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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作者:浣若君 当前章节:10915 字 更新时间:2026-5-9 09:59

渭安开发区是两年前才成立的,李谨年是第一批干部。

可是上级领导们挑了又挑,千挑万选的。

而他主抓的招商,也是开发区最重要的任务。

经销商也是商,甘青宁新的土鳖虽然土了点,但愿意掏钱就行。

他也是个不耻下问的好干部。

他起身就走:“魏永良前妻住在那儿,行,我去找他。”

马健有点为难:“李处长,那是我嫂子。”

又说:“我就只有一个老领导,您懂我的意思吧?”

他之前没说过,是因为大家都知道,李谨年和闻衡俩关系不好。

但现在必须说,因为马健想的是把事情瞒着闻衡。

可何婉如要求李谨年去家里,上门去请教。

他是做手下的,他只能听话。

李谨年都往外走了,折回来就踢:“你个狗怂,你怎么不早说?”

再猛呲牙:“那么漂亮个小媳妇,谁他妈做的媒,让填闻衡那个棺材瓤子的?”

但他这样说马健就又不高兴了:“李处长,您这话未免太难听了点吧?”

闻衡确实快死了,可也不该叫棺材瓤子吧?

李谨年一脚踢上马健那条好腿又生生止住:“咦,我可真是……”

他和闻衡算是生死冤家了,不死不见的那种。

因为闻衡他妈在特殊年代跟了他爸,虽然因为只是当保姆,对他爸的仕途倒没造成多大的影响,可是对他的影响特别大,院里的小伙伴们全都在嘲笑他。

他气不过,但是单独又打不过闻衡,就经常约一帮小伙伴去打闻衡。

闻衡之所以在部队要一脚踹断他的腿,也是为了报复他。

但何婉如怎么就嫁给闻衡了呢。

还要他上门去请教,闻衡会怎么笑话他?

而且在糖酒会上,渭安大曲可能只是误打误撞卖得好呢?

李谨年不想在闻衡面前丢脸,就不准备去了。

但这时马健再一句话,又成功钓的他心痒痒了。

因为马健说:“对了,我嫂子让你带上铝厂的书记一起去,她说她能帮铝厂打开销路,您看您……”

糖酒厂要倒闭了,上百人而已,不算啥。

但铝厂上千职工,加上家属近万人,现在是一锭铝都卖不出去。

只等闻海投喂也不是办法,但何婉如真能帮铝厂?

且不说李谨年的犹豫。

另一边,秦玺在给闻衡做针灸,何婉如在看中药。

她是山里姑娘,认得一些药:“断肠草,马钱子,这都有毒吧?”

磊磊也凑在一旁,小声说:“妈妈,那个是老鼠粑粑。”

闻衡本来盘腿闭眼,菩萨一样。

但听到粑粑二字就突然睁眼,又变成怒目金刚了。

给他吃的药里头除了毒药就是老鼠屎吗,那真的能治病吗?

秦玺连忙解释:“那个可是雪山飞狐的五灵脂,而在终南山,只有冰晶顶才有一窝雪山飞狐,它的五灵脂有专门的道士收,也买不到,道士只赠有缘人。”

冰晶顶就在夏天都有积雪的,雪山飞狐也只在那儿有。

而它的五灵脂据何婉如所知,有价无市。

她有点好奇秦玺的来路,就问:“小秦大夫,你的医术是家传吧,要不然不可能在终南山里有熟人,但怎么不自己开诊所,跑到医院上班去了?”

秦玺撇嘴:“我爸嫌中医无用,不肯学,学的西医,十年前吧,他是公派的,滞留在日本了,我妈带着我弟去日本找他了,我爷爷有个诊所,但他非不肯办营业执照,也不肯考行医证书,就被工商部门给关掉了,而且医院毕竟稳定嘛。”

陕省可是出过孙思邈的,终南山很多药材,到了将来,日本一些企业会专门安排采购人员来购买,但省内很多老中医却因为后代不肯学,都没了传人。

尤其是目前证府推行的中医行医证。

好多老中医以为就算不考也没啥,就全被一刀切,勒令关门了。

秦玺还得夸夸她的针灸针:“这是陨石锤炼而成的,要不是我爷爷的面子根本借不到,这针咱们国内最多也就三五副,要说它治不了哥的病,哥就真没救了。”

何婉如拍拍秦玺的手:“治好你哥,姐以后给你开座医院。”

秦玺笑了:“姐,你可真会开玩笑。”

因为草药里面有很多是带毒的,她就不让何婉如煎了,自己带回家去煎,明天再带过来给闻衡吃。

做完了针灸,她也得问问闻衡:“哥,你有啥感觉没?”

其实国内,解放后这代人是最不信中医的。

它在特殊年代也属于四旧,被整体打倒,好中医也几乎断代了嘛。

闻衡的外公家也是中医,他舅舅之前还来看过他的,但是一看片子就摇头了,说自己治不了,再加上秦玺年龄小,他也觉得头除了清凉点没别的感觉,就摇了摇头,而他现在治,纯粹是为了何婉如的好意,也不信这小大夫能治好他。

他就巡着声音看何婉如,终于鼓起勇气问:“那个药……”

何婉如倒和他心有灵犀,忙说:“不是老鼠粑粑,是五灵脂,你看,磊磊尝了一颗,告诉你爸爸,五灵脂是啥味道?”

瞎子好哄嘛,磊磊也明白是要哄爸爸,咧嘴笑:“甜甜的,嘿嘿。”

其实他才没吃,老鼠粑粑呢,真脏。

秦玺刚走,到吃晚饭的时间了,外面一阵自行车叮咛咛的响声,又正好闻衡还在四处寻摸,找被何婉如藏起来的旧皮鞋,她遂说:“哎,我另一个男人来了。”

闻衡特别有意思的,只要她靠近,他的汗毛就会炸起来。

说话间周跃进来了:“营长?”

又从兜里掏出个带盒子的玩具来:“磊磊,给你的。”

闻衡已经盘腿坐正了,开门见山就问:“李伟交待故意杀人的事了吗?”

魏永良只是贪了点钱,被发现后就补齐了。

但他的大舅哥李伟因为拆迁故意杀过人,那是要判刑的。

否则的话,在城市拆迁的大进程中,很可能因拆迁杀人就会成为常态。

因为总有钉子户不愿意拆迁,再或者有些普通老百姓被拆迁队坑。

而闻衡那怕真的会死,他和李谨年一样,属于高层反复斟酌后,安排到关键岗位上的人,像李伟那种蔑视人命的包工头,也就必须严惩。

但周跃接了闻衡的岗位,可他毕竟不是闻衡,他挠头:“李伟还没吐口。”

闻衡面色立刻狰狞:“你可真没用。”

磊磊已经拆开了周跃给的小礼物,顿时一声:“哇!”

因为那居然是一个铁质的,跟真车一样,能开车门的小卡车。

但发现爸爸生气了,他就把车车塞给爸爸:“不生气,玩玩车车吧?”

闻衡是大人了,当然不会玩小玩具。

但摸索到小汽车,他愣了一下,继而说:“谢谢你给娃买玩具。”

周跃拍拍双手,要抱磊磊:“走,叔叔带你玩会儿去。”

又说:“来啊,叔叔把你架脖子上。”

磊磊最盼望的,就是像魏淼一样,能被大人架到脖子上。

爸爸是个盲人,架不了他。

周叔叔白白静静,还穿的警服,他也挺喜欢的。

但他怎么觉得爸爸好像突然变得很难过?

小孩子很敏感的,立刻就说:“不要。”

可他才摆手呢,周跃于他掖下一捞:“走喽,玩儿去喽。”

儿子就那么突然的,被别人带走了?

虽然闻衡知道,周跃是因为他的命令才对磊磊好的。

但在孩子出门的刹那,他扭头就看向窗外,仔细听着孩子的声音。

何婉如觉得挺搞笑,但又忍不住起坏心思。

她遂说:“既然你不愿意要我们娘俩,那我们今晚就走?”

闻衡想得是,何婉如伺候他到临终,然后这房子就留给她。

反正周跃家也就麻雀窝大,以后让他搬过来住就好,可她今晚就准备走啦?

他是个犟种,虽然知道现在要媳妇孩子走了,他就又成废人,但他没吭声。

何婉如看了愈发生气,拿起皮鞋说:“那这双新皮鞋呢,我也带走,带给周跃穿?”

闻衡终于憋不住了,说:“鞋子要留下,我追悼会的时候要穿。”

一双380块的皮鞋,他固执的不肯现在穿,是想留着做最后一刻的体面的。

他一直很诚恳的,谋划着自己的死期,安排着何婉如娘俩的将来。

他搞得她也不好再开玩笑了,就认真说:“闻衡,我有能力自己谋生的。”

再说:“秦玺也会治好你,所以你不用急着安排后事,有时间就多休息,养养神。”

她比较信任中医,是因为到了将来,日本产的中药会畅销全球。

很多在国内失传的中药方子,也会在日本焕发新生。

但闻衡很犟的,他先武断的说:“不,你没有谋生的能力,你必须依靠男性。”

再蛮横得说:“这是命令,你只能遵守。”

何婉如一下就被他说生气了。上辈子她犯过错误的。

她还很小就被魏永良的花言巧语所欺骗,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为提高自己,她连儿子都抛下,去了日本。

她刻苦学习,努力奋斗,就是为了有一天没有人能命令她。

她啪的甩下鞋子,就准备跟闻衡讲一讲自己三天卖34万白酒的壮举。

但这时因为磊磊闹着不肯跟周跃玩,跑回来了。

而且小家伙怕周跃还要抢他,直接钻到了闻衡怀里。

闻衡也很自然的双手一环就抱住了磊磊。

何婉如暂且也就不说啥了。

只要闻衡能给磊磊父爱,别的就随缘吧。

……

关于产品销售是只要引爆,就会有连索反应的。

这几天秦玺在忙着给闻衡做针灸,煎中药,何婉如就还到酒厂指导工作。

糖酒会一笔大卖,李谨年汇报给他的上级,上级就会告诉报社。

所以隔了两天,《渭安日报》和《渭安商报》就刊登了糖酒会的新闻。

这时马健他们给外地经销商的货也差不多全发出去了。

他想赶紧还账,因为好多供货商也快穷死了。

但何婉如却强势命令,要求他带着歪瓜和裂枣,到全市的商店门口去贴广告。

马健说:“广告先缓缓,还欠债吧,欠着人的钱,我良心不安。”

但折子在何婉如手里呢,她也发现了,马健是个好兵,但是真没魄力当老板。

她扬扬折子说:“给你两天时间,把所有广告贴完再来拿折子。”

马健的优点是听话,一瘸一拐,就去贴广告了。

何婉如照例先买了点菜,穿过闻家大院正要回家,有人喊:“何小姐?”

回头见李谨年带着个年龄跟他差不多大的男的站在马路边,她也喊:“有事?”

再说:“来吧,有事家里说。”

闻衡龙困浅滩,把能摸到的活儿全干了一遍,但大部时间只能坐在炕上。

而且今天脑袋里面凉嗖嗖的不舒服,心里也比较烦。

听到李谨年的声音,他唰的扭头看窗外。

他的死对头,跑来干嘛。

李谨年带来的正是岳智中,那是他发小,也是如今铝厂的一把手。

还是那句话,不管黑猫白猫,能逮到老鼠的就是好猫。

李谨年硬着头皮就准备上门,去不耻下问。

但岳智中有点忐忑,说:“前几天闻衡把贾达贾老板的腿都踹断了,而且你确定那个女人懂得搞销售?”

再说:“白酒比较低俗,但铝业是工业,不一样的,我估计她不行。”

比如龚腾飞,岳智中,都是李谨年玩得比较好的伙伴。

尤其岳智中,他爸目前还是渭安铝厂的正职书记,还没有退休。

他跟李谨年他爸,李钦山关系也很不错的。

而且李谨年和岳智中小时候上门打过闻衡,今天要也挨了打可咋整?

李谨年想了想,咬牙说:“闻衡已经不是地主狗崽子了,但咱们还是革命的接班人,为了工作来的,他打咱们干嘛。问问嘛,万一哪女的真能呢?”

再说:“猫有猫道蟹有蟹道,万一那女人有门道呢,你说是吧?”

闻衡是个盲人,但是在窗户里死死盯着他俩。

那仿佛工笔画出来的精致五官,那下勾的美人尖,岳智中看着愈发心惊肉跳。

李谨年也觉得有点荒唐,因为他们要谈的是很严肃的事情。

但何婉如淘水煮饭,一副家庭妇女做派:“二位领导,先进屋吧,炕上坐。”

李谨年咳了一声:“我们还忙,也就点小事,咱们随便聊聊。”

再直接抛问题:“糖酒厂那几个职工特别一般,他们到底咋卖酒的?”

何婉如却说:“李处长您知道的,企业找点子大师出点子,最便宜的一个点子也要二十万,而且点子是可以复制的,我要讲给你,你拿去给别的厂家复制呢?”

再看岳智中:“您是岳书记吧,您的夫人是韩欣?”

如果是十年前,铝厂的书记是前呼后拥,威风凛凛的大人物。

但现在铝滞销,职工跑完,书记也就成普通人了。

岳智中回头瞟了一眼起居室的窗户,再看闻衡,后心愈发毛毛的。

他笑着说:“没想到闻营长娶了这么漂亮个媳妇。”

李谨年认真谈生意:“你讲讲渭河大曲的点子吧,要觉得好,我们就聘请你给铝厂出点子,一个点子二十万是吧……”

岳智中忙说:“谨年,铝厂账上只有几毛钱,掏不出二十万。”

李谨年说:“政府帮你掏。”

家里有小凳子的,因为他们俩不进屋,磊磊就搬了两个出来。

何婉如把米煮上,先问:“李处长觉得今年糖酒会的经销商质量怎么样?”

李谨年专门看过数据,他说:“今年的糖酒会特别惨淡,南方的有钱大老板们几乎一个都没来,也就北方几个省份顺着铁路下来方便,但那都是一帮穷怂……”

发现自己说话不雅,他一停顿,再说:“但就那么个寒酸的糖酒会,你搞了34万,你等于把所有经销商们的钱包全部榨干了,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何婉如再问:“如果你去南方或者国外,当地有人给你唱《信天游》,你会觉得他们是你的什么人?”

正所谓一言惊醒梦中人,李谨年看岳智中,脱口而出:“朋友!”

何婉如说:“真朋友,就喝渭河大曲。”

这次糖酒会,一帮勾兑酒厂的美女公关们望着一群北方来的土锤,失望无比。

但是酒虫子门卫大爷和马健的笑容是那么质朴,碰杯时是那么的热情。

他们让北方来的穷怂们感受到了歧视和白眼以外的宾至如归。

而像《达坂城的姑娘》,《尕妹妹的门上浪三浪》。

那都是北方穷怂们耳熟能详的歌,是乡音。

管它好听还是难听,但他们听到了,就会冲进去热情的拥抱唱歌的人。

他们也会因为那句真朋友,只喝渭河大曲而产生共鸣。

就好像如果李谨年在南方听到《信天游》,也会热泪盈眶一样。

他越想越是,拍大腿:“怪不得你要专门让那俩职工一个劲儿的唱朋友。”

但他又说:“可你那俩职工唱的真的很难听啊,我听了都觉得烦,是因为北方人生活的地方太闭塞了,没听过好听的歌曲吧,要不然能夸他们?”

那俩个职工唱的明明很难听,却把现场气氛炒的格外红火,为什么?

李谨年还是想不明白,岳智中也觉得不对,搞不懂。

何婉如先问:“经销商是咱的什么人?”

李谨年的意识还在旧时代,说:“就是来买货的人呗,还能是什么人?”

何婉如说:“他们是上帝,是咱们的衣食父母,他们开心才会掏钱。我们的职工唱的不好听,才能衬托出他们唱的好听,让他们愿意唱,那也才是职工的用处。

再说:“李处长,您一直是您人生的主角,但做销售,得学会做配角。”

所以就连那俩丑人也是她刻意选的,为哄经销商们开心的小丑吧?

不管任何行业,任何领域,人们在如今这个时代挖空了心思,都只想出风头,想让别人看到自己,没人甘心当小丑,可想哄人开心,就得扮丑啊。

这个叫头脑风暴,是全新的观念,李谨年也头一回听说。

而且他去南方考察过的,而他最有感触的就是,目前西部的商店里,售货员们还鼻孔朝天,饭店里,那服务员都跟客人欠她们八吊钱似的。

但在南方,售货员见了顾客,比亲爹妈还要亲。

服务员就更是了,你去吃饭,她们会给你端茶倒水,殷勤的啥似的。

那不也正是何婉如所说的,去给别人做配角吗?

他看岳智中:“就她吧,有两下子的。”

岳智中听到屋子里有闻衡粗咧的喘息声,却是吓的后背发凉。

他不但打过闻衡,还撬走了闻衡的前对象。

闻衡烂命一条,会不会破罐子破摔,冲出来杀了他呀?

……

来了俩小时候的仇人,闻衡确实被刺激到了。此刻他眼睛里闪着哗哗的白光,还头晕目眩,似乎是耳石症了又犯了,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还哗哗的闪。

但李谨年和岳智中为什么会来找他媳妇。

又什么叫一个点子二十万?

他那丑媳妇还真能单凭自己就养活自己的吗?

尖刀营,顾名思意,像柄尖刀一样扎入敌人腹地,破坏敌人防御阵地的人。

如果是普通人,犯了耳石症,得叫医生吧。

但闻衡不需要,因为上回秦玺帮他做复位的动作他都记得。

此刻他躺在炕上,眼里哗哗乱闪,但他挣扎着让头悬空,自己咬牙做复位。

人总说钢铁意志,闻衡就是,做了几组复位他就不晕了。

他也没那么小心眼,死还要拉几个垫背。

但他想当面跟岳智中申明,不要再让韩欣来骚扰他。

岳智中他妈曾经了为一点小事而举报闻海,之后他们父子也一直在道歉。

再加上韩欣嫁给了岳智中,他们就觉得闻衡有义务帮他们。

但闻衡懒得过问闻海的事,更不会帮他们。

可他翻身起来,本想下床的,但才爬起来,眼睛一眨间,看到了自己的双手。

那不是幻觉,因为他还看到炕上铺着的,粉红色的油布。

磊磊还专门跟他讲过,说他妈妈专门花高价买的粉色油布,特别漂亮。

但只在眨眼之间,他的眼前又成了一片虚无。

命运总爱跟他开玩笑,给他希望,又让他失望。

最终他也只自己消化,平静的问磊磊:“儿子,你给客人倒水了吗?”

磊磊正在院里玩石头,大声说:“爸爸,已经倒过啦。”

随着闻衡出声,李谨年和岳智中对视一眼,眼里都跟见了鬼似的。

俩人心说那是闻衡嘛,声音咋那么温和。

而且那儿子不是魏永良的吗,他还真认成自己的啦?

但没办法,曾经他们一个是大院子弟,一个是铝厂二代,都是人上人。

可现在李谨年背负招商压力,岳智中更惨,管着个大厂,账上却一个子儿都没有。

李谨年再看何婉如:“咱铝厂现在也很困难,但听说你有点子?”

何婉如先不讲点子,而是讲铝厂的困境。

她说:“铝业一直以来除了国家工业采购,就是供给到锅具厂做锅具,但这几年大家都说铝锅有毒,全国性的,人们换用回了铁锅,铝也就滞销了。”

李谨年看岳智中:“还别说,她知道问题所在。”

对也不对,市场放开之后,因为自由采购,又有了很多私人小铝厂,再加上大众都说铝锅有毒又销量巨降,现在铝厂仓库里满是铝锭,却一锭都卖不出去。

岳智中只想等闻海来救命,发展出口业务。

但李谨年有宣传经费,他也说了,由政府来掏钱。

那就试试呗,反正是政府的钱。

岳智中就问:“何小姐,你有好的办法吗”

何婉如点了点头,但却说:“岳书记,听说当年是您母亲举报的闻海,说他是特务的,具体是啥原因,你母亲后来又是怎么去世的?”

岳智中一噎,心说闻衡都没问过,这女人问它干嘛?

但她哪怕带娃二嫁,现在也是闻海的儿媳妇,问一下也有理由。

岳智中先看李谨年:“他知道的,我妈就是糊涂。”

又说:“那是过年,猪头票特别紧销,我妈因为是铝厂的优秀职工,被奖励了一张猪头票,结果下班时她发现票不见了,第二天跑到商店蹲守,守到了奚阿姨。”

何婉如猜测:“是你爸吧,你爸送给奚阿姨的?”

但李谨年却说:“奚阿姨是我妈,她不愿意谈论这件事,不谈了吧。”

何婉如反问:“为啥?”

李谨年只好说:“她说是有人塞进她包里的,她以为是岳智中她妈送给自己的,猪头还得抢,她就去抢猪头了,本来想好抢到了一人一半,结果……”

那是没肉吃的年代,而猪头是一份大肉。

本来俩女人是好朋友,但为了一个猪头,却在商店门口大打出手。

然后岳智他妈太生气,就举报闻海是间谍了。

而闻海的振凯集团拥有几十亿,但是因为一颗猪头才跑掉的?

那算不算一颗猪头引发的血案?

岳智中又说:“其实我妈就是糊涂,小心眼。”

李谨年也说:“之后过了两年,他妈就因病去世了。”

大型铝厂不像酒厂,随便折腾一下就能活的,必须依赖台资的支持。

岳智中就又说:“等闻伯伯回来,我会亲自向他道歉的。”

再说:“其实我妈心里也不好受,去世那会儿她就一直哭,说她做错了。”

李谨年安慰岳智中:“没事,我妈早就原谅你妈了。”

言归正转,他再问:“咱们不说外资,就说内销,你真能给铝厂搞点销量?”

好歹出点库存,给职工们发点生活费。

而且说难听点,就算外商要来投资,厂里都没点招待费也不行吧?

就闻衡也觉得一个猪头而已,没必要深究。

他妈虽然一直当保姆也憋屈,但是毕竟住在部队大院,不愁吃喝。

闻衡一个人担了特殊年代所有的风雨,那就足够了。

但何婉如一句话挑的李谨年和岳智中坐不住,闻衡也如芒在背。

因为她说:“岳书记,虽然你口口声声说是因为你母亲太小心眼,但其实在之前很长一段时间,你都认为那张票……是奚阿姨用不正当手段拿走的,对不对?”

长得漂亮的女人,不管已婚还是未婚,男人都喜欢献殷勤。

而且有一种隐秘会是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那就是在脑海里给女人造黄谣。

他妈说奚娟偷票,是因为她们是朋友,就不想闹得太难堪。

而他妈那么愤怒,就只有一个可能,岳智中他爸对他妈说了很难听的话。

就比如说,说闻衡他妈勾引自己,索要猪头票那种。

反正没证据,由着他瞎说呗。

但岳智中当然否认:“何小姐,我父亲是个特别正直的人。”

李谨年给他打补丁:“他爸就是铝厂的老书记,大家都知道的,正派人,他妈除了性格坏一点,别的方面也都很优秀的,也是在工作中积劳成疾才去世的。”

掰扯半天岳智中也不耐烦了,站了起来:“我们是来讨点子,不是来翻旧账的,我妈就算真有错,也为了铝厂鞠躬尽粹,死而后已了。我现在到处找活路,也不是说我们父子贪财,是为了铝厂的上千职工,何小姐您这样可就没意思了。”

何婉如今晚做的拌汤,但是先把米饭蒸好,晾凉,再把面粉裹到米粒上,然后炒臊子汤做成一锅子。

她吃的素,一碗拌汤就够了。

但她买了卤肉,切一盘拌上给闻衡和磊磊,饭就齐活了。

她正在切牛肉,刀一顿说:“就算人们不说铝锅有毒,它的市场也已经饱合了。但是铝作为一种轻便可塑的金属材料,人们的日常缺不了它,我就只知道一个非常好的应用渠道,但是既然你们不想要,那我就再找别的铝厂去谈好了。”

不过一句话,但透着专业。

李谨年拉岳智中:“你给我待着,咱们好好聊。”

深吸一口气,他先说:“何小姐看上闻衡,应该也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吧?”

又说:“当年部队,什么文工团,战地记者,小护士的,因为他太凶了,没人敢跟他谈对象,但只要有他的照片,女孩子们都要哄抢的,我估计你也是。”

磊磊在炕上陪着爸爸呢,嘻嘻笑:“我爸爸真好看。”

闻衡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有些东西,比如整个男性群体对于女性的偏见和恶意,就不说男人本身了,如果不是何婉如这种在底层厮杀过的,长得也还算漂亮,总被性骚扰或者职场霸凌的女性,大多性女性本身都不懂得。

铝该怎么卖,毕竟她是从将来来的。

她只要一句话,就能让渭安铝厂起死回生。

而李谨年故意把话题扯到闻衡身上,本来是想让何婉如不要再纠结那可笑的,一个猪头的荒唐事,但那也恰恰证明,他对他后妈也有着极大的偏见。

何婉如一笑,直接挑明:“李处长,你不就是想说,那猪头是奚阿姨仗着自己长得漂亮,问岳书记他爸索要的吧,比如说抛个媚眼换个猪头啥的,难道不是吗?”

李谨年立刻摆手:“何小姐,你可真会说笑。”

其实他心里就是那么想的。

只不过他爸深爱奚娟,约束着他不敢说。

而且岳智中他爸是把所有责任全推给死了的他妈的。

他妈可是积劳成疾而死的劳动模范,在他爸嘴里就成了个活该死的妒妇?

但其实他妈哪怕听了他爸的挑唆,都没有羞辱闻衡他妈。

何婉如倒觉得,那俩女人之间才是真友情。

……

复明而又失明,闻衡眼前是一片白茫茫,但又时不时的会有闪电划过。

而何婉如接下来的话,也仿佛闪电一般,劈开了他人生的黑幕。

她说:“我怀疑那张猪头票是岳书记您的老父亲悄悄塞奚阿姨包里的,然后他又背后造谣,说她仗着美貌勾引他并索要走的,然后才有的你妈举报,闻海远走。”

岳智中腾的站了起来:“你胡说八道”

他再拉李谨年:“这女的压根就不懂铝业销售,咱赶紧走吧,没必要跟她纠结。”

但何婉如一笑,再说:“你心虚什么,跑什么?”

岳智中不理她,只拉李谨年。

何婉如再说:“大家还都在,又不是都死了,你不心虚,咱们把人凑到一块儿,对个舌头?”

再说:“所以害闻海离开的,其实是你爸!”

岳智中拉李谨年:“这女的简直疯言疯语,快走。”

何婉如即刻反唇:“虽然全国很多铝厂,目前产能看似过剩,但其实它的市场还没有开发完全……但是慢走,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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