照看看。”
艾洛依书,中型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照亮地面,朦胧中可看到一条小径经由巨木旁往森林深处延伸。
“从那条路往内走,不用多久你就可以看到会馆。每次来的时候,你把交通工具藏在森林中,再走过去就可以了。”
“好像都没有看到其他人的车子。”
“会员们为避免碰面,会在森林隐密处自己找停车的地方,也有人是从另一边的入口进入。重点是要记住会馆位置,不要迷路即可。”
“我知道了。”
“把面具跟斗篷穿戴上吧。”
在艾洛着装时,突然听见远处传来微弱的机车声响,他停下披戴斗篷的动作。声响停了。
“会员陆续抵达了,”麦斯克说,“动作快点。”
艾洛把面具戴上。
麦靳克继续说:“进入会馆后在大厅自己找位置坐下,等候庄家招呼。剩下的,你就自己体验吧。”
“好。”
艾洛吧机车靠到路边,麦斯克打了个手势后,将车子滑到前方的空地,回转,然后寻原路驶离。
他看着麦斯克的车灯远去。灯光消逝之后,他跨上机车,开始寻找停车之处。
艾洛骑着车在附近回绕,最后将机车停靠在不远处的一株树后方,收好安全帽、上了大锁后,他将手电筒光束打向树林深处,回到刚刚麦斯克指引的小径入口。艾洛沿着小径行走,两副面具的束缚令他觉得视野被限缩,黑暗在眼前不断扩展开来,又不断地被扫开,他觉得自己像名夜贼,披着夜幕,准备去掠夺珍宝。
就在他抬腿要跨过一株横倒的小树时,他听见了某种声响。
艾洛定立当场,抬起的脚又放了下来,手电筒的灯光凝结在前方,而他竖耳倾听,只听见沉重的沉默。
那听起来像是短促的尖叫声,无法分辨男女,彷佛一把短刀在瞬间撕裂了黑暗的布幕,然后又沉入海中。
没再有其他声响。是他听错了吗?不,他确实听到了。
艾洛用手电筒扫射一遍周遭环境,除了树还是树。
蓦然,脑海中泛起昨天路灯下的那道人影,以及失窃的阿斯摩太面具。
难道……
他再度擎起手电简,往周遭照射。
只有树影。
他轻轻吁了口气。在这种极度黑暗的环境下,总是会变得特别敏感吧?没有必要把任何异象都连接到昨天的事。他这样告诉自己。也许只是某种小动物的声音,不需要大惊小怪。
他决定不再追究,继续沿着小径前行。
约三分钟过后,前方出现灯光,那是暗红色的光芒,洒落在地,令他联想到干涸的血泊。
就在艾洛欲往灯光处走去之时,他无意间从手电筒掠过地面的光线看见某样东西,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便停下脚步。
在左脚边的泥土地上躺着一张白色卡片,他把灯光打上那张卡片,一张假面具映现在上头,他皱着眉头弯腰拾起卡片,将其翻转到背面,上头有着黑色长条纹,很像车站刷卡的辨识码。
这似乎是另一张“假面之夜”会社的磁卡。为什么会掉在这里?
艾洛端详了卡片半晌,最后决定将卡片收起来,他把它塞入提袋中。
继续朝前方光源处走去,他知道终点到了。
眼前是一块林间空地,矗立在空地上的是一栋平房,大门前有个台阶,门口两边各架着一盏灯,那是看起来像火炬的造型,暗红色的灯光便是从里边射出。
艾洛走近门口,仔细端详这栋建筑,它似乎是圆形的构造,原本他想绕着建筑走一圈,但深怕耽搁时间,便打消念头。他关掉手电筒,放进提袋,再拿出钥匙卡片。厚重的双扇门上有个插槽,他将卡片插入,接着听见一声弹响。
艾洛深吸了一口气,将门推开。就在那一瞬间,背后传来脚步声。
他猛然回身,呼吸短暂停顿了零点一秒。
站在他面前的是另一名套着黑色斗篷的人,脸上同样带着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