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婉如毕竟不是当事人,真要解密得闻衡来。
但他也很难理解,因为一开始,龚庆红和闻霞俩是合谋。
闻霞是因为奚娟发现了她和岳建武俩的苟且,怕她万一告诉常琴,自己要身败名裂,于是栽赃了猪头票。龚庆红则是为了和闻海一起去台湾,去过好日子。
闻海确实牛逼,四个篮球往身上一绑,就好比带着游泳圈。
但那个办法只能用一次,之后海岸线附近,谁带篮球,军警就会没收掉。
无数人也想绑几个篮球游过去,但全被军警给抓了。
可是1979年,两地复通之后呢?
当时奚娟都到西北了,龚庆红为什么还要害她?
闻衡疑惑,在问:“为什么?”
奚娟以手捂脸许久,也抬头问:“龚庆红,到底为什么?”
何婉如大概猜到她的动机,但李钦山先说了:“投其所好而已。”
闻海那时已经是个大富翁了,而龚庆红甚至没了年轻,就是一个平庸的,胖乎乎的中年妇女,要怎么才能重新吸引闻海的目光,继续做‘好妹妹’。
答案就是投其所好。
他最恨背叛,龚庆红偏偏就讲背叛。
如果奚娟不漂亮不优秀,闻海早把她忘了,也能一笑泯恩仇。
可她太优秀,还不爱他。
龚庆红于是成功点燃了他的嫉妒之火。
但无利不起早,龚庆红那么做,当然是为了利益。
李钦山敲击沙发,突然说:“贾达,你包矿的钱其实是闻海掏的,对吧?”
奚娟闻言突然一笑,自嘲的笑。
她是清高的理想主义者,但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没有理想,也只爱金钱。
龚庆红是为了钱才一回回的抹黑她。
闻海则是用钱来证明她的认知是错误的,理想,也终将被他踩的稀碎!
而想当初部队的煤矿对外,谁不想承包?
哪怕那是十年前,要同时承包所有的战略储备矿,也需要花费上百万。
贾达对外,一直都说自己是贷的款。
渭安上下的领导都夸,说他有魄力也有能耐,能从银行搞到那么多钱。
但当时的闻海是连他妈都不搭理的臭狗屎。
而龚庆红成功勾起了他对奚娟的恨,也让他愿意借她展现金钱的魅力。
所以刨着刨着,刨出了贾老板的第一桶金。
他特别尴尬,但正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好声好气跟李钦山解释:“闻海老先生当时跟我讲的是,他投资心切,又觉得我诚意可嘉,所以才会栽培我。”
再说:“钱已经还了,而且光是利息我就还了十万块。”
刚开始解禁那几年两地汇款没有金额限制,但闻海给的是有息借款。
所以等贾达把钱赚回来,就又还给对方了。
来自闻海的复仇,渭安新区的首富,他一手缔造的。
如果不是今天刨根究底,到将来闻海回来,贾达就是他的战利品。
他要带着贾达,来羞辱渭安新区所有的领导。
……
李钦山沉默半晌,指龚庆红:“法律不制裁人品,但你的行为简直卑鄙!”
贾达忙说:“女人家家嘛,头发长见识短。”
再把问题抛给李钦山:“司令,您要我离婚,我马上就离,但您要说看我岳父的面子,私下教育她,我就私下教育,就看您是啥态度。”
奚娟闻言再冷笑,何婉如也不禁叹气。
龚庆红想靠闻海跑台湾的,但是失败了,于是又悉心栽培贾达。
而女人要投资男人,就是她的下场。
贾达意义很明显,奚娟不就是想出气嘛,他也乐得踹开黄脸婆,所以要他离婚他马上离,都不带隔夜的,要不离婚就捶一顿,作为陕北男人,他最会捶媳妇了。
但他自以为说得很好,哪知李钦山却勃然大怒:“错的是你!”
贾达唯唯喏喏:“司令说的是,我当初就不该拿闻海的钱,而是该自己奋斗。”
再赔笑脸:“但事已至此,矿上那么多工人,能源公司的职工们,可全指望着我呢,司令,给个机会吧,让我继续为咱社会主义的事业添砖加瓦。”
马无夜草不肥,英雄不问出处。
现在贾达只求一点,保住他的煤矿。
李钦山先不说煤矿的事,只看曾经的老战友,韩胜。
他一直很感激对方,因为虽然拿错了照片,可是帮他找了个好媳妇。
但他当初为什么帮龚庆红,煤矿的事呢,有无利益输送?
答案当然是有,65年那回,龚庆红给了韩胜二十块钱,十年前,作为采购员的他一手促成了煤矿承包,龚庆红给了他回扣的,两万块。
之后龚庆红为了整垮日化厂截留订单,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以为只是情情爱爱吗,错了,全是钱,是利益。
……
李谨年因为区长找他,去了趟区政府,才回来。
在走廊碰上磊磊在地上玩纸青蛙,他止步看了片刻,苦笑着摇头。
那青蛙一看就是奚娟叠的,她向来喜欢做手工。
但她从没给李谨年玩儿过,都是自己叠了默默的看会儿,再丢垃圾桶。
李谨年懂,后妈叠着青蛙,心里想的是亲儿子闻衡,对他不过面子活儿。
但继父还不如后妈,闻衡如今也是为了巴结何婉如,才那么疼爱小磊磊的。
等以后她给他生一个,小磊磊的好日子大概也就到头了。
李谨年这样想着,进了病房,就见站了一地的人,龚庆红正在掩面抽泣。
他走向何婉如,轻声问:“有结果了吗,我好给闻海打电话。”
从闻家祠堂被烧,到闻衡让黄毛们用尿浇祖宗。
再到后来他大手一挥,让黄毛们把牌位扔进渭河,闻海全都知情。
但昨天的事因为没结果,李谨年也就还没汇报。
但只要有了结果,他得第一时间讲给闻海。
隔着一道海峡,闻海快气疯了,也一直在关注事情的进展。
何婉如没吭声,倒是贾达走向李谨年,说:“我们正在严肃批评我家老龚呢。”
委屈自己到能容忍丈夫包二奶,但要说踩龚庆红,贾达踩的最狠。
他再问:“听说区长在发火,出什么事了?”
李钦山也问儿子:“铝厂那新书记呢,他什么情况,关键时刻尥蹶子?”
李谨年说:“他说,我妈要敢去,他就带着所有技工去邻省。”
李钦山气的抓起茶杯又生生放下:“杂怂,狗日的!”
再说:“他早就想走了,是在找借口。”
李谨年点头:“据我从那边打听的消息,私人老板给的工资高,把他挖走了。”
是这样,奚娟有一份铝的废料,赤红泥的环保化科研成果,本来她说的是要免费送给渭安铝厂,但后来发现闻衡不会死,于是改了条件,说要回去当副书记。
区长也同意了,毕竟科研成果就是实力,证明她没丢专业。
但是才被提拔的王总工听说奚娟要去,当即就表示,说要带着骨干技工们去邻省的私人铝厂,还说是因为他一个大男人,接受不了跟女人搭班子。
李钦山又不是傻子,难道能看不出来?
王总工早跟邻省的私人铝厂谈妥,准备带技工们去那边了。
奚娟的事于他就好比瞌睡碰上枕头,让他不但能走,还能走得光鲜体面。
说来李钦山最惭愧,也最丢脸的那个人。
抓捕闻海其实是龚庆红她爸下的令,可是那老爷子马上就要归西了。
而李钦山呢,娶了闻海的媳妇,也因为是渭安本地人,原来工作又还比较出色,就被上面委以了重任,要他配合政府,把三线企业们,一家家的安置妥当。
那是个重任,但也恰叫闻海逮到机会好羞辱他。
铝厂王总工的事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从李钦山到区长,大家待他都礼遇有嘉,亲自陪着他上门,一个个的找技工,他也拍着胸脯说自己临危受命,会好好干。
结果呢,关键时刻掉链子。
老杂毛,他嘴上全是主义,心里全他妈是利益。
但当他带走技工们,铝厂还怎么搞?
连技工都没有,生产都搞不起来,还怎么招台商?
闻海随时电话问李谨年,或者贾达,听说之后估计得笑死吧。
李钦山现在当然不耍小孩脾气了,甚至,他都恨不能求着奚娟想办法救铝厂。
但最实际的问题,技工们全走了,没有人才,奚娟也无济于事啊。
铝改建材,多好的点子,但没了技工还怎么上马?
事实证明,何婉如那二十万要的一点都不高。
甚至可以说,她的价值远超20万。
她说:“因为铝在工业中占比较小,初始是一帮有文化的女同志们在小打小闹,但后来生产线扩大,才开始规模化的。而最初的元老们,如今大都还健在。”
再看奚娟:“要不您问问常工,她能召集多少同事呢?”
奚娟站了起来:“常工是我师傅!”
何婉如说:“她也才刚六十,她的同事们应该都还健在吧。”
奚娟跟铝厂的元老们当然一直有联络,她掰手指数了数:“有十几个。”
何婉如说:“曾经就是她们筑起铝厂,如今难道不能叫它重生?”
奚娟没有一刻犹豫,拎起皮包就走:“我去找人。”
李谨年目瞪口呆,看老爹。
李钦山手抚着胸口,一脸的错愕。
何婉如的点子闻衡见识得最多,但也被惊呆了。
过了半晌,李钦山才喃喃说:“所以还是得靠那帮娘子军?”
李谨年说:“是老娘子军,一帮老太太。”
铝厂有个老太太,常工,就是奚娟的闺蜜,常琴的大姐,她也是解放前在陕北根据地长大的,革命者的后代,作为元老,她和她的伙伴们,曾经大家就叫娘子军。
王总工和技工们被邻省铝厂挖走了,技术岗空缺。
那就让娘子军们上,曾经她们用双手筑起铝厂,如今难道不能叫它重生?
那帮娘子军一个个,可都是奚娟一样的理想主义者。
她们之间既没有勾心斗角也没有事非,只有单纯的干劲儿,事业心。
仇人龚庆红还没处理,奚娟就走了,不,是跑了。
她也不是为了跟前夫斗,单纯的就是想改造铝厂,叫铝能继续服务大众。
书记不干了,正好,她自己来当。
还是曾经的那帮子娘子军,她们要复活铝厂!
且不说她,李钦山回看贾达,才跟他算账:“你给了韩胜两万块的贿赂?”
他是合法承包的煤矿,在经营中也没出过死人或者透水,塌方一类的事故,但那并非他干得好,而是,战略煤矿在五十年代,是由工兵勘探并做好规划的。
只要照着工程师给的图纸去挖,就不会出事故。
而贾达的煤矿是租了三十年,等合同到期,煤当然早就采光了。
合同是上任领导签的,李钦山现在想推翻也不容易,毕竟要重新找承包商,找谁承包,万一承包人和贾达一样也各种找关系塞钱,最后李钦山也得闹个灰头土脸。
但因为怕麻烦就甩手,不是李钦山的性格。
奚娟能与他相伴多年,也是因为他和她有一样的信仰,和她一样纯粹。
这个麻烦,李钦山必须淌。
韩胜也是愚蠢,只为两万块,养老金都得丢。
至于贾达,这就得说说,龚庆红今天怎么突然间就哑巴,战斗力全无了。
她自我矮化,只为男人做配,直到现在还在矮化自己。
她抢着说:“李哥,那两万块是我给韩胜的,跟贾达没有关系。”
贾达则说:“要不让李处长问问闻海呢,他肯定支持我。司令,我是合法承包煤矿,也没有任何问题,给韩胜的那两万块,是我家老龚为了她自己,跟我无关。”
其实是他私下给了龚庆红承诺,说不会抛弃她,她才站出来背锅的。
而只要她背了锅,煤矿在,金娃娃就在。
哪怕贾达明面上和龚庆红离婚,也依然会养着她,不叫她像闻霞一样去摆地摊。
李钦山寒目盯着,但龚庆红无动于衷。
她也不想的,可如果贾达没钱了,那她才叫真完蛋,她必须顶着。
但李钦山拿她没办法,闻衡有。
或者说,闻衡早就想收拾贾达了,只是之前一直有病,就耽搁下了。
他和磊磊的亲爹,魏永良还有个赌局呢。
只要他能把贾达搞趴,魏永良就会喊他叫爷爷,叫磊磊做爹呢。
而本来李钦山想叫安保部来查龚庆红,就两万块,达不到上法庭的标准,也只能是用谈话的方式让她吐口。
经济犯罪嘛,金额又不大,只有那么一种办法。
但闻衡给了个眼神,李钦山猜到些什么,就让贾达和龚庆红先离开了。
何婉如也去外面找磊磊了,闻衡这才说:“李雪她哥李伟帮贾达杀过人,本来他都吐口了,但是龚腾飞利用职务之便私下见他,用钱让李伟帮贾达顶了罪。”
李钦山一凛:“你怎么不早说?”
其实煤老板涉黑,杀人并不罕见。
而如果贾达真做过那样的事,他就得坐牢,煤矿也可以重新找人承包。
虽然说来有点不地道,但重新承包价格可就高了,那钱,都将用于退伍军人们的安置。
李钦山再说:“愣着干嘛,快去查!”
贾达个狗日的,以贿赂拿煤矿,钱多了就敢突破底线了。
反正只要肯花钱,就有人愿意帮他背黑锅。
再任由他坐大,岂不成真正的地头蛇了,闻衡还不赶紧去查?
……
闻衡骑来的摩托是小黄毛的,几个黄毛今天又去推销酒和香皂了。
昨天何婉如说,想要搞定男老板,就带他们去螵娼,闻衡也得承认那一招很灵。
但她也说过,更好的办法是搞定老板娘。
老板娘都是女人,她们又不可能螵娼,那么,搞定她们的秘诀是什么?
媳妇的销售小课堂,闻衡都迫不及待想听新的。
但他的伤口还得清创,换药,所以去门诊换了个药才要回家。
他先自己挎上摩托,再等磊磊上来,深深看了媳妇一眼,勾了一下唇角。
那眼神,何婉如都二婚了,当然懂。
但别看闻衡现在兴致勃勃的,可是她有个条件,他绝对不可能答应的。
他今天最后一天休假,回到家,就准备亲自去买个院门。
如果以后他夜里加班,有一重院门,媳妇孩子待着也安全点。
但他数好了钱,来找何婉如打招呼。
而在他想来,媳妇已经原谅他,俩人能好好过日子了。
她在小卧室里写着什么,侧眸,就一句:“我不会再生孩子了,你也能接受?”
陕省男人最重香火,也绝无可能接受绝后。
在何婉如看来,就这一条,闻衡就不可能接受,他俩的婚姻也得散伙。
岂知他几乎没有迟疑,说:“那就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