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李谨年已经跟奚娟讲过了,说闻衡娶的是魏永良的前妻。
而魏永良曾经的相好李雪,现在是贾达的二奶。
奚娟上回来陕省,恰好就见过李雪一面。
巧的是,贾达的原配妻子名字叫龚庆红,她也是奚娟曾经的老熟人。
如今社会的变化也叫人匪夷所思。
要知道,在奚娟她们年轻时,谁如果敢乱搞破鞋,那是要被押着游街的。
可现在,煤老板甚至会公开养小老婆?
而且龚庆红曾经是锄奸队队员,是一名积极的革命分子,闻海就是被她揪出来的间谍。
如今她的丈夫公然包二奶,她居然能忍?
且不说八卦,奚娟有一件事情,恰好要闻衡代自己去找一趟龚庆红。
那就是,索要她和闻海的离婚文件。
听到这儿,闻衡蹙眉:“所以您直到现在还没拿到和闻海的离婚证?”
李钦山直到八十年代才跟奚娟结婚。
他当时讲的原因是,因为奚娟和闻海的离婚证一直没办下来,他又在部队工作,害怕万一搞出个重婚罪,他得坐牢。
但当时以为闻海再也不可能回来,李钦山就和奚娟俩领证结婚了。
而龚庆红曾经的工作单位,锄奸队,就是专门帮敌特家属办离婚手续的。
她拿走了奚娟的结婚证和断亲声明。
那么离婚证也就该她来给。
但照龚庆红的说法,是她的上级一直不肯批准奚娟离婚的请求,事情也就一直拖着。
但早在1965年奚娟就写了离婚申请的。
那么即便没有离婚证,那张申请也能表明她的态度,而且可以作为起诉离婚的直接证据,毕竟婚姻大事,赶闻海回来之前,奚娟要起诉,并跟他解除婚姻关系。
因为早在七十年代锄奸队就解散了。
闻衡现在就需要问龚庆红,看那些资料在什么地方,而且得要把它们找回来。
闻衡答应帮她找东西,然后问:“您什么时候回来?”
奚娟语气里带着忐忑,先问:“我再回铝厂,对你不会有什么影响吧?”
她是受过革命创伤的人,虽然革命已经过去了,但她对革命的惧怕在骨子里,担心政策会变,也担心自己要对儿子造成不良影响。
何婉如也敏锐的发现了,磊磊逐渐变得温柔,耐心,细心,其实都是因为闻衡。
他虽然神态总是凶巴巴的,可是对他妈,他很温柔的。他说:“不会的。”
顿了顿再说:“跟原来一样,您可以做任何您想做的事,不用担心我。“
奚娟干脆的说:“那我马上回来。”
又说:“我还很年轻,也没有落下专业。”
这语气,一听就是个不服输的,何婉如可算是找对人,可以一起做事业了。
……
挂了电话,闻衡头上还裹着纱布呢,就又回厨房做饭了。
何婉如刚才是因为跟他赌气,就没管他。
但他是病人,得休息几天再干活。
而且他虽然会做饭,但做得很粗糙,一块豆腐就改了四刀,太大了,没法入味。
西红柿也是随便剁剁,那么做出来的拌汤就不可能好吃。
无声挤开闻衡,何婉如又给菜重新改了一遍刀,这才起锅炒臊子,烧水下拌汤。
做好了饭她回头,就见闻衡和磊磊俩并肩站在厨房门口,一大一小,立正着站军姿。
她于是吩咐磊磊:“去摆炕桌,该吃饭了。”
磊磊去摆炕桌了了,何婉如把饭和菜全归到托盘里,准备要端上桌。
闻衡堵在厨房门口,伸手:“我来端吧?”
何婉如却问:“你不是因为嫌弃我不正经,睡觉都要反锁门的吗,却愿意跟我一桌吃饭?”
她是气不过他那天晚上锁门,要戳他短处。
但闻衡当真了,止步在小卧室门口:“那我自己,单独去小卧室吃?”
何婉如没好气的说:“弄脏我的画板,有你好看。”
小卧室是她的工作间,怕弄脏,她自己都不在里面吃饭的。
闻衡以为自己明白了:“我去院子里吃?”
何婉如起兴趣了:“是不是我让你去哪儿吃,你就愿意去哪儿吃?”
但闻衡虽然看似耿直,脑子转得很快。
他立刻说:“厕所不行,我不去。”
何婉如套路不成,气的翻了个白眼,又说:“贾达的老丈人就是土地局的龚局长吧,李钦山的老上级,儿子好像是在革命年代,也是牺牲在工作岗位上了?”
闻衡说:“那人是闻海的手下,民政干事,溺水死的。”
再说:“那几年渭安内涝特别严重,闻海有好几回都差点溺水而亡。”
当年闻海是民政干部,而民政的工作就是抢险救灾,他有好几回也差点死掉。
或者说刚解放那几年,闻海也是真正干过工作的。
闻衡端着饭碗却不肯吃,就只顾着说话。磊磊给他夹块肉,还像之前一样喂给他:“爸爸,先吃饭吧,吃完再说话。”
磊磊个傻孩子,直到现在还不太理解闻衡的失明和恢复视力。
因为在他看来,爸爸还和之前一样,没啥变化。而且他很喜欢帮爸爸说话来哄妈妈开心。
所以他认真说:“妈妈,不要生爸爸的气啦,他好辛苦的。”
再指闻衡头上缠的纱布:“他就是因为太辛苦,所以才会受伤的呀。”
何婉如看儿子,柔声说:“妈妈知道了,快吃饭吧。”
她之所以不考虑离婚,是因为闻衡算个孝子,言传身教,他对磊磊的影响很大。
还是那句话,父爱,太多亲爹都没有,但闻衡愿意给磊磊,何婉如就愿意凑活着过。
考虑到闻衡要养伤,不方便出门,她主动请缨,说:“我明天正好要去日化厂谈销售,贾达爱人,龚庆红就在那儿工作,离婚文件我可以帮你问,你在家休息就好。”
闻衡同意了:“好。”
何婉如直觉奚娟迟迟没有离婚,怕不是锄奸队的问题。
而是贾达原配,龚庆红自己的问题。
因为闻海说要投资铝厂,是因为岳建武父子和闻霞都是他的仇人。
他以投资为名,耍的仇人们团团转。
那么他选贾达做合作伙伴,会不会是因为贾达老丈人,以及他爱人和闻海之间有积怨,闻海打着合作的名义,其实是在报复龚家?
她正分析着事情,就听闻衡又说:“我再休息三天吧,就回去上班。”
再指门外,又说:“咱们还缺个院子,用胡墼先简单搭一个吧,很快的。”
何婉如有点生气,但没直接反驳,而是说:“要不多打点胡墼,再盖一排房子?”
闻衡明显一噎,没吭声。
打胡墼属于苦力式的工作,健康的男人干一天都会累倒,何况病人?
何婉如就坐在他对面,她做的饭有股说不出来的好吃,她的声音也那么好听。
但闻衡甚至不敢看她的脸,而他逞强逞凶,也只是为让她不提离婚。
在男女关系方面他是不懂的,他也不善于说好听的。
他之所以表现得很勤快,也还是部队教育他的,只要男人足够勤快,那么女人有再多的怨气,都会消的。
既然他想打胡墼,女人不愿意,那就改干别的吧,但总之,表现自己。
那不,磊磊吃完饭就去院子里了。
闻衡盯着何婉如手里的饭碗,准备等她一吃完就抢过来,去洗碗。
但恰这时磊磊在外面喊:“爸爸快看,我打倒瓶子啦。”
用鹅卵石打饮料瓶,那是磊磊每天都要练的。
而就在闻衡侧身的瞬间,只觉得手肘撞到个柔软的地方,他的唇也凉过何婉如的脸,碰到一处时他吃惊的发现,她脸上的皮肤是光滑的,柔软的,还带着香气。
但旋即何婉如一声大叫:“哎呀,好痛!”
磊磊停了石子,在阮子里问:“妈妈你怎么啦,哪里痛?”
闻衡的胳膊肘还悬在半空,也搞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又把女人给碰了。
不但碰到了她的胸,甚至还蹭到了她的脸。
他本来想耍凶耍狠,可一点都没耍出来,反而被她吓唬的到了,手足无措。
她一手抚着胸,一对磊磊说:“又是你爸爸把妈妈撞了,撞得我好痛。”
闻衡本来就紧张,听她这样说,愈发紧张了。所以不只这一次,之前他也碰疼过她吧,这可怎么办?
磊磊扔下鹅卵石,冲进门来了。
孩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只懵懵看着爸爸和妈妈。
何婉如这才对磊磊说:“你爸爸身体不舒服,需要体息,要不然他摇摇晃晃的,就要碰到妈妈,还会把妈妈碰的好痛,你来盯着他吧,让他不许再乱动了,好好休息。”
今天让闻衡休息,是因为他刚动完手术,不能太疲劳,但将来家里的活儿还得他来做。
所以何婉如就又说:“但磊磊爸爸是个勤快的,喜欢干活儿的人,等到他病好了,家里的家务活儿,可就得他来干了。”
闻衡不傻,而且脑子很好使的,这才反应过来了,女人是故意的,要故意将着他休息。
所以她算是不生气,原谅他了?
难道就那么简单吗,原因呢,是什么?
他正想着,磊磊突然神来一句:“爸爸,你的爸爸是不是就像我原来的爸爸一样,从来不下地干活,只会嫌弃人,是个好吃懒做的大懒虫?”
闻衡不知道孩子为什么提闻海,愣了一下,但客观的说:“不,他是个非常勤劳的人。”
磊磊嘟嘴巴:“可他不是地主吗,地主都是坏人啊。”
闻衡说:“他是个勤快的坏人。”
人们的刻板印象,总觉得地主都是狡猾的,懒惰的,荒唐堕落的。
但其实恰恰相反,能代代相传的大地主们,全都特别勤奋,而且自律。
就比如闻海的父亲和他爷爷,太爷爷们。
据闻奶奶说,闻家一代代的老地主们雷打不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非病得实在起不来,否则都是听到鸡叫声就起炕,再亲自,一个个的喊长工们起炕。
而且他们经常亲自下田,是比长工还要优秀的庄稼把式。
也是因为他们本身都精于农务,又够凶,长工们才不敢偷奸耍滑。
对于租田的佃户,如果谁不好好种地,他们是会提着鞭子上门抽人,收地的。
闻海因为长辈的教育,精于农务,也特别勤快。
恰好六十年代的渭安雨水特别丰沛,渭河还曾经改过道。
闻海当时负责民政工作,只要下雨就得下乡帮农民抢收,天晴就得修水利。
解放后那些年,他吃足了苦头。
闻衡如今回想,几乎每天闻海回家时,都是筋疲力尽的样子。
可是当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摇摇晃晃回家,奚娟就会把儿子塞给他,要他来抱。
闻海又累又烦,就会一脚踹开儿子,上炕呼呼大睡。
闻衡原来从不回忆往事,因为只要想起挨过闻海的那些打,他就会浑身不适。
但今天再回想,他也不得不承认,闻海能赤手空拳在台湾拼成大富翁,他的勤劳和肯干,能吃苦才是关键,闻衡都不得不服。
也罢,还是专注于眼前吧。
最重要的还是,他得让何婉如消气。
毕竟复明了却还瞒着她,他确实做错了。
但晚上一吃完饭,何婉如打开画板就开始画广告了。
她画的是日化产品的广告,看来是为了盘活日化厂而做的,闻衡不好打扰,今晚就没再多说。
第二天一早何婉如还在睡觉呢,就听到外面有摩托车在响。
她才在揉眼睛,就听闻衡说:“留三个人打胡墼盖院子,剩下两个去买配件,就在这两天吧,我把你们的摩托车收拾一遍。”
几个黄毛,喔不,今天统一染成黑毛了。
但就不说他们惊讶,何婉如端着牙杯出门,问闻衡:“你居然会修摩托”
闻衡还是洗的泛白的老军装,只拿一把改锥,正在拆摩托车。
何婉如很惊讶,因为只看手法,他很专业。
混混们也很惊讶,叫袁澈那个就笑着说:“闻队你是个丘八呀,你应该没骑过摩托吧”
闻衡正弯腰在拆一台烂摩托,专注的蹙着两道修眉:“几乎所有的美式摩托,我都拆过。”
混混们听了愈发吃惊了:“在越南吗,那儿居然有摩托车,哪里来的?”
越南的摩托当然是美军遗留的产物。
闻衡他们也不是骑,而是拆,因为那东西通常都装着炸弹,拆多了,他也就有经验了。
现在一台烂摩托都要三四千块钱,就跟将来的汽车一样,属于大件。
黄毛们的烂摩托在城市里骑一骑还好,要出了市区,准得坏。
有闻衡帮他们修一修,何婉如就能省一笔维修费。
几个黄毛也是迫不及等,围着何婉如问:“我们能不能今天就开始工作?”
再问:“今天就报销油钱吗,我们的油箱全都见底了。”
何婉如大概讲了一下要卖的产品,以及去那些区域,这才说:“任务比较艰苦,你们既然急着要干,那就今天吧,先去跑跑市场。”
混混们都特别自信:“到乡下卖肥皂是吧,我们可是城里人,骑的是大摩托,到各个乡镇去给农民们卖产品,那很容易的。”
还有一个说:“只怕产品不够我们卖!”
其实他们大错特错了。
因为虽然目前的西部,还没有那家大型企业专门派销售人员来系统性的跑网点。
但卖假酒假烟,假百货的骗子特别多。
乡镇的批发商和商店被骗了太多回,看到推销员,给个白眼都算不错的,有脾气爆点的人会暴揍销售人员一顿,俗称打一顿。
但先让几个混混去吃点闭门羹,吃点亏吧。
然后何婉如再来教他们该怎么跟商店小老板,二级经销商们搞好关系。
销售是要讲技巧的,那个叫课件,但是等他们挨了打,吃了闭门羹再讲,效果会更好。
闻衡坚持要修摩托车,何婉如也就没拦着,收拾完早饭,独自一个人前往糖酒厂。
她还挺好奇贾达那位原配,龚庆红女士的。
听说她不但哥哥出了意外,她自己的儿子也出车祸死了,而因为李雪生的是儿子,她虽然也不愿意,但是又不得不向贾达低头。
而就何婉如所知道的,当年女性要跟叛逃的间谍离婚并不算难。
毕竟男的已经跑掉了,不可能回来,女的大概率还需要再嫁,组织都会劝女方离婚的。
那龚庆红为什么要一直压着奚娟,不肯给她申请离婚证呢?
而且闻海目前和奚娟还有婚姻事实,真要被逼急了,他会不会跟闻衡一样也耍阴招,就比如说,告奚娟和李钦山的重婚罪?
当然,那一切都得她见了龚庆红才知道。
她骑的摩的,刚在日化厂门外下车就迎上李谨年,他带着钱来的,而且笑容一言难尽。
何婉如看他那眼神,大概一猜,说:“该不会你妈这就准备从西北回来,入职铝厂了吧?”
事情比何婉如想的还要夸张点。
因为看时间,此刻奚娟已经坐上火车,在往渭安新区而来了。
李谨年都有点想不通,他爸更是一头雾水。
因为奚娟好像压根儿就没考虑过,再跟前夫闻海见面会不会尴尬,以及,给最讨厌自己的人做副手,她一把年纪了,值不值得。
而且她甚至在临出发前给李钦山打电话时,特地说,如果他觉得自己出去上班会影响到他,那俩人索性离婚算了。
李谨年因为之前就大概知道一些,还能接受,但他爸今天破天荒的没上班,还在家里发呆呢。
他想不通,一直以来贤惠顾家的媳妇,怎么突然之间就变了,而且变出来的是事业心。
她还要去铝厂工作,那她以后跟闻海也会频道接触吧,那李钦山呢,他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