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美的心情很恶劣。
她在早上九点时拨了通电话给艾洛,他没接,她又拨了一通,仍旧无回应。艾洛的手机有时会调震动,但也有可能是他故意不接。
她知道艾洛最近不对劲,她知道他的心始终不在她身上,但至少以往在做爱时,她还能感觉到他的灵魂投注在这个生物性的动作上。但近来,连做爱时他都灵魂出窍。
他对她倦了。
打从看到他的那一天起,她便知道自己爱上了这名男人。他忧郁,无精打采,消极,对人生抱持灰暗悲观的态度;他净读些跟死亡、杀戮、痛苦有关的文学作品,动不动就喜欢援引艰深难懂的哲学理论;他愤世嫉俗,颓废,生活一团乱。他的背景是灰色的。
她不赞同他的生活方式,她厌恶他的价值观,她无法忍受他的信念与想法。
但她就是爱他。
她爱他眼里的那抹灰,她爱他削瘦脸颊上的漫不经心,她爱他阐述他极端想法时脸上那股讨人厌的自信。
但她真正爱上他,也许是从课堂上的那次口头报告开始。
那堂课是西洋文学经典选读,开给硕博班的学生选修。修课的人都是硕班学生,包括她自己,博班学生只有两位,其中一个是艾洛。但在艾洛上台报告之前,她根本没注意过他。
教授要求期末报告时,每个人必须挑选一本作品做口头报告,然后再呈交书面报告。当时艾洛挑选的是乔伊斯的《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不是一本讨人喜欢的书,它的伟大无庸置疑,但它的晦涩难懂以及文词运用方式让人无法打从心底爱上,至少这是他们系所上的共识。因此当艾洛上台报告这本书时,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这是莎美第一次注意到他。艾洛用自己的方式诠释了经典,他在台上说话的模样有一种冷调的自信,他的论点偏激难以令人接受,而他的演说则将重点放在作品中的情欲描写方式。
更令人咋舌的是,艾洛竟然在报告中插入了扑克牌魔术表演,藉由纸牌的消失与出现来诠释书中的许多隐藏意境,让在场所有人——包括教授——惊愕无比,他们从来没有想到书中的某些洒义可以用魔术的方式来解读。莎美后来才知道,艾洛是魔术社的成员,这项嗜好与他的图像搭不太起来,而他就是这么一个怪人。
她对这名男人的图像一开始感到纷杂,但有一种强烈的魅力,就是这种难以解析、厘清的吸引力让她对他着迷。
她试着去接近他,他没有拒绝,然后他们发展成现在的关系。
艾洛不相信爱情,这或许跟他过去的情伤有关,她不知道他遭遇了什么事,因为他之中不提,但她可以肯定他的想法是错的,而她想要改变他。
他愿意跟她交往,但必须维持纯粹的肉体关系,她答应了,这样的关系持续超过了半年。
在这半年中,她一直努力想跨过他设下的那道防线。
在与她融为一体时,她才能感受到他的热情,但那种热情是纯粹动物性的。激情过后,冰霜便再度覆化他身上。她知道,他们的肉体没有距离,但是心并不是相连在一起的。
他们每个礼拜见一次面,做一次爱——有时不只一次。地点总是在她的房间,他会在固定的时间来找她,有时候做完了就离开,有时候睡到隔天早上才走。他不会有多余的话语,偶尔跟她聊一聊,也都是她先带起话题。他话很少。
她试着约过他出去吃饭,有几次他答应了,但他的注意力始终不在她身上,彷佛两人身处在不同的次元。
莎美不能明白他如何能对她视若无睹,他的眼神愈淡漠,她心中的情感就愈强烈。她能忍受他的沉默,但当肉体关系——他们之间唯一的连结——都崩毁时,她便知道她有可能再也抓不住他了。
熬过白天的课堂后,回到住处已是晚上六点。她迅速洗了个澡。
坐到床边,莎美低头看着手机,又拨了一次电话。没人接。她抬头看向窗外,外头灰蒙蒙的,隐约传来雨声。
她突然想起昨晚那件事。她看了一眼床头柜,意识到自己的愚蠢,然后陷入沉思。
心中自一股火焰烧了起来,在她的胸口扩散。
不行!她要去找池,无论如何都要见他!
她不知道见了他之后该怎么敏,但她不管,先见到他再说。
她知道艾洛的住所,但不知道他住哪一间房,也不知道如何进到大楼内。她决定先出门。
莎美站了起来,开始换衣服。着装完毕后,她把手机、折叠式雨伞还有其他物品塞进红色包里,斜背上肩,然后走出房间。
走下了一连串的阶梯,来到外头,雨已停歇。她从大楼一旁的车棚中牵出自己的机车,戴上安全帽、口罩、手套,接着驱车上街。
穿过了好几个街口,她望见‘星夜’咖啡店的招牌,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机车停到店门口。
她知道艾洛常来这家咖啡厅,在这种阴郁的天气,也许他会在里头逗留也说不定。她决定赌赌看。
走进店内,柜台后一名长发的年轻男子哼着熟悉的乐曲,擦着杯子。店长似乎不在,那人也许是助手吧。另有几名女孩在帮忙店务,应该是工读生。
莎美环视里面的客人,没有艾洛的踪影。她注意到通向二楼的阶梯,于是走了过去,快步上楼。
艾洛不在二楼。
她立刻下楼。男子看了她一眼,便转头继续他的工作。她出到店外,再度跨上机车,目的地是艾洛的住所,
有一次他们两人去吃饭,艾洛骑机车载她,回程时她表明想知道他住哪里,要他带她过去看看。
一开始他不肯,但在她执意坚持下妥协了。那是一栋混合式的住宿大楼,离凌园大学不远,事实上,也离莎美的住处不远。虽然只去过一次,但她已经把路线记下。
门后有一个小庭院,建有车棚,她在门边探头观望,瞥见艾洛的黑色机车在车棚内,这么说来,他应该在房间内。该怎么叫他出来?
她从包包内摸出手机,按下拨号键,然后轻轻甩开额前的头发,将手机贴到左耳上。
“您拨的电话无人接听,请……”
她放下手机,恼怒地抬头向上望,楼高四层,无数的窗户展列眼前,他的房间是哪一间?
她没有入门钥匙,无法进入,就算她能通过大门,也无法找到他的房间,唯一能依靠的手机又一直没回应。
不管怎么样,她都一定要见到他,她无法再忍受现在的状况了。
莎美瞥见街角处有家咖啡厅,黄亮的招牌在渐暗的天幕下格外显眼;她注意到从二楼的窗口能看到这楝住宿大楼的门口,那也许是个好地点。
她往咖啡厅走去,进了门,点了杯焦糖玛奇朵,付了钱,然后往二楼上去。店内客人不多,她没有分神去注意人群的组成,便径自走到窗边坐下。
从整片的玻璃窗望出去,艾洛所在的大楼就在斜对面,有谁进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从这个角度甚至还能望见里边的车棚,如此一来,如果艾洛要出门,走进车棚的话,她也能看得见。这是个绝佳的监视地点,无论如何,她决定持续等待,直到艾洛出现。他总得出门吃饭吧?她相当清楚艾洛不是那种会自己下厨的人,也不是那种会略过晚餐不吃的人,所以他必定得出门,只要他一出门,她就拦下他。
但如果他房间内有囤积粮食的话,也有可能就真的不出门了。她决定再赌赌看。
莎美啜饮着杯中的饮料,眼神关注着远方,她看了一眼手表,六点钟。
时间就这样慢慢流逝,浓墨洒下,彻底染黑了大地,空气中带着一股湿气,连置身室内的她都感受得到,或者是她的错觉?但天气的确是阴郁的。
她焦虑的手指紧抓着手机,忍不住又拨了一通电话,没人接。
有人走过她身边,在一旁的桌子边坐了下来;服务生的影子掠过眼角,带着香气的微风拂过她的面颊;有人起身,再度走过她身边;混杂的脚步声此起彼落,街上的车灯一来一往。她静静坐着,胸口始终充塞压抑的波动。
接着,她看到了。
她看到在玄关的灯光下,一道身影步出,那熟悉的背影穿着黑色羽绒衣,关上门后,步向车棚。
莎美没有迟疑,快速抓起放在椅子上的外套,奔下楼;途中差点撞翻服务生手上的杯子。她没有回头。
来到外头,一辆轿车呼啸而过,她不顾扬起的灰烟,迅速穿越马路,奔向她停靠在路边的机车。
当她戴好安全帽时,艾洛那辆黑色机车已经跃入夜幕。
莎美发动机车,跟了上去。这条道路车流量不大,她试着与他保持一段距离。艾洛没看过她的机车,应该不会起疑,但她必须小心,如果被他发现了,大概很快就会被甩开。
艾洛往凌园大学的方向骑去。离开了市区较热闹的地带,骑上一条上坡道路,周遭是枝叶茂密的行道树,凌园大学就位于坡道中段的左手边。
学校附近的车流量不少,莎美小心翼翼地紧跟在后,保持一端固定的距离。艾洛骑过校门口,左转,那是往后山铜像公园的路。
骑了一小段路后,道路转向右手边,经过一片广场,月光下可见林立的铜像,道路经过公园后续往上延伸,深入凌园山,埋在广袤的森林阴影中
艾洛的车在公园入口旁停了下来,莎美立刻刹车,熄掉引擎,将机车停靠在路边。她望见艾洛下了车,摘下安全帽,她也做了相同的动作。
艾洛的身影走进公园,莎美步上环绕公园周边的人行道,然后穿越侧门,进入园内。
左手边是成排的铜像,再往前去便是入口的大广场,她隐约可见艾落的身影在灯光中穿梭。她借着铜像的掩蔽,走过一道又一道的铜像阴影,缓缓地往广场行去。
艾洛在凌园大学创立者的铜像之下徘徊,他左手横在胸前,右手托着腮,似乎在沉思,踱着漫不经心的脚步,踩过一盏又一盏埋在步道中的夜灯。
莎美站在某座铜像身后,紧盯着眼前的男人,她在心中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做。
半晌后,她决定再往前靠近些。她脚步一挪,就在身子迈向下一座铜像的阴影掩蔽之时,艾洛突然往这个方向望了过来。
莎美的心头一震,整个人快速没入影子内,她紧缩着身子,依偎在铜像基座之后,不敢探出
头去。
就在她不知所措之际,远方传来车子的呼啸声,接着,刺眼的灯光撞破黑幕,像流星般沿着公园旁的道路飞驰。那是一辆轿车,停在公园入口。
莎美听见艾洛远去的脚步声,她缓缓探出身子,望见艾洛朝车子走去,他上了车。
她继续等。在黑暗中时光似乎流逝得特别慢,她在脑中盘算许多事,心跳因周遭的静谧所形成的压迫而加快。不知道等了多久,她瞥见艾洛下了车,朝他的机车走去。
莎美蹑手蹑脚往来时方向而去,在她还没到达自己的机车之前,便已经听见引擎发动,然后是扬长而去的声响。她快步上了人行道,看见轿车与机车一前一后没入了森林中。
据她所知,这条深入凌园山的道路没有其他岔路,车道尽头是登顶的登山步道,罕有人至,在这条黑暗道路上,她如果直接骑车跟踪下去的话势必会被发现,只得暂等一段时间,等他们走远了再追上去。
莎美在原地等了两三分钟,接着她跨上机车,往山道骑去。
她的机车切开了夜,黑色的丛林包覆了她,彷佛进入了一个异度空间,空气愈发阴冷。
上坡的路段持续没多久,她突然发现远处有灯光,那灯光停伫不动,她立刻意识到那是汽车车灯,看来他们停在前面。
莎美将机车弯入一旁的树林间,停靠在一棵大树边,然后下了车,熄掉引擎,拉开了斜背的包包,从里面取出一把袖珍型的手电筒。
有带手电筒是对的,幸好她事先料想到。
莎美穿越森林沿着道路往上走,尽量不让自己走到道路上;由于是上坡的林地,地面凹凸不平,常常踢到树根,或踩进坑洞,她咬着牙,放慢脚步,借着微弱的灯光逐步靠近前方的光亮处。
就在莎美接近目的地时,前方的灯动了起来,然后是车辆移动的声响;那灯光绕了绕,车头面向她这边驶了过来,就像一头发光的机械怪兽。她赶忙没入树林的阴影中,那辆车子瞬间奔驰而过。
是刚刚与艾洛碰头的车子。
没有看到艾洛骑着机车往回走,那么,他应该是留在上面了。
她抬头一看,突然看见一束微弱的灯光在上方不远处晃动,那是手电筒的光线,正在往右手边移动。那一定是艾洛。
一股冲动让她脚步加快,右脚勾到了坚硬的物体,莎美惊呼一声,整个人往前仆倒,一阵疼动如波涛般涌起,眼前瞬间一片黑。
她咬着牙撑起身子,望见远处那道光凝结在原地,她揑了把冷汗,立刻弯身,借着山坡的高度差掩蔽自己。
那光束在原地晃了晃,停下来。莎美咬着唇,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光束又晃了一圈,便继续往前移动。莎美松了口气,要继续往上走时,这才发现握在右手中的手电筒没了灯光。她用手指去触摸,发现灯泡已经碎裂。方才她倒下时,右手撞击到盘结的树根,看来是因为这样而撞坏了。
莎美愣了愣,再抬头看时,艾洛的灯光已经消失无踪,四周一片浓暗,只有稀疏的月光筛落在地,树影轮廓勉强可辨。
因黑暗而致的惊恐突然涌上心头,她背脊一阵凉,双手慌乱地打开包包,右手探进去,搜寻着手机的踪影。没多久,她摸出那冰凉的长方体,启动手电筒模式,微弱的灯光照亮地面。
她深吸了一口气,稳住情绪,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做。她想继续跟踪艾洛,但她得先回到马路上,不然在森林中容易迷失方向。
莎美住回走,脚步放得相当慢,借着手机的微弱光线,她很快地回到了马路上。一回到柏油路
面,她立刻松了口气,意识到自己并不需要如此慌张,只要沿着马路走,不
可能迷路的。
她必须再往上走一段路,然后右转进入森林中,那正是艾洛消失的方向。但要在何处转弯呢?思考了一阵,她决定先走再说。
双眼已经适应黑暗,莎美贴着马路右缘往上爬坡,并不时留意右边树林的地面,期待着能找到艾洛留下的脚印,但什么都没看到。
她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走了多久,时间概念在夜幕中似乎溶解了,她只知道一株巨木突然出现在右手边,像张牙舞爪的怪物,她瞬间倒抽一口气。
树干中间裂了一个大树洞,就像深不可测的黑洞;视线再往下移,她注意到地面现出一条小径的踪迹。
莎美蹲下身子,将手机挪近草地,光线清楚照出一条狭窄的小路,上头的泥土与杂草疑似有被践踏的痕迹,往树林深处蜿蜒。从泥土上的轮廓看来,应该是脚印无误。
她沿着小径走入,发现自己必须不时弯着身子用手机照着地面,不这么做的话,很快会偏离路径。
身边的重重树影被忽隐忽现的月光晕成银白色,空气冰冷,她的手脚也是冰冷的。
因为光线不充足的缘故,她必须时常跟树根以及凹凸不平的地面奋战,但习惯这样的模式后,脚步便愈来愈快。
过了一阵子之后,她赫然发现前方不远处有灯光,两盏灯火在树林间摇曳,那是暗红色的光线。她加快脚步往前。
前方豁然开朗,那是一片宽敞的林间空地,一栋建筑默默伫立在眼前,灯光便是从门口泻出。莎美缓步走近,带着微微的惊愕感打量着这栋建筑。
那是一栋平房,大门前有几级阶梯,门旁装饰着两盏火把型夜灯;抬头一看,屋顶呈圆顶状,很像大型的蒙古包。
莎美绕着建筑走,发现它的确是环状的。除了大门之外,另有六扇门分布在圆周上,门与门之间都有一扇窗,窗帘皆紧闭着。
她从来不知道学校后山森林里有这种建筑,从外头完全看不出用途,如果不是灯火亮着,她或许会以为这是废弃的山庄吧。
莎美绕着建筑又走了一圈,心想着艾洛一定在里头,现在该怎么办?他在里面……
胸中的火又烧了起来,脚步不自觉加快,疾走了一阵后,在大门前停了下来,她蹙着眉,转动把手,用手推了推门。门闻风不动。
她见到门把上方有个方形的装置,上面有插孔,看来没有钥匙是绝对打不开。
离开门前,她的思绪纷乱,完全不晓得下一步该怎么做,只任凭着双脚带动,开始在树林边晃荡。
莎笑愈来愈心急,冷不防地,右脚踢到了硬物,不久前的天旋地转再度重演,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渗入鼻腔,她跌在地上,手机离手,痛楚像电流袭递全身,牙齿紧咬着嘴唇。
她从以前就是个很容易跌倒的人,但她一点都不希望这个讨人厌的缺点在今晚这种情境下一再发作。
莎美忍着痛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然后弯腰找起她的手机。
眼前是一个隆起的小丘陵,四周长满了长长的杂草,她得将手插入草丛中,凭触觉去探索。如果她的感觉没错的话,手机应该是飞入了丘陵前的草丛内。
就在她试着用两手拨开及腰的长草时,她赫然发现一件事。
拨开的长草后出现了一个黑暗的空间,深入丘陵内,就像一个防空洞。更深处的内里有微弱的灯光。
她的心脏突然怦然急动起来。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会有这个洞穴?里面怎么会有灯光?
莎美定立原地半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跨出右脚,她立刻发现自己踩到了硬物。
是她的手机。
她弯腰拾起它,再度借着微弱灯光探索。
前方的灯光是黄色的,她一步一步缓慢向前,洞内的气味很潮湿。
走没几步,她发现灯光是从地底下散发上来的,她蹲下身子,看见地上有一块掀开的板子,旁边开了一个方口,底下连结着一道阶梯,往下延伸,两旁的壁面各有一盏黄灯。
莎美抿紧嘴唇,思索着这条通道会通往哪里。答案相当明显,一定是通往那栋圆顶建筑内。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就可以逮到艾洛了。
她决定不再犹豫,踩隐脚步,右脚往方洞踏去,鞋底落在冰冷的石阶上。双脚都才上石阶后,她便继续往下一阶移动。
通了十数个相当陡峭的石阶,她来到底端,眼前似乎是一条狭窄的长廊往无尽之处延伸,前面没有灯光,仅凭楼梯口的楼梯口的两盏灯无法看清前方,她只能音乐辨认出地面时平整的,而墙壁也经过粉刷,这里看来不像是单纯的地下洞窟。
莎美将手机灯光举高,深吸一口气,迈开步伐往前走。她缓慢地走着,彷佛时间之轮放慢了转动的速度,一切显得迟滞。
微弱的光线持续驱散黑暗,但更多的黑暗蜂拥而至。
廍道中的空气阴冷而陈腐,她打了个哆嗦,放轻脚步,尽量不发出声响,但身处在空寂的方形空间中,很难不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直到她停下脚步并发现脚步声仍持续着时,她才明白,那不是她自己的脚步声。
有人从对面走了过来,而且速度极快。
一阵惊恐淹没了胸口。怕被别人发现当然会引起惊慌,但不至于到惊恐的地步。她发现那是因为那阵脚步声除了快疾之外,还让她感受到别的东西。
一种说不上来的肃杀之气!
她没有时间去思考她的感觉准不准确,猛一回身,她快速朝来时之路奔去;同一时间,背后的脚声也瞬间急促起来!
莎美喘着气,来到了石阶前,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手机脱手落至地面,几个弹跳后掉到脚边。
人的身体反应很奇怪,在这个应该逃命的时刻,她的身体却还是本能似地迅速弯下腰去捡起手机,塞到口袋内。这使得对方与她的距离又大幅缩短。
莎美三步并作两步跳上阶梯,跃上地道入口。上半身一出了地面,突然腿一软,整个身子趴倒在地,下半身连带翻出地道口;在那一瞬间,她可以感觉到有一双手抓住她的脚踝,但旋即被她踢开。
莎美感到头晕目眩,胸口因心跳加剧而胀痛;但她仍用尽全力撑起身子,朝洞口奔跑!
冲出洞口后她被杂草绊倒,这次膝盖撞击到地面,剧痛袭上,想使力却力不从心;她奋力翻转过身子,两手撑在身后,打算用手臂的力量将身子撑起来,但当她的视线落在洞口的那道人影时,连将身体撑坐的力量都消失了。
那个人的身形填补了整个洞口的空缺,他高大、瘦削,低头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她无法看清他的脸孔,因为那不是人类的脸。
那张脸如烈火般火红,从太阳穴往前探出两支带有螺旋花纹的弯角,耳朵尖细,眉毛粗浓,阴沉的气息让她联想到撒旦。
他披着长过膝盖的红色长袍,上头有着双重衣领,第二层衣领是黄色的,带有横向的棕色斑纹,左右手的环状袖口也呈现同样的花纹。他的手套与靴子都是黑色的,犹如暗夜中的火影,全身燃烧着火焰,那对射出锐利视线的双眼虎视眈眈地凝视着她。
红脸恶魔的右手握着一根细长的物体,一开始她以为是标枪,但再看第二眼后,赫然发现那是一把长矛,棍身顶端的刀锋在月光下闪着森冷的光芒。
莎美喘不过气来,她呈现窒息状态,喉咙发不出声音、全身无力,只能瞪大双眼,听着自己的心跳……
死神般的影子高举着刀锋,朝她扑了过来。
她知道自己再也看不到明日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