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秦玺早晨就问过,闻衡复明了否。
他承认自己能看到了,还问过,他是不是快痊愈了。
但秦玺又问他的头还痛不痛,脑袋里面有没有胀胀的,麻麻的感觉。
闻衡如实回答,他既不觉得胀也不麻,还是剧烈的疼痛。
只是他意志力强,能忍而已。
普通人要像他一样痛,根本离不开杜冷丁。
而据秦玺说,针灸理气而汤药化淤,疼痛在,病根就依然在。
那么他即便偶然复明,时间也不会太长,因为汤药没起效果。
但中医的好处是,方子随时可以调整。
所以这几天秦玺就不来了,她要去找新药,再试一把
但如果做不到,闻衡就真没救了。
他本来想坦白的,但突如其来的香艳画面。
两只兔子只被薄薄一层布包裹着。
而且它们天然的,似乎会调动他的手,让他有rua的欲望。
还不至,他甚至想吃,疯了一样的想。
而他那个在火车上对女性见色起义的下属,名字叫辛超。
辛超也是闻衡所率的尖刀营历史上唯一的耻辱,是被开除的。
因为他在回家探亲的火车上碰到一个女人,并且有过rua和吃的事。
据他交待是女方主动的,他也确实昏了头。
但就那样,他把准备带回家的钱全给了那个女人,还留了部队的地址。
后来公安打黄扫非扫出事情,闻衡都被记了大过。
因为他们的地址就是坐标,给父母都不能透露的,辛超却给了一个女人。
但辛超在被开除前跟闻衡说的是:“营长你是没经历过,你不懂,你看到就想rua,ran了还想吃,而且还会上瘾,毒品一样,戒不掉的。”
如果是别的女人,闻衡肯定不会,他不是那种人。
但马健到底怎么找的,找了一个长在他心坎儿上的女人。
还不仅仅是相貌,是观念和思想。
闻衡离开父母足足有25年了,也只在西北军区见过奚娟两回。
因为她只会哭,嫌烦,他也就不见了。
他一直是条孤狼,独自奔跑。
但当他恢复力时,他赫然发现有人在跟他并肩而行。
那还是个女人,极美貌的女人。
所以这是他濒死前的幻想吧,有个知已,爱人正在跟他并肩而行。
何婉如在绕手,但他眼睛直勾勾,一眨不眨。
以为他还是看不到,何婉如大声问磊磊:“儿子,晚上想吃什么”
这么热的天,磊磊只想吃一种东西:“杂面搅团。”
何婉如边换衣服,边回头问:“磊磊他爸,你能不能帮我打打搅团?”
搅团要燃,勾子拧圆。
正好她在提裤子,闻衡下瞄,恰看到一巴握住的翘圆的屁股。
他还记得辛超被抓包那天,自己曾经多么狠的踹过他。
可现在他的手也在蠢蠢欲动,就是那么疯狂,不受控的想法,他想rua。
他喉结咯咯,扶墙逃出门:“好。”
何婉如也爱吃搅团,但是打起来实在费劲,就想闻衡帮她一把。
因为他走路跌跌撞撞,她是真没发现他复明的事。
太阳落山好久,该开灯了,也得赶紧做饭。
杂面何婉如是早就配好比例的,专门装在个盒子里。
一家三口人,舀三半碗面就够了。
以为闻衡看不到,把他安放到灶台前,先给他摸面,再给他摸擀面杖。
但正忙着,她突然说:“周跃今天是不是不来?”
闻衡手一顿。
所以周跃天天来,不是因为怕他捶,是真心喜欢他媳妇吧?
而且何婉如前天晚上专门说过,她挺喜欢周跃的。
这要不复明,看不到媳妇的样子,闻衡虽然遗憾,但死也就死了。
而他小时候,为了奶奶不挨批,只要听说要开批斗会,闻衡就会让他奶奶躲回她的娘家,也是陕北米脂,批斗会总是一阵阵的,等开玩她才回来。
所以大部分的时间,他挨完打,一瘸一拐回来还要自己鼓捣饭。
后来在部队他也经常一个人执行任务,跑遍整个越南。
他已经习惯了,也能很平和的死。
但该死的马健,找那么好个媳妇,他还看到了,这可怎么办?
她突然靠到他背上,却原来是水开了,她教他:“顺着圈儿打。”
闻衡当然会打搅团,他从小都是自己做饭。
可是秦玺昨天走的时候都被吓坏了,因为他的症状在她的预料之外。
而如果他还会失明,会死呢,媳妇孩子就交给周跃?
闻衡一边打搅团一边想着。
却听何婉如突然问:“你和韩欣,听说是青梅竹马?”
她连着问了两遍,闻衡才摇头:“不是。”
再说:“我小时候虽然也经常去铝厂,她妈闻霞还是我堂姑,但因为她妈和我妈关系不太好,从来没玩过,是她哥去世的时候,叮嘱我照顾她的。”
闻霞是老秃驴闻明的堂妹妹,也是铝厂的库管。
按辈份闻霞要叫奚娟嫂子的,但俩人居然关系好?
何婉如正在削茄子,准备拿昨天炒的牛肉臊子烧个茄子做下菜。
她手一顿,觉得不大对劲。
因为岳建武的爱人,常琴女士在1968年就去世了。
韩欣她妈闻霞是个寡妇,岳建武也没有再婚。
而如果库管和书记俩人联手倒卖铝锭,那可太方便了。
闻衡不知道她想得这些,又说:“六年前韩欣就跟岳智中结婚了。”
他都31了,韩欣跟他同龄,六年前也25岁,在如今也算大龄女青年了。
闻衡一直在战场上不肯回来,韩欣就找了岳智中。
库管的女儿和书记的儿子,铝厂说是国企,但其实已经成家庭作坊了。
闻衡总怀疑何婉如是他濒死前的幻想,但又担心她会吃醋。
他就再说:“我和韩欣只见过三次,公开场合。”
不过何婉如对他的感情没啥兴趣,也只想尽可能多的掌握铝厂的情况。
她在他身后,突然踮脚一探:“搅得不错呀。”
关了火,她又说:“上炕等着吧,一会儿就可以吃饭了。”
闻衡出门时差点撞墙上,也还得摸着墙。
倒不是因为他瞎,而是手足无措。
他之前完全不知道,女人会那么美好,甚至说话时口气都是香香的。
闻衡脑海里现在只有两个词,rua和吃。
奚娟为了让他活下去,甚至给他下过跪,他都没动容。
但就在今天,在此刻,闻衡甚至考虑要不要出国检查,再救自己一回。
……
转眼该睡觉了,何婉如觉得有点奇怪:“闻衡,你不去小卧室睡?”
男人自己去厕所冲洗,赤着半身出来。
他肌肤古铜又一身的肌肉怒胀,她看了怪不好意思的。
但磊磊也刚洗完澡,光屁屁扑过来:“不要,爸爸要和我一起睡。”
又说:“爸爸,我今天看到孙悟空啦,彩色的孙悟空。”
小家伙原来在陕北只看过黑白电视,也以为孙悟空天生是黑白色的。
今天看了西游记才知道,原来彩色的那么好看。
何婉如说:“磊磊,自己睡,爸爸想去小卧室呢,那边凉快点。”
她总觉得闻衡不自在,也想他去隔壁。
但闻衡坚定的说:“不去。”
就当他疯了吧,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但他就要睡这张炕。
他也挺怕的,怕像辛超一样要犯蠢。
但今天晚上他注定没机会犯蠢,因为睡到大概凌晨两点,突然间就听到外面有鬼哭狼嚎的声音,过了不久,还响起呜呜的,火警鸣笛的声音。
闻衡担心怕是闻家大院出事,坐起来就要穿衣服。
但黑暗中,何婉如摁住了他:“你个病人,起来干啥,等我去看看。”
出门拐个弯就是闻家大院的后门,到晚上就会关上,不过院子里也有好些人起来了,因为王大娘就住在门口,何婉如拍门:“niania,出啥事了?”
王大娘开门,卖肉夹馍的孙老板从外面回来。
他笑呵呵的:“简直报应,是闻明家的铺子,被火烧了。”
老秃驴闻明和儿子闻大亮盘了个铺面卖糖酒,但大半夜的居然起火啦?
那还真是好事,因为他家的钱,全是从闻衡这儿剥削过去的。
何婉如难得碰上孙老板,得问问:“你的生意咋样?”
孙老板笑着说:“在外面见外国人不多吧,兵马俑里全是,一个肉夹馍一美金,你知道外国人啥反应不,人人要来一个,还要跟我合个影。”
何婉如再说:“最重要的还是质量,不能丢咱老陕人的脸。”
孙老板说:“好多日本来的日八歘游客呢,我给夹好多肉,香死那帮狗日的!”
用肉夹馍香死日本游客?
何婉如心说孙老板是懂怎么爱国,也懂抗日的。
真以为是闻明家的铺子起火,她就回去睡觉了。
但第二天一早,本来应该去广州参加糖酒会的马健一蹦一蹦的来了。
他腿伤恢复的差不多,不需要拐了,但腿瘸恢复不了了。
他来找闻衡,并说:“闻氏祠堂起火了。”
闻衡也不知道自己咋想的。
但总之,直到现在没说自己复明的事。
因为有磊磊,他的生活几乎没影响。
他正在刷牙,吞了唾沫说:“意外失火吗,怕不是吧?”
马健住在糖酒厂,离得近,看到了的。
他说:“来了一伙人,连打带砸的,对了,还拍了照片。”
一伙人跑去打砸闻氏祠堂,还放火,而且还有闪光灯,就是在拍照。
可怜闻明家的铺子就在祠堂隔壁,不说铺子遭了殃,闻明的头都被人打破了。
闻大亮的糖酒都是用糖酒厂的工资抵的。
他也刚买断工作,一场火烧了铺子,这会正跟他的胖媳妇俩在街上哭呢。
好端端的一场大火,把他们从闻家大院收的租金全烧光了。
闻衡蹙眉:“祠堂里头也烧光了?”
马健秃噜脑袋:“你的爷爷,太爷爷们的牌位,全部烧完了,你节哀吧。”
闻家的祖先都是享过福的老地主们。
而闻衡天生就是狗崽子,跟那些享福了一辈子的祖宗不是一家人。
但有人特地烧祠堂,事情就比较蹊跷了。
他回看小卧室,还好他奶奶不愿意进闻家祠堂,所以牌位在家里。
他一刷完牙,磊磊立刻拉他的手:“爸爸,进屋啦。”
闻衡也只对马健说:“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何婉如看马健穿条大裆裤,遂问:“你穿这个干嘛?”
马健搧裤子:“嫂子,你知道为啥流行穿这个不?”
再嘿嘿笑:“火车上全是扒手,钱要藏在裤裆里,要不然就会被偷走。”
他要去广州,而火车上一拨拨的贼跟蝗虫一样。
做生意的人,男的钱在裤裆里,女的则基本都是藏在胸罩里的。
他要去广州参加糖酒会,准备再去搂一笔快钱。
何婉如就交待,还是要瞅准北方的土包子们,围着土包子做攻关。
因为别看南方人瞧着光鲜,但其实钱并不多。
而北方因为气候关系,人们都喜欢喝白酒,别看那些经销商穿的土气,一次性买酒也买得不多,但只要能得到他们的认可,就是长期稳定的关系。
马健连连点头:“放心吧嫂子,我全记下了。”
但他才刚离开,周跃又来了。
而且周跃头发焦焦的,脸上还全是煤灰。
他远远就在喊:“营长。”
磊磊挺好奇的,就问:“周叔叔,你是不是钻炕眼啦?”
周跃黑的像从炕眼里出来的一样。
何婉如正好在洗脸,用的脸盆,端水就要泼:“我给你倒清水洗脸?”
周跃已经接过她的毛巾了:“不用那么麻烦。”
淘着毛巾,他边洗脸边说:“嫂子,你用的香皂可真好闻。”
如果闻衡死,他只放心把妻儿交给周跃。
因为周跃虽然有点嘴贫,还冒失,但心地善良,也有责任心。
闻衡也心平气和,因为他很可能随时会死。
可他张嘴说话,语气却冲的厉害。
他说:“李伟肯定跟贾达串过供,而你一无所知。”
周跃刚想辩解,闻衡再说:“祠堂的火是贾达放的,顺着他的脉络去查。”
周跃愣了一下,反问:“他提前跟您讲过吗?”
昨晚闻氏祠堂才刚失火,老营长现在就知道是贾达干的。
难不成贾达提前跟他预告过?
何婉如隐隐约约有点猜到,但又不太敢确定,就先没吭声。
闻衡语气愈发坏了,反问:“贾达又不是我儿子,烧人祠堂,他会提前告诉我?”
周跃是真不懂,一边抹脸一边看何婉如。
何婉如猜了一下,试问:“怕不是闻海指使贾达干的吧?”
闻衡一噎,没说话,但真相就是如此。
周跃脑子反应不过来:“怕不能吧,闻海烧家祠干嘛?”
一个急于归乡的游子,华侨,人还没回来,先把家祠烧了,他疯了吗?
但其实以何婉如看,闻海很有理由。
因为这整个渭安新区,曾经的名字就叫闻家川。
古话讲说出了渭安,只看闻川。
就是说,闻家拥有渭河两岸所有的肥沃土地。
政府想的是招商致富,要让新区发展起来,闻海也积极响应。
但他作为第一个台商,人还没来呢,宗祠就被砸了,别的台商和港商看到会是啥想法,人家肯定会说那地方乱,去不得。
所以闻海那么做,就是在阻止别的港商和台商来渭安新区投资。
这是他曾经的家,就算毁了,他也不允许它发展起来。
何婉如明白这个逻辑,但是想不通。
因为闻衡毕竟是闻海的儿子,正在度过他人生的最后时光。
闻海就算要做恶事,也应该等儿子死了再说吧。
事情不但蹊跷,还逻辑不通。
闻衡知道那是闻海干的,虽然也想不通。
但他很生气,而他一生气眼睛就闪金光,后脑壳就会痛。
长嘘了口气,他唤:“周跃!”
何婉如是习惯性的,拿毛巾的时候推了周跃一把:“你领导喊你呢。”
周跃朝嫂子笑笑,走到窗外:“到!”
他心说老营长不是失明了吗,但眼里怎么好像有刀子?
闻衡说:“去跟踪贾达,只盯着他,有什么情况再来跟我汇报。”
周跃再立正:“是。”
因为闻衡太凶,何婉如就对周跃和蔼点:“走吧,我送你。”
走远了又说:“你家老领导头一直痛,态度也难免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恢复视力真不一定是啥好事,就比如此刻的闻衡。
他看到晨光中,周跃唇角都勾上天了,笑的像傻子:“我懂,我理解。”
他反而更像这家的主人:“嫂子,一定要照顾好闻营。”
何婉如点头:“我会的,也辛苦你总为他跑路。”
她送了两步就止步说再见了。
周跃走得一跃一跃的,开心的像个考试得了第一名的小学生。
……
今天秦玺没来治病,何婉如觉得很奇怪。
但因为现在大家都没电话联络,她也就没处问。
她又想到一件事儿,她得给家里装个电话,再买个BB机。
她手头还有一万多块的现金,那足够了,有了电话才方便联络大家。
而她本来以为李谨年至少要等明天或者后天才来找她。
因为他想做一本《招商手册》,就需要她来拍照片,排版和印刷。
再则,他给铝厂砸了20万,也拿到了一个好点子。
但回去之后就会发现方案落不了地。
铝是一种特别软的金属,受不了力,铝厂就只能抓瞎。
李谨年能力确实不错,才过了半天时间就发现问题,并来找何婉如了。
毕竟干部,他很会打官腔的,笑着说:“何老师,你得把咱们铝厂扶上马,再送它一程走吧,咱们去趟铝厂实地考察一下吧,你也再指导一下我们的工作。”
再掏小笔记本:“这一回我保证认真记笔记。”
闻衡其实也挺关心他妈的,问:“李谨年,你跟她讲过铝厂的事情吗?”
奚娟知不知道闻海的离开是因为岳建武,而非她朋友常琴的事?
且不说小时候,现在李谨年是认妈的,也自认能代表奚娟。
反而是闻衡,跟父母都断绝关系了。
上次奚娟专门从西北回来,还是被他撵出家门的呢。
李谨年说:“我妈有工作呢,也很忙的,等事情调查清楚吧,到时候我再跟她讲。”
听他这口气,事情似乎还有得磨。
他开一台桑塔纳,那是他的干部配车,就在马路边。
他邀请何婉如:“走吧何老师,我正式邀请你去铝厂指导工作。”
如果只出点子而不指导,拿了钱却无法让厂子富起来,那就真成诈骗了。
何婉如也早准备好,要去铝厂指导工作的。
但她以老师的身份去,当然就得打扮一下,不然只怕工人们不尊重她。
她回屋洗脸换衣服,李谨年在外面等着。
对了,他今天特地也打扮了一下自己,此刻对着窗户正在撩头发。
闻衡对磊磊说:“儿子,去换件干净衣服,咱们去铝厂转转。”
正在撩头发的李谨年一噎,心说何婉如是去指导工作的。
但闻衡这颗瞎掉的大灯泡跟着去干嘛?
他不知道何婉如怎么会嫁闻衡这么个将死的盲人。
猜她应该是为了房子,闻衡这房子值钱。
而她马上就将成为一位崭新的年轻寡妇,李谨年也刚刚恢复单身,正好这时磊磊跑来问:“叔叔,那车是你的吗?”
又笑着说:“我还没坐过小汽车呢。”
李谨年笑看闻衡,就先说:“我和龚丽丽离婚了,前天离的。”
再摸摸磊磊的小脑瓜子:“我就一个女儿,计划生育了,也再不敢多生,闻衡你也是有福气,瞧这黑皮小子,他居然跟你长得还挺像的呢。”
闻衡不说话,只冷冷看着他。
李谨年就又对磊磊说:“今天就坐叔叔的汽车,叔叔还让你坐副驾驶。”
小屁孩儿,他倒亲闻衡:“我和爸爸一起坐。”
周跃是小白脸,李谨年不算太老,算是个老白脸。
当兵的时候他也瘦,但现在当官了,也发福了,腆个小肚皮。
但他为人江湖,嘴巴甜,会说话。
闻衡生在渭安最大的地主家,但生来就是狗崽子,也一生没有过好运气。
他倾向于上苍还是在捉弄他,让他死也死的不甘心。
而他现在很替周跃着急。
因为李谨年那张臭嘴就跟抹了蜜似的会说,会哄女人开心。
就比如他前妻龚丽丽,在部队是很优秀的女兵,就是被李谨年哄回家的。
嘴甜的男人大多没啥责任心,他们的婚姻就解体了。
但李谨年现在是想哄何婉如吧,周跃那张笨嘴哄不过他,怎么办?
说话间何婉如出门来了,然后李谨年就一脸贱相。
他装都不装的:“何小姐这些裙子,一条比一条漂亮,咋就这么漂亮呢?”
做裙子是最简单的,何婉如说:“我自己做的。”
李谨年感叹说:“裙子漂亮,但人更漂亮。”
以为闻衡看不到,何婉如转身锁门窗,李谨年那目光,赤裸裸的看着人家。
等她一锁好,他立刻来抱磊磊:“走吧,叔叔带你坐车。”
磊磊不喜欢爸爸以外的男人,何况李谨年身上有股酒味儿,臭臭的。
他在挣扎:“不要,放开我!”
李谨年为表达亲昵,说得肉麻极了:“来嘛小狗娃儿,让叔叔抱抱你。”
在陕省把孩子叫小狗娃儿,是能逗笑妈妈的。
何婉如成功被逗乐,笑的脸像朵花。
闻衡腾的就生气了,他想说自己能看到了,想捶李谨年一顿的。
但就在这时,远处马路上响起一声惊讶的呼喊:“闻衡?”
是贾达那辆油漆蹭亮的三菱越野,但是司机开着,他坐在副驾驶。
他在车窗里,再大喊一声:“闻衡?”
大家都是熟人,李谨年跟贾达关系也不错的。
他上前看,皱眉头:“你车上绑的那是啥?”
又问:“谁死了你送花圈呢?”
贾达前阵子被闻衡踹断了腿,现在拄着拐,也就不下车了。
但这时何婉如和磊磊到车前了,看后面架着俩大花圈,她大声朗读:“敬挽闻衡千古,好友贾达敬上。贾老板你……闻衡还活得好好的,你给他送花圈干嘛?”
闻衡还活得好好的,贾达却带着花圈来奔丧了?
难道谁跟他说闻衡死了吗?
李雪她弟李刚被监察队开除了,现在在给贾达跑腿。
他慌得下了车就扯花圈:“误会误会,我们听到假消息了,对不起啊。”
贾达也讪笑着看李谨年:“误会误会,一场误会。”
又吼李刚:“行了别扯了,快走!”
来奔丧碰上活蹦乱跳的本人,也太尴尬了,赶紧走吧。
闻衡这时也来了,握贾达的手:“烦你费心,但如果我死了,我媳妇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花圈也别扯了,留着吧,到时候再用。”
贾达忙说:“别说丧气话,闻营长你不会死的,你会长命百岁。”
闻衡点头:“借你吉言,也谢谢你费心。”
示意司机开车,贾达笑着挥手:“再见啊,再见!”
但等车走远,他一拐杖捣向李刚:“狗日的,死人的事能瞎传吗?”
再捣:“这狗日的闻衡没死,这可咋办?”
又慌得掏出大哥大来,指挥司机靠边停车,要给闻海打电话。
昨天他是听了李雪传的假消息,以为闻衡已死,就给闻海汇报了消息。
然后闻海安排他去办事,就是火烧祠堂。
今天一早他又专门跑到殡仪馆去奔丧,但没找到人。
以为是他媳妇把灵堂设到了家里,贾达带着花圈来,也准备好代闻海,好好给闻衡哭个灵的,结果闻衡不但没死,甚至还能出门,这不就乱套了嘛,这可咋办?
他边打电话边用拐杖捣李刚:“狗日的,你干嘛要说闻衡死啦?”
李刚都快哭了:“我没有啊。”
贾达再一想,吩咐司机:“回家,我要打死李雪那个婊子!”
他想起来了,谣言是李雪传给他的。
车在疾驰中,他又问司机:“对了,咱的阎王庙在哪儿呢?”
司机说:“那得去鳌山,鳌山上有阎王庙。”
贾达说:“赶紧备香,咱们去求求阎王爷吧,看能不能尽早收走闻衡。”
看来拜关公不灵,他拜拜阎王爷吧。
照闻衡那健康劲儿,他再不死,贾达只怕自己要死。
……
因为磊磊执意跟爸爸坐,他和闻衡俩就坐在车后排。
何婉如被李谨年邀请到了副驾驶。
他只是个小处长,配不起司机,是自己开车。
他也觉得挺纳闷的,闻衡还没死呢,贾达送花圈干嘛?
他笑着摇头:“神经病。”
何婉如没吭声,回头看闻衡,也只摇了摇头。
她烫过的,短短的海鸥头漂亮。
她的眉眼漂亮,她整个人都是那么漂亮。
而且神奇的是,就仿佛心有灵犀。
她是除了闻衡以外,唯一知道闻海真实心理的人。
1988年,也就是前年渭安新区成立,人人都在盼着致富。
闻海也立刻表态,说要回来帮乡亲们致富。
但他是在投诚政府后又被逼走的。
而且就算他不喜欢闻衡,闻衡也是他儿子。
如果说新区这帮领导能劝闻衡低头,事情就还有得转圜。
否则,闻衡活一天,看他的面子,闻海就不会妄动。
但只要闻衡死,他就会展开疯狂的报复。
毕竟在他看来,如今眼巴巴等他施财的,都是他的仇人!
他再不喜欢儿子,也不想弑子。
他只凭四颗篮球,九死一生游到了台湾。
他是被奸人害的,可无人反省道歉不说,他的儿子和他生死不见。
以为闻海是财神爷吗,不,他是阎王爷。
他也确实高明,以为儿子已死,他的第一招就是烧自家祠堂。
试问谁能想到,归乡心切的他会烧祖宗的牌位?
但那也只是小试牛刀。
作为这片土地曾经的主人,闻海有的是招数玩弄大家。
说回当下,李谨年只关心铝:“何小姐,你的想法很好,但落不到实处。”
何婉如说:“到了再说吧,我会保项目落地的。”
李谨年笑着说:“何小姐就算百事通了吧,酒你会卖,铝你也会卖?”
何婉如是做营销的,涉猎过几乎所有的行业,在这个年代她确实算百事通。
但她又问:“铝厂不是在查账吗,查的怎么样了?”
大热的天,李谨年往外呼的却是寒气:“岳智中,我算是看错他了。”
因为是好哥们,他积极的帮岳智中盘活企业,但对方居然背刺了他。
说起来李谨年就生气,他懒得说。
何婉如笑着说:“他不是说表是假的吗?”
李谨年摇头:“事情还挺麻烦,今天我爸带人,亲自在铝厂盯着呢。”
岳智中赌咒发誓说表是假的,李钦山当时也相信了。
结果安保部上门例行搜查,查到了发票。
总共有三块表,价值十万块,而十万能在城里买两套房。
他们父子也承认了,总共贪了十万块,也愿意上缴三块赃表。
为促进经济发展,现在的政策是只要上缴所得就不会有事。
但铝厂的原料进口和产出,销售账目之前都是国家统配,有统配账目的。
而本来安保部查厂账时只有小额差异,李钦山也以为只是小事。
但是跟部队的统配账一对比,就发现差的大了。
不是十万的问题,差额将近百万。
一百万啊,能给铝厂所有职工一次性结清工资。
虽然已经转到地方,但之前是军备企业,部队就会跟进调查。
那一百万上哪儿去了,安保部正在找它。
何婉如再问:“奚阿姨的事,到底查的怎么样了?”
李钦山之所以还没跟奚娟讲铝厂的事,是因为查出一桩牵扯她的麻烦。
李谨年斟酌着说:“我妈的事我们会处理,咱就不讲了吧?”
听这语气,怕不是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何婉如回头间,闻衡声厉:“讲!”
车正在驶往铝厂,是沿着渭河一条直路,一直往西走。
既然闻衡让讲,李谨年也就讲了。
奚娟只是他的后妈,而且俩人相处挺少的,他又不嫌丢人。
他还一句话就让闻衡发臊:“你应该知道的,闻海和奚阿姨感情并不好。”
默了片刻又说:“我觉得也是胡扯,但岳建武留着她当年办公室里存的东西,有很多日文书籍,还有一个日本地址,要在那个年代,可就是通日了。”
这都啥年代了,岳建武是发癫吧,居然打算给奚娟栽赃个间谍身份吗?
何婉如笑了:“我正好懂日语,我来看看呢,看是什么书。”
李谨年说:“我看过了,就些专业书籍,但是,闻海和奚阿姨感情不好很关键。”
再说:“岳建武的意思,猪头的事可能是俩女人串通好的。也就是说真正举报闻海的人是奚阿姨,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吧,反正闻衡……这事咱就不提了。”
何婉如回看后座,问:“你爸妈当时关系很差吗?”
半晌,闻衡说:“很差。”
闻海是主动投诚的年轻地主,还当了干部,奚娟也是大户人家的女儿。
而且奚娟比闻海小十岁,结婚时才二十岁,老夫少妻按理感情应该很好吧。
其实不然,因为闻海哪怕投诚了也还是地主思维。
他想要的是在新政府当官赚钱,当人上人,而不是为人民服务。
奚娟在解放后读了大学,就很看不惯闻海的老思想。
作为曾经的地主大爷,闻海天天跑出去为一帮穷怂老百姓们搞服务。
回来想跟媳妇吐槽几句吧,媳妇骂他是四旧。
再生个孩子吧,闻海一掐八字,好家伙,穷命鬼一个。
望着襁褓里的儿子,他只觉得天塌了。
闻衡最初的记忆就是被他爸一脚踢飞时,屁股上的痛。
但难道真的那颗猪头只是一场戏,常琴是帮好朋友奚娟举报的她丈夫?
如果真是那样,现在刨根究底,不是让奚娟难堪吗?
李钦山的意思是,为防奚娟尴尬,把事情瞒下来,自此就不提了。
……
车继续驶往铝厂,李谨年突然又说:“离婚了其实也不错,自由自在”
闻衡和何婉如都不搭理,磊磊神来一句:“媳妇被你捶跑啦?”
李谨年忙说:“我哪敢呀,我前妻是个母老虎。”
磊磊很认真的说:“你打你儿子了吧,儿子被打,妈妈就会变成母老虎的。”
他妈妈虽然很温柔,可谁敢打他,她会秒变母老虎。
李谨年瞪眼,心说这黑小子说话咋这么难听?
但闻衡心里一沉。
闻海被举报前恰好打过他,打的理由也很荒诞。
他想让爸爸抱抱,结果他爸回头就是一脚,把他给踹飞了。
所以难道真的是奚娟气不过,所以让常琴举报的闻海?
说话间已经到铝厂了,它在西山脚下。
对了,贾达的三菱越野跑得快,像一道闪电般越过铝厂而去。
备着比拇指还要粗的香和大沓现金,他去烧香了。
闻衡不死就收不了场,他去拜阎王了,求阎王赶紧收走闻衡。
闻衡和磊磊,何婉如几人下了车,李谨年帮他们感叹,说:“想不到吧。”
曾经的铝厂虽小,但效益好,尤其十年前。
铝被应运在各个行业,它也躺着赚钱,职工也富的流油。
但现在外面所有的铺面全部倒闭,八十年代曾经热过一阵子的酒吧,溜冰场,台球厅,现在全破破烂烂,窗户都没有,就一个小卖部,还是门卫大爷兼职开的。
有几个工人,但要不是残的就是歪的,在厂门口晒太阳。
但院里有几台军车,看来部队的人还在。
岳智中父子被逮着问话,出不来,但韩欣也是这儿的职工,还是管理层,她出来了。
而闻衡一直趁着何婉如不注意,在看她。
李谨年以为他是盲人,对他媳妇殷勤献的飞起,但因为闻衡可以回避,所以没看出来。
但韩欣一直在厂门口,看到闻衡目光粘在何婉如身上。
毕竟之前处过对象,韩欣还是闻衡唯一处过的对象,而且他从来没有用现在看何婉如的目光看过她,前女友的第六感,韩欣一出来就问:“闻衡你,眼睛好了,能看到了?”
李谨年闻言一个机灵,心说不能吧,他盯着闻衡媳妇看半天了,难道他全看到了?
闻衡下意识侧眸,恰看到妻子花苞般的头发,仿佛会说话的双眸。
她也问:“闻衡你,眼睛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