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谨年看来,何婉如就三个字可以形容,野路子。
但没办法,国企破产商品滞销,只有野路子才卖得出去。
就马健昨天还打电话报喜呢,说是他带着甭瓜和裂枣在广州卖了25万。
而如今这年头,只要能搞来钱的就都是大爷。
贾达是个文盲吧,但人家交税是提着钞票捆,领导干部们反而得巴结他。
何婉如就一家庭妇女,但李谨年也得客气。
糖酒厂都卖出去六十多万了,他不服不行。
但听她说让奚娟去当铝厂书记,李谨年再也忍不了,哈哈大笑。
笑了半晌才说:“这路子也太野了,何小姐你当心玩劈叉。”
……
何婉如有理有据:“奚娟目前是在当教师吧,她还可以转回技工的。而且我看过她在铝厂的工作经历,离职前做到了高级技工,她有资格参选书记的。”
奚娟是27岁时,因成份被停职的,总共干了九年。
当时评职称没有后来那么难,所以她离职前做至了高级技工。
而且调到西北后她是在一所红专学校教书,教的铝冶金,也是相同的专业。
她现在才51岁,距离退休还有四年,恰好能干一届书记。
但何婉如讲得很认真,李谨年却只会笑。
直到磊磊拿小石头biu的一下,砸到他的小肚皮,他才止住了笑。
他很烦小孩儿的,想对磊磊发脾气的。
但又怕何婉如生气,就只说:“小狗娃,不许顽皮。”
何婉如再说:“只要奚娟重回铝厂,再经过职工们的选举,她就能做书记候选人,然后再由政府领导批准,她就可以当书记了,合法合规,为什么不行?”
李谨年本来想说就他爸都不会同意的,更何况别的领导。
但想了想却说:“区长不会同意的。”
再说:“何小姐,我妈更想伺候我爸,对当官没兴趣。”
铝厂归区政府管辖,书记的任命需要区长最终拍板,这个何婉知道。
但有阻碍解决就行了,啥叫个奚娟就爱伺候人?
她皱眉头:“你爸生病啦,啥病,癌症?”
闻衡当真了,因为上回见李钦山,发现他瘦了好多。
难道他也得癌症了,啥癌?
但李谨年说:“没啊,前两天他刚体检过,很健康。”
何婉如反问:“你爸既然健康,也有手有脚,为什么需要别人专职伺候?”
又特地说:“我还以为他像闻衡,又病又瞎呢。”
闻衡忍不住勾唇,他也才明白,她是转着弯儿在骂李钦山懒惰。
李谨年也反应过来了,但他心里想的是,奚娟有十年时间没工作也没收入,是他爸养着的,她也没生娃,那就该照顾他爸一辈子。
不过作为一名处级干部,他不会赤裸裸说那种带偏见的话。
他说:“我妈吧,只想为家庭奉献自己。”
再说:“而且我爸连厨房都没进过,袜子都不会洗,也需要她的照顾呀。”
何婉如反问:“李处长您呢,也不会洗袜子?”
再说:“是因为您连袜子都不洗,您的前妻才跟您离婚的?”
李谨年的前妻是个女兵,很强势的,他要不洗袜子就会揍他,所以他家务干得很好,再说了,何婉如马上要成寡妇,而且她不但会做家务,还会赚钱。
她简直就是李谨年梦寐以求的再婚对象。
他忙说:“那不能,就不说洗袜子,何小姐,做饭洗碗我样样行。”
他是想表现一下自己,搏佳人青睐。
结果佳人和他打起了官腔:“李处长最知道了,闻海的投资对咱们铝厂特别重要,也只有一个办法,让奚娟去当书记。您可是领导干部呀,回家教教你爸吧,洗衣服做饭真不难,解放你妈,让她到铝厂,为了铝厂的发展奉献一下自己。”
闻衡不禁又莞尔。
他也得感叹,他这媳妇生了一张巧嘴。
李谨年咦的一声,也心说,这女人咋比他还会打官腔?
但一则事情很难办到,再则他也不想办。
他就又说:“我妈是天生的家庭妇女,也不想当官,你就别为难她了。”
闻衡却说:“不,她曾经是铝厂最优秀的技工。”
李谨年毕竟跟奚娟相处得更多,很有自信:“那是原来,但这都多少年过去了,现在她只是个优秀的家庭妇女,也一心一意,只想好好照顾我爸。”
再看闻衡:“他俩自打你生病时在医院处上,感情就一直很好,从没红过脸。”
毕竟领导,他这话不但漂亮,还足够艺术。
也是经他提醒闻衡才想起来,在他小时候,奚娟和闻海总因为家务而争吵。
奚娟认为夫妻都在工作,家务活也就该一人担一半。
闻海却说解放妇女是政策错误,女性就该待在家里做家务。
生气时他还会说要在解放前,就奚娟这种女人,给他当妾他都不要。
而且还总怨奚娟孩子生得不是时候。
闻衡可是长子,八字里一点财都没有,他老了怎么办?
俩人几番闹到要离婚,还是闻奶奶两边哄,才能叫他们的婚姻维持。
但曾经坚持‘男女分担家务’的奚娟变得‘爱照顾李钦山’,其实是因为在抓捕闻海时,李钦山选择了救闻衡,他救了奚娟的孩子,她也就答应了他的追求。
李钦山也曾承诺说会保护闻衡,不叫他挨批斗。
但当革命真正席卷的时候,人人都是泥菩萨过江,保不了别人的。
奚娟跟李钦山感情真的好吗,闻衡原来以为是。
但现在他怎么觉得她只是累了,疲惫了,也就不想再跟配偶争吵了?
闻衡如果注定要死,就不会再见奚娟了。
可现在他终于有了求生的意志,如果还能活,他想多了解了解他的母亲。
这会儿电话已经装好,就摆在炕柜上。
秦玺给闻衡留过电话号码的,他就在想,要不要问问秦玺现在啥情况。
她还会不会再来帮他治病,又有没有治好的可能?
但他刚拿起电话,门外响起秦玺的声音:“嫂子,您忙着呢。”
何婉如忙着说服李谨年,就只跟秦玺点了点头。
然后她再说:“咱们可是西部第一个开发区,中央很关注的,搞了两年一个外商都没招进来,就一个闻海表态要来,祠堂还被人砸了,要我说,都怪你李处长!”
李谨年突然被扣帽子,生气了,脸上的笑都没了。
偏偏这时顽皮的磊磊又朝着他的肚皮biu,一颗小石子儿砸了过来。
李谨年回头,对着孩子凶神恶煞:“嘶!”
磊磊也没想到他会翻脸,不敢再顽皮,拿着石子儿跑掉了。
担白说李谨年现在很烦,还想骂人。
他还觉得何婉如的野路子这回不但不灵,还可能玩砸。
因为李谨年和前妻离婚后,就只觉得晦气。
奚娟也是闻海的前妻,肯定也觉得她晦气,又怎么可能投资她?
而且虽然有很多企业有女书记,但那都是特别圆滑世故,跟男人一样精明的女性。
但奚娟是个清高秉正的性格,能当好技工,可是她混不了官场。
不好贬低后妈,也不想跟何婉如吵架。
李谨年就再找借口:“我倒是能同意,但区长不会同意的。”
何婉如说:“既然你同意,你去劝奚娟女士,至于区长,就交给我来说服吧。”
李谨年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行啊。”
再说:“你应该听说过咱们的张区长吧,南方某工商学院毕业的高材生,而且是博士,你要真能说服他,我立马去劝我妈,劝她重回铝厂工作。”
他这样说,是因为他自信何婉如说服不了区长。
可她盲目自信,却说:“同时进行吧,我来说服区长,你给你妈打电话。”
李谨年刚才还在反对,这会儿突然变得特别积极。
他说:“正好后天区长会到湿地公园考察,那就后天吧,我安排你俩见面。”
何婉如爽快答应:“行啊,那就后天,咱们说定了。”
屋子里,秦玺正在给闻衡把脉。
闻衡看着李谨年,却不由蹙眉头。
因为他发现李谨年突然笑的像只狐狸一样。
而以他的经验,当李谨年笑的像狐狸,就是要使坏了。
李谨年也从小就坏,小时候经常耍诡计骗闻衡出去,再喊一帮孩子来打闻衡,是因为闻衡拳头硬,能打架,倒没吃过亏,可是他怕何婉如会吃亏。
再一想,他说:“哪个姓张的区长,我怎么不认识?”
李谨年说:“老区长因为搞不出政绩,退居二线了,张区长是新来的,头天上任就把我们所有人骂了个遍。但咱们何小姐一张巧嘴,应该能说服他吧。”
闻衡就说嘛,滑头如李谨年,肯定没安好心。
才来的新区长,脾气还不好,等见了面,会不会也骂何婉如一顿。
毕竟除了李谨年这种胆子大,年轻的新干部。
那些年长的,保守派的干部们可瞧不起野路子的点子大师。
而且让奚娟到铝厂当书记,闻海就会投资吗?
闻衡也觉得不可能,觉得何婉如的这个点子有点太冒险了。
但他暂且不说什么,私底下,他得和何婉如讨论讨论。
李谨年本来该走了,见到秦玺,就得问问:“闻营长现在啥情况?”
秦玺又带了一副汤药来,闻衡刚才喝掉。
她知道闻衡复明的事,也以为大家都知道,也就没有额外提及。
而现在的麻烦是,闻衡脑子里的淤滞还没化开。
用秦玺爷爷的话说,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是西医所说的脑胶质瘤。
那个就算中医也治不了。
秦玺又换了新方子,吃几副再观察。
如果还是治不好,那就意味着闻衡彻底没救了,早晚还得死。
李谨年早知中医不管用,也就只笑了笑。
他还体贴的说:“闻营长,咱妈的电话我这儿有,你要不要?”
闻衡从没主动联络过奚娟,也不知道她的电话号码。
而如果最终还是要死,他就不联络奚娟了。
已经告别过了,就没必要再搞得他妈为他哭一回。
他说了句以后再说,李谨年就离开了。
这时何婉如进屋了,但她正想跟秦玺聊聊,闻衡却抢着说:“婉如,那位新区长,张区长,你就别去见他了吧。刚来的新领导,李谨年也说了,他脾气不太好。”
秦玺看他们夫妻聊天,也就说:“嫂子你们慢聊,我该走了。”
何婉如跟着秦玺出来,本来想聊聊闻衡的病情的。
她以为秦玺能治好他,可她都没把握,那闻衡还能痊愈吗?
难道说,他并非上辈子那位闻科长?
但是这会儿已经天黑了,磊磊在摇妈妈的手:“妈妈,我饿啦!”
秦玺就说:“嫂子快做饭吧,咱们改天再聊。”
得,孩子饿了,赶紧做饭。
但何婉如进了屋,准备去厨房,闻衡却又拦住了她。
他再说:“还有,如果我是闻海,我不会给前妻的企业投钱的。”
何婉如想见新任区长,闻衡反对。
她想奚娟当书记,他也反对,她该给他个解释吧?
但何婉如一声没吭,绕过他就走。
因为就在去铝厂的那天,闻衡都还好好的,还挽过何婉如的手。
可是一回来他莫名其妙的就翻脸了。
因为他对磊磊好,何婉如也想娃有个爸,是真心要跟他过日子的。
可他喜怒无常,不就是另一个魏永良了?
是人就有脾气,无事他不理她,有问题了又来问她。
何婉如,没有解释的义务!
而且非但不解释,她还对磊磊说:“你周叔叔好像有几天没来了吧。”
她只开个玩笑,但门外响起声音:“嫂子!”
是周跃,提个红布袋子,进门就说:“最近几天实在忙,没顾上来。”
再把袋子交给何婉如:“贾达送的,陕北的八大碗。”
所谓陕北八大碗都是成品菜,比如猪肉丸子,酥鸡,清真羊肉。
那也是特别费功夫的菜,人们总要等到过年才会做。
但贾达雇了陕北最有名的厨子专门做,然后用来送领导,送朋友。
何婉如一看是好东西,正好要做饭,就去厨房了。
闻衡下了炕,一路到屋后,这才问周跃:“你跟踪不成,还被贾达捉包了?”
贾达都给他送菜了,闻衡就以为他是跟踪不成,还被抓包了。
作为一个上过战场的老军人,却被煤老板抓包,周跃可就有点差劲了。
闻衡以为是,也很生气。
周跃也连忙解释:“营长,局里领导不让我查贾达。而且领导应该跟贾达通过气,他主动来找我拉关系,塞红包我没收,但是一点熟食,我就收下了。”
再说:“您知道的,他是闻海的合作伙伴呀。”
闻海准备投资的其中一个项目,就是贾达的能源公司。
领导们非一般的问题也就不会查他。
周跃倒是想跟踪他,但是领导不允许,他也没办法。
闻衡突然伸手,掸掉周跃肩头的头发:“今晚吧,咱们私下会会贾达。”
周跃默了片刻,突然笑了:“营长,你的眼睛好啦?”
再笑:“那您的病也会好吧?”
闻衡突然又语粗,说:“谈工作呢,你少扯七扯八的。”
周跃立正:“是!“
但又问:“是去哪儿,咱在哪儿接头?”
……
前几天贾达一直静悄悄的。
但就在今天,他几个手下来附近踩过点。
看来他是准备在今晚行动,来偷闻衡奶奶的牌位了。
而闻海的恶毒在于,他明明只是让贾达把牌位藏起来,却误导大众,让大家以为牌位被烧掉了,他还推波助澜,让新闻登上台湾和香港的报纸,他安得什么心?
闻衡还没死呢,闻海就那么猖狂。
等他死了呢?
闻衡和闻海也早就不是父子了,是不死不休的仇家。
就在今晚,他要通过贾达给闻海致命一击。
哪怕马上就会死又如何,闻衡要闻海以后只要想起他就只有恐惧,无边的恐惧。
他对周跃说:“大概夜里十一点吧,你还来家里找我。”
周跃再立正:“是。”
但他摸了摸鼻子,闻衡立刻问:“你有心事?”
周跃的心情是这样,听说老营长能看见了,他当然开心。
他一进部队就是闻衡的兵,对闻衡也只有一个态度,无条件的服从。
他以为闻衡既复明,何婉如肯定是第一个知道的。
而他本来有点昏头,面对嫂子时有点出格。
现在营长能看到了,他突然想起之前的事,就觉得自己有点荒唐。
现在当然也不敢再找何婉如了,就说:“那我走了?”
但闻衡却说:“去跟你嫂子打个招呼再走吧?”
周跃连连摆手:“不了不了,再见!”
可闻衡厉声说:“快去!”
周跃不敢忤逆老营长,只好去厨房找何婉如,打个招呼。
但他心里可难过了,眼眶也红红的。
因为他们当兵时,部队一直是在备战武统的。
周跃他们在战场上最常干的事就是拿着对岸的地图研究,该怎么登岛,再该怎么反攻,多久能突进作战指挥中心。
闻衡器重周跃,跟他讨论的也最多。
但突然有一天上级开关门会,说要裁军,也就意味着武统计划的全面终止。
周跃还记得当时闻衡脸上的错愕和痛。
他准备了十年的复仇计划,在那一刻成为了泡影。
而且有一回周跃误判形势,没有仔细搜查一个童子军,那孩子突然拉爆地雷。
还是闻衡眼疾手快扑倒他,他才能侥幸活下来的。
可现在闻衡马上要死,还把媳妇托付给周跃。
周跃替老营长难过,难过极了。
他到厨房门外,吸鼻子,磕磕巴巴对何婉如形容:“嫂子,闻营当年为了救我,背部被炮炸的稀烂,后脑勺都破了,鲜血直流的,可为了不让我受罚,他甚至没汇报上级,就自己随便处理了一下,就又咬牙上战场了。嫂子,我们闻营长是吃过苦的,是个苦孩子,你可一定要对他好呀。”
何婉如觉得莫名其妙,心说她对闻衡不好吗,还得周跃来教她。
再一想,很可能是闻衡悄悄跟周跃诉了苦,说她对他不好,周跃才来搞苦情戏的。
菜刀剁到案板上,何婉如愈发生气了。
臭男人,对她甩脸子的时候甩的理直气壮,她才甩了一回脸他就受不了啦?
还悄悄跟下属告状?
等着吧,从现在开始,她要甩脸子甩个够!
……
既有现成的菜,何婉如就只多炒了个青菜。
晚饭的主食照例是拌汤,陕北人嘛,平时就爱吃个糊涂拌汤。
吃饭的时候闻衡试图交谈,但何婉如当然不接茬。
吃完饭也立刻收拾了碗筷,进了厨房还哐啷一声,把门给关了。
一看她发脾气,闻衡也就识趣闭嘴了。
何婉如也准备好了,不交流不沟通,冷战。
她跟魏永良冷战过足足三年,论打冷战,她有经验的,她能打成持久战。
但之前那个爸爸磊磊不爱,可现在这个,磊磊喜欢到了心坎里。
所以孩子就成了变数,也成的沟通的桥梁。
那不,何婉如烧了一壶热水,再兑好凉水,要磊磊洗澡。
看孩子撇着小嘴巴,她就问:“怎么不开心啊?”
李谨年今天凶过磊磊,那叫他很不开心,不过他并不会跟妈妈告状,因为是他自己太顽皮。
可有件事磊磊必须跟妈妈说,而且现在就要说。
孩子关上厕所门,悄悄问:“妈妈,你不喜欢我爸爸了,而且很嫌弃他,对不对?”
何婉如当然说:“没有,不许胡说。”
但磊磊说:“可是你……”
小家伙盯着妈妈,再狭两只大眼睛,深深的瞪一眼,然后说:“我都看到啦,就像原来的爸爸嫌弃我们俩个,就总会拿眼睛瞪我们,你刚才一直瞪爸爸,瞪了一次再瞪一次,你都瞪了他好几次,我全看到啦。”
何婉如正给儿子脱衣服,手一顿。
磊磊学得维妙维肖,恰就是原来魏永良嫌弃她们母子时的样子。
她刚才也确实一直在那样瞪闻衡。
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嫌弃一个又瞎又病的人,岂不是跟魏永良成一种人了?
磊磊脱成光屁屁坐进了大洗盆,哀求妈妈:“不嫌弃爸爸啦。”
再坚定摇头:“我不要周叔叔当爸爸,我只要我爸爸。”
何婉如只得点头:“好。不换爸爸。”
她欠磊磊的,上辈子撇下他一个人走了。
就当为了磊磊吧,她不甩脸子了,跟闻衡好好沟通。
起身出厕所,她恰好看到他在小卧室里,正在脱背心儿,准备去跟磊磊一起洗漱。
他的背心还是从部队带回来的,太旧,领子缘边都絮掉了。
何婉如买了两件新背心的,而且今天已经洗了,这会儿也差不多晾干了。
她于是进门,一把收走了闻衡的旧背心。
再拿了新的进来,以为他看不到,她就把背心塞到了他手中。
闻衡觉得不自在,试图抽手的。
但何婉如没有松手,而且顺势坐到了小床沿上。
然后她说:“就算新区长脾气坏,他也想要政绩的。新区那么多破产的厂子,我只要随便挑一个,给他出个点子,盘活一座厂子不就行了,到时候他夸我还来不及呢,又为什么要骂我?”
西部几乎所有的三线厂全陷入了僵局。
造飞机大炮和枪械的就算有国家托底,也在削减职工福利。
而像纺织厂,日化厂,再或者劳保厂,归到地方后,地方也束手无策。
因为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大量的私企,国营企业在销售方面根本打不过私企。
正所谓隔行如隔山,一个人按理也就能精通一个领域吧。
就比如奚娟,她一生都在研究铝。
再比如闻海,他一辈子只琢磨一件事,就是赚钱。
但何婉如的奇妙之处在于,她盘活了酒厂,又给铝厂指了一条明路。
但听她的口气,剩下的就比如纺织厂,日化厂或者劳保厂,她也一样能盘活。
所以只要她能出新点子,说服区长就不在话下。
至于如果奚娟当了铝厂的书记,闻海还会不会投资,闻衡觉得不会,因为他最知道了,闻海特别讨厌奚娟。
可听何婉如一解释,他就发现作为儿子,他完全不了解父母。
让奚娟当书记,也确实是最佳人选。
何婉如先问闻衡:“闻海和奚娟,一个是地主老财,一个是知识女青年,但他们不仅婚姻不和谐,不相爱,而且三观也有着非常大的差异,对不对?”
闻衡想了想,给了个确切的形容:“就像大陆和台湾。”
闻海只认资本主义,也认为人就该分三六九等,他是天生的富人,穷人也活该穷。
但奚娟认为人人平等,无产阶级,工农兵最大,就该消灭地主。
结果就是俩人相看两厌,还互相不服气。
可他俩的争论并没有结果,俩人之间也没有输赢,随着告密,他俩甚至没离婚就分开了。
何婉如再说:“铝厂就好比一块实验田,闻海就为让你母亲看到,他的观念才是正确的,他会毫不犹豫投资。”
又说:“你母亲对铝厂有感情,因为那是她年轻时代奋斗过的地方,她希望它发展,又不希望闻海抢走,就会出任书记。”
闻衡豁然开朗:“他们会相互较劲,只为比个高低。”
何婉如这才松开男人粗糙的大手,又说:“他们需要战场,咱们就把铝厂给他们,不好吗?”
奚娟能得罪铝厂所有的男人,就证明她是个不服输的性格。
闻海就更是了,作为老地主,他是土皇帝的心态,他们是前夫前妻,也代表着两种制度。
他们需要一个战场,铝厂也只有作为战场,才能让闻海爽快投钱。
但何婉如讲着讲着又觉得不对劲。
她看了片刻,抬手绕过闻衡的眼眸:“哎,你在看什么?”
难道还是错觉吗,她总觉得他能看到。
见闻衡眼睛一眨不眨的那开,以为自己误会了,何婉如内心还特别愧疚。
……
而现在,周跃和秦玺都知道闻衡复明的事,何婉如迟早也会知道。
闻衡也该主动说出来,那是最明智的选择。
但鬼使神差的,他没有,他还极缓慢的挪开了眼睛,表现的就像个真正的盲人。
他发誓他不是故意的,但女人坐着他站着。
她也只穿件小背心儿,他恰好能看到那条温柔而神秘的沟壑。
它是那么柔软,温柔,勾着他想一探究竟。
但闻衡能保证,这是他最后一回看。
他也想过等何婉如知道他已经复明却瞒着她时会有多生气。
但就在此刻,他不想她觉得他是个猥琐的,下流的,肮脏的男人。
也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上身甚至没穿衣服。
而且他和女人靠的那么近,女人居然也在看他,看他的身体。
闻衡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只觉得浑身疤痕太丑陋,怕女人要嫌弃他的身体。
他仓惶的套着那件新背心,又匆匆忙忙向后退,结果咚的一声,后脑壳就撞到墙上了。
他本来头痛就没好,一撞之下眼冒金星,踉跄弯腰。
何婉如忙过来帮他揉脑袋,但一揉之下,就又觉得不大对劲。
因为闻衡的后脑壳有个疤,肉眼看不到,但揉的时候能感觉到,有块肉粘连头皮,形成了死结。
所以周跃刚才不是苦情戏,闻衡的后脑真受过伤?
后脑可是垂体,很关键的,会不会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但他其实不是肿瘤,而是战场后遗症?
正好家里安了电话,何婉如立刻打给秦玺,讨论这一新发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