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外,李谨年笑容满面,代表着政府的热情。
车里,闻振凯却是愁眉紧锁。
他看冯秘书:“事情没那么简单,容我再想想。”
他一直以为闻衡才是他的敌人,但此刻才发现自己错了。
何婉如磨刀霍霍,才是他真正的敌人。
他车上共四个人,除了他和秘书,就是保镖兼司机。
而在他的宝马车后面,还有两台皇冠车随行,那是他公司的职员们。
他不下令,保镖不下车,职员们也不下车。
他想调头走人的,但何婉如就贴车头站着,车调不了头。
转眼军乐队已经演奏完《欢迎进行曲》了,但他还是不肯下车。
乐队指挥看李谨年,李谨年看何婉如,大声问:“何小姐,现在该咋办?”
何婉如挥手:“接着奏乐!”
李谨年于是扬手,示意军乐队再重新演奏一遍。
但他心里有点隐隐的不舒服,因为军乐队隶属部队文工团,要在之前,就只有全国劳动模范和见义勇为的英雄,烈士的骨灰才配得上被军乐团接待。
只是文工团工资太低,大家就悄悄出来接私活。
但今天这个私活,如果部队领导知道,要骂李谨年奴颜卑骨软骨头的。
军乐队啊,他给拉来接待台商来了。
是因为闻振凯前期表现出来的诚意,李谨年自愿担负骂名。
可都半天了,闻振凯只跟秘书,保镖们交头接耳,不肯下车,他啥意思?
随着人群中爆发一阵欢呼,司机和保镖终于下车了。
他们一下车,皇冠车上的职员也下来了。
李谨年整整领带,笑容满面的就准备上前迎接人。
但随着人群又一阵哄闹,他却听到何婉如在大吼:“狗怂,你砸一下试试?”
刚还形势大好,怎么又出乱子啦?
李谨年回头,就见闻振凯的保镖举着摄影机,摄影师都快哭了。
而何婉如,双手托举着摄影机。
所以那保镖是想干嘛,抢夺摄影机,摔了它?
因为李谨年跟电视台的领导私交好,所以特地请了记者。
摄影机也是电视台最值钱的家当,一台得十几万。
闻振凯的保镖想砸它,他怕不是疯啦?
还好仨个黄毛一直跟着何婉如。
他们你扒我拽,从保镖手里抢回摄影机,还给了摄影师。
李谨年一开始还想,会不会是误会。
但他看到了,闻振凯朝着窗外摆了摆手,那保镖才善罢甘休的。
所以是他授意砸东西的吧,为什么?
十几万的设备,真要砸掉,电视台都不知道咋弥补损失的。
但幸好被何婉如救下来了。
而且工作得干,李谨年于是朝着车里招手。
但他招手不管用,闻振凯握着纸巾只咳嗽,还是不肯下车。
所以这人有问题吧,他就不是合作的态度。
李谨年对他大失所望,也对接下来的合作,终于有了警惕心。
这时何婉如挤进人群,来请人了。
她笑容满面,带着三个黄毛朝着车里热烈鼓掌。
她还大声说:“父老乡亲们,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慈善家闻振凯先生下车。”
人们爱凑热闹,再说了,有传言说闻振凯要给大家发钱呢。
乌乌泱泱,人山人海,所有人都在鼓掌。
……
闻振凯不想被大陆的摄影机记录下回家的场面,于是让保镖去砸东西。
但何婉如预判了他的预判,失败了,他的心情也差到了极点。
还好这时职员们来了,保镖们也在外面。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在保镖们的保护下,匆匆走个过场的。
但他在推车门,何婉如举起个喇叭高喊:“父老乡亲们,后退,快后退。”
几个黄毛受过训,她一发话就开始推人,维持秩序了。
不然以大家的热情,闻振凯甚至下不了车。
但他下了车,本来伸着手,是准备让保镖来搀扶他,保护他的。
可是何婉如抓过他的胳膊,怼给了李谨年。
冯秘书接着闻振凯的另一只手,准备保护他,但何婉如直接给了他一肘子,然后生拉硬拽,拽起闻振凯的胳膊就撞向人群,直接开跑。
俩保镖一看不好,赶忙到前面开路。
职员们眼睁睁看着闻振凯被拽走,跟在后面狂奔。
而在摄影机的镜头里,闻振凯是被架上红毯的,后面是追着鼓掌的市民们。
闻振凯表面在笑,心里气的流血。
因为西部虽然偏僻,地理位置不好,但矿产资源丰富,劳动力还非常廉价。
真正有财力的台商港商要好好经营,是能赚到大钱的。
但是在港台媒体的持续塑造,或者说抹黑下,商人都以为西部只有刁民。
他们蛮不讲理,也只会敲诈勒索,是一群土匪。
闻振凯是来渭安新区的第一个台商,他还是本地人,按理今天他的摄制组要拍的,是他独自进入自家残破的老宅,唏嘘落泪的场景,但现在呢?
民众们是那么的热情,夹道欢迎。
跑了几步后他头皮都麻了,因为居然还有,红地毯!
这种画面要拍出去,要能上港台的报纸,商人们还会认为西部全是刁民,土匪吗?
召集的人太多,挤挤攘攘,何婉如其实也很担心。
她怕场面失控,闻振凯会被人们给踩伤,要那样她也收不了场。
但只要到了红毯就好办了,因为红毯两旁,是日化厂和酒厂的职工们。
全都是女同志,也有危机意识,一看挤得人多,就一个个的把手拉起来了。
而在红毯尽头,刘芳和张姐打扮一新,在负责迎接。
把闻振凯架到她俩面前,何婉如先不介绍,而是招呼被挤掉了鞋子,刚才找到鞋子,紧赶慢赶来的李谨年,大声说:“李处长,快来戴证,来献花啊。”
闻振凯此时人已经麻了。
还要做嘉宾,要献花,这是整套的欢迎仪式。
李谨年一招手,嘉宾证自有管委会的王主任送来。
就由李谨年亲自给闻振凯戴嘉宾证了。
还有鲜花,本来该是个小朋友来献,但现场太挤,也由王主任来。
紧接着李谨年一挥手,鞭炮响的噼里啪啦。
还有条幅呢,管委会的人负责打开,上面写着:欢迎慈善家闻振凯访问故里。
慈善家,本来闻振凯很喜欢那个名头,但此刻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
行外人看不懂的,但闻振凯当然懂。
他只想微服出行,但何婉如策划了一场欢迎活动。
而且她不仅仅是策划人,主持人,还是亲力亲为的执行人。
所以她有能力的,号召力,策划力和执行力。
但她也够厉害的,那么大一场活动,在今天之前,一点消息都没露出来。
证戴上了,花戴上了,所有人在鼓掌。
摄影机依然在录,电视台的摄像记者举着相机,正在啪啪摁快门。
而其实闻振凯只要肯配合,捐点钱,再跟大家拍几张照片,热热闹闹,毕恭毕敬的,何婉如就把他送走了,他的企业能打开知名度,政府也会肯定他。
何婉如也能帮糖酒厂和日化厂卖点货。
可他偏不让她占他一丁点的便宜。
这时冯秘书终于挤进来了,闻霞也来了,闻振凯就躲他俩身后了。
经商要重承诺,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发钱。
说过要发钱就必须发,不然,他可就把他爸的脸丢在闻家大院了。
但只要做完,他脚底摸油,就该溜了。
李谨年也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挤过来看何婉如:“我怎么觉得不对劲?”
他感觉到了,闻振凯想跑。
何婉如还是找袁澈,说:“砸锁进西厢房,去把椅子全搬出来,快!”
她握着喇叭的,也就意味着话语权在她手中。
闻霞按名单,已经把老人们全找来了,正一个个的进闻家大院。
闻振凯也急匆匆进了院子,从工作人员手里拿红包,他的随从拿起了相机。
赶紧发完赶紧走,他只想速战速决。
但就在门口,何婉如大声说:“闻先生,请等一等!”
她是举着喇叭在喊的:“听说闻振凯先生要磕头认亲,但是蒲团还没备好。”
冯秘书一愣,下意识看闻霞:“你怎么搞得?”
闻氏一族的那帮老头老太太,曾经就是闻海的长工佃户们。
如今闻振凯愿意给他们发个红包,也是为了闻海的名声和面子。
几十个人呢,他要发将近两万块。
但让闻振凯给他们下跪磕头,闻霞怕不是在做梦?
闻霞不明就里,还在问:“出啥事啦?”
其实闻振凯如果心真够诚,全都是他的长辈嘛,就算跪一跪又能如何?
但就在这时,袁澈刚搬出凳子,老秃驴闻明就坐到凳子上了。
何婉如还故意说:“去吧闻先生,我们会拍照寄给您父亲,您父亲看了肯定高兴!”
所以她让他去给闻明磕头,然后再双手奉上红包?
闻振凯是闻海亲自带着教养大的。
虽然没见过大小斗,榨子息的账本,没有提过抽长工的鞭子。
但闻海灌输给他的就是地主思维。
而地主就是勤人所不能勤,也要低人也不能低的头,但是,也绝不吃亏。
老秃驴闻明也是闻海最恨的人之一。
因为只有他和闻霞知道藏匿大烟膏子的地方,可他们没有选择告诉闻海,却把东西举报到了部队,就证明他们当时报的心思就是要闻海死,他们占家产。
本来闻振凯是闻海最得意的儿子,来了也只能做漂亮事。
但稀里糊涂的,他做得全是蠢事。
他很精明的,关键时刻刹车,示意冯秘书先等等。
然后主动走向何婉如,他说:“对了,你还没有介绍你自己吧。”
他当然知道她是谁,而且专门给她备了礼物,一台价值十万块钱的夏利车。
但因为今天她让他下不来台,车他就不准备送了。
可是直到此刻她亮出獠牙来,他才发现她不止是为难他,还要讨点利益。
但既然她要好处,那就给一点,他就当是打发叫花子了。
那好处的价值可比不上一台十万块的车。
所以别看何婉如闹腾得欢,但其实她反而是吃亏的一方。
这时闻氏一族的老头们全在院子里,摄影机还在怼着拍,院外挤满了人。
何婉如没有先介绍自己,而是介绍刘芳:“她是咱日化厂的厂长。”
再介绍张姐:“她是咱们糖酒厂的副厂长。”
俩女同志毕恭毕敬伸手,一一跟闻振凯握手,完了由刘芳说:“何老师说您不但低调,而且喜欢扶贫做慈善,叫我们来配合您,搞一个精准扶贫,深度慈善。“
这些何婉如都没跟李谨年沟通过。
但他甚至比三个黄毛还要早的鼓掌:“这个好,政府必然全力支持。”
精准扶贫,深度慈善,且不说何婉如准备咋搞,光是名头就已经很好听了。
但她准备怎么搞,闻振凯呢,他又愿不愿意搞?
这是居民平均工资不到五百块的年代。
马健几个月时间赚一百多万,那是从南到北,跑遍了华夏大地赚到的。
何婉如宣称要一顿饭赚一百万,也好比是痴人说梦。
目前为止还没相信她能做到。
何婉如准备让闻振凯再掏三十万,但当然不是直接要钱。
那好比打劫,别的台商要听说就更不敢来了。
何婉如给闻振凯递文件,举着喇叭讲解:“咱们省内多得是贫困老人,但要直接发钱,可发不到他们手中,我们考虑置换成物资,闻先生,您看看我们的计划呢?”
她计划的是30万的商品,由闻振凯和厂家各担一半。
也就是说闻振凯只需要掏15万。
而她列的商品,是现在日化厂所滞销的香皂,洗衣粉,以及劳保厂的暖瓶,棉线麻绳,还有糖酒厂的醋和榨菜,发向全省的贫困老人,每人一个大礼包。
闻振凯一边翻文件,何婉如一边讲。
他还没有表态,但李谨年连连点头:“这个计划好,值得做。”
再说:“如果二位能达成意见,我会直接联络民政部门,让他们走访下发。”
如果直接发钱,发不到贫困老人手中的,因为太多人会贪。
可是物资,就比如洗衣粉,醋和麻线麻绳,一般人瞧不上,反而能发到位。
之前何婉如没讲过,但李谨年一听就觉得好,要夸。
刘厂长和张姐也皆在点头,觉得这个主意好。
但作为一个精明的商人,闻振凯一眼就看出问题来了。
不过当着大庭广众的面他不好说,他伸手邀请,就说:“这位小姐,您陪我逛一逛这座院子吧,抱歉,我对它并不了解,需要您的介绍。”
闻霞还想巴结人,抢着说:“她知道啥呀,我来吧!”
但闻振凯给保镖个眼色。
保镖反手一拧间,闻霞胳膊痛到脸都变形了。
闻家的老头们也想往前挤,另一个保镖抱臂上前,堵住了他们。
何婉如伸手:“闻先生,请跟我来。”
闻振凯现在所处的位置是前院,西厢的墙就是照壁,拐过弯子才进院子,再往里走才是内院,曾经他家的祖辈们在住,而现在,所有屋子敞着门,但全是空的。
闻振凯进了内院,这才说:“这位小姐,事情好像有点……Drama.”
再狭眸:“我不理解,为什么今天会如此的……Drama。”
何婉如举喇叭,大声问:“抓什么,什么马?”
李谨年英文一般,但是带着英汉小词曲的,正准备查单词。
而因为何婉如用了喇叭,外院的人们也都在议论:“抓什么,什么马?”
闻振凯也药到病除,用全中文问:“您到底想要作什么?”
何婉如收了喇叭,诚心说:“如您所见,合作搞慈善,搞精准扶贫。”
闻振凯双手插兜,唇噙着笑,不停的点头。
但他说:“不。是帮您贩卖滞销的产品。”
再说:“三十万货物的成本是15万,我全掏了,而您分文不掏,还赢得美名?”
何婉如诚心说:“我们的厂家需要回笼资金,您需要名声,咱们双赢。”
再反问:“这难道不是扶贫,不是做慈善吗?”
闻振凯觉得,今天Drama的不是事情,而是何婉如这个人。
送她一台车也得十万,而且属于她。
但她如此折腾一场,却是要他给全陕省的穷老头和穷老太们送物资?
其实算下来,也就比闻振凯计划得多了五万块。
而他在兴趣方面,就不说买车或者是度假,再或者随便买套房子了。
他购买的最新款的电脑,一台就要五万块。
不就15万嘛,念在何婉如折腾了那么久,搞了那么大一场戏,他掏了。
但商人不做无意义的事,他掏了钱,就得有交换。
可想跟何婉如谈条件也没那么容易。
因为只等他点头,她又举起了小喇叭,大声说:“乡亲们,闻先生他答应啦!”
再大喊:“他要给咱全省的贫困老人送温暖,送关怀!”
就不说外人了,闻氏族中的老人们都不敢相信。
闻海是个蛮横霸道的老地主,居然养出如此善良,大方一个儿子来?
但只要有人作好事,大家当然要夸奖。
所以前院挤满了人,此刻全都在鼓掌,在嗷嗷叫好。
刘厂长和张姐也喜笑颜开。
既然是扶贫,那就赚不了多少钱,但厂里可以倾销出积压的物资。
换句话说就是把东西转销给闻振凯。
再将由民政部门的工作人员送出去,那就是质量有保障的背书。
因为乡下人相信政府,也相信干部。
但闻振凯需要跟何婉如谈一件事,就是由她说服闻衡,放闻海回家。
之前他还没有太大把握,但现在有了。
因为他已经观察出来了,在和闻衡的相处中,何婉如才才是强势的一方。
她拿了他十几万,就该帮他办事。
那叫利益交换,也是商业精神,她如果不遵守,闻振凯就可以悔捐。
很简单嘛,他只要不掏钱就好了。
他想讨论这件事,但今天所有的流程,是由何婉如主导的,此刻她把闻霞放了进来,又把闻振凯请到曾经闻海住过的正房的屋檐下,让他来慰问闻家的老人们。
而因为他认捐了钱,何婉如也就不逼着他下跪,做跪族了。
进来一个老人家,递个红包,再合张影。
其实也才上午十点钟,算中场休息,何婉如找来水杯在喝水。
磊磊在家写完作业,听到热闹,也溜过来看。
抽空,何婉如得问问他作业写完了没有,他爸爸又在干嘛。
李谨年本来想跟何婉如好好聊一聊的。
因为其实南方已经有过七个开发区了,经验教训就是,台商港商都不好对付。
之前李谨年被闻振凯的表象迷惑,以为自己撞上了大运。
但经过今天早上,已经明白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闻振凯比别人还难对付。
他倒是很爽快,捐款了,但他必然要闻海回家吧。
何婉如能说服闻衡吗?
但他正想着呢,却觉得头阵阵发晕,才想起来,自己早晨没吃饭。
别看他腆个小肚皮,但有低血糖。
扶着墙赶紧出门,他直奔大院对面的小商店,先买颗糖吃。
刚吃完糖准备回去,有个警卫员拍他:“李哥?”
李谨年回头,就见他爸的车停在不远处,含着颗糖,他于是走了过去。
闻衡居然也在车上,而且先问:“听说闻振凯捐了款,多少?”
此刻不但大院里挤满人,外面也有好多人。
关于闻振凯捐款的事,一个传一个,就把消息传扬出来了。
李谨年手扶车窗,嚼掉了糖果,竖了三根手指:“联合捐赠吧,30万。”
再说:“精准扶贫,直接扶给全省的贫困老人。”
闻衡瞬间就卡壳了。
他见过闻振凯的,走路的样子,说话的语气都跟闻海一模一样。
而闻海曾经在民政局当干部奉献自己,其实只为一点,让奚娟开心。
闻振凯也必然是个目的性很强的人,能爽快捐款?
而且精准扶贫,确定是他想到的?
李钦山不知事情的全貌,也以为是闻振凯的手笔,而本来他对闻海就有愧疚,这下心里更不舒服了,也感叹说:“闻海老先生在教育方面,一般人比不了。”
经过今天,李谨年得说,闻振凯虽然年轻,但不容小觑。
接下来那么多合作,他还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吃哑巴亏,也唯有苦笑。
李钦山突然皱眉:“军乐团怎么会在这儿,谁派来的?”
军乐团但凡出行,是一整套流程。
迎客的时候演奏《欢迎进行曲》,等送客的时候,还得演奏《欢送进行曲》。
他们隶属部队,还保持着优良作风。
这会儿是休息时间,就整齐列队,站在树荫里。
闻振凯可是台湾人,哪个部队领导派的军乐团,原则上那是不允许的。
闻衡大概知道,说:“私活吧,我常见军乐团在外走穴。”
李钦山怒了:“走穴可是违纪行为,你看到了,为什么不举报?”
闻衡一噎,李谨年反问:“爸,您能甘贫乐道,但是年轻人呢,他们能吗?”
再说:“工资那么低,大家总得找点活路吧?”
就不说军乐团,文工团的人都背着上级单位,在悄悄四处走穴搞演出呢。
毕竟走穴一场赚三五百,可他们的工资也才三五百。
而且部队还在不断裁撤文娱部门,走穴也就不可避免了。
但因为李谨年没解释,李钦山误会了,以为精准扶贫的概念是闻振凯提出来的。
而一个年轻人要有那样的觉悟,那么让军乐团迎一迎他也就很有必要。
现在各方面政策在放宽,他也就不追究了。
而且他又想到一件事,老调重弹,还是闻衡和闻海的关系。
虽然说闻霞和龚庆红太可恨,但如果不是因为当时错误的政策,就不可能造成闻海被冤枉,继而出逃的悲剧,但是错误已然铸成,也无法再改变。
李钦山坚持不离婚,但也能理解闻海的愤怒。
之前他也不敢想,但现在,既然闻衡都同意闻振凯回家了,那闻海呢?
李谨年太饿,见有个烤地瓜的,去买地瓜了。
李钦山就对闻衡说:“既然闻振凯那么优秀,就证明你父亲教子有方,人无完人,他又抱着扶贫的心,闻衡,好好考虑下吧,你也老大不小,有些事也该放下了。”
关于这个,闻衡就不跟李钦山讨论了。
因为之前何婉如就预告过,说闻振凯能捐30万。
她还预告过一点,说闻振凯会公开表态,闻海将来绝不回闻家大院。
如果这两件事都能达成,闻衡也就没必要多讨论它。
他今天专门跑到军备部去找李钦山,是因为吴处长的色情录像带一事。
闻衡只是表面看着呆板点,但做事可不呆。
吴处长眼看就要退休,而他收过贾达的钱,睡过李雪,这都有证据。
他找了很多相熟的单位领导,帮贾达开过绿灯,那是一拨人。
但如果以现有的证据来处理,那帮人最多也就挨个处分。
因为闻衡还无法证明化工厂的污染,也不能让公安局去调查,他们会相互包庇。
所以他找了李钦山,想让部队出面,来做污染检测。
而闻衡还需要做一件事,就是,他知道贾达营业那段时间,在悄悄往渭河里排污,但是因为贾达搞得太隐秘,又是间歇性排放,他现在甚至还没找到排污管。
要找到排污管,还要找到帮贾达做排污的人,整个证据链才算完善。
那么之前抱团收好处的一帮人,就能集体被公诉。
他要下车了,再嘱咐李钦山:“拜托您催催专家们,让尽早来做检测。”
李钦山点头,但又感慨说:“等振凯集团吧,把那帮领导办的蠢事弥补一下,咱们政府里这帮蚊虫,败类,还人民公仆呢,明幌幌的害老百姓。”
闻衡想到什么,又说:“我的资历够的,我要回公安系统。”
怕李钦山推脱,他再说:“我是战场负的伤,可我甚至没找部队报销手术费。”
李钦山答应了,说:“不等武装部协调了,我亲自去帮你跑。”
能源公司的污染要不是闻衡够执著,翻不出来的。
而等周边居民健康出了问题,中央要追查,首先李谨年就得坐牢。
而在连文工团都要走穴的年代。
让闻衡这种不惜得罪整个公安系统,都会执著到底的人到公安部门工作,可太有必要了。
李钦山不可能凑热闹的,还要去铝厂看奚娟,就先行离开了。
秋老虎正盛,眼看中午,人人热的汗流夹背。
李谨年蹲在树荫里,正在大口啃着红薯,间或就一口冰锋汽水儿。
闻家大院门外依然攒着一群群的人,在讨论闻振凯。
有的在讨论他和闻衡的长相,说他要再晒黑点,简直就跟闻衡一模一样。
还有人在聊他给老人们发的钱,不但是新钞,而且是边号的。
声音清脆,哗啦啦作响的百元大钞呢。
他出手那么阔绰,又还要搞慈善,那闻海得是多大的老板啊?
估计得是台湾的首富吧,也不知道他啥时候才能回来。
人们聊的口若悬河,不过在看到闻衡经过的刹那,所有人又都默契闭嘴。
看他进了闻家大院,所有人又都无声,但又默契的跟上。
是因为他同意,闻振凯才会来的。
他要跟闻振凯打照面吧,俩人会聊什么,又有谁不想听一听呢?
就连老所长闻礼,本是赶来执勤,维护治安的。
但见闻衡进院子,就把警棍交给手下,笑呵呵的,跟着闻衡进院子了。
别人当然不能进,民警把所有看热闹的人全拦在外面。
前院就刘厂长,张姐,还有胖姑娘菲菲,三个黄毛,以及管委会的人。
磊磊也在呢,拿着小石子儿,正在悄悄丢岳大宝。
但看到爸爸来,他就不顽皮,跑来找爸爸了。
闻礼见缝插针,得跟闻衡夸上一句:“你那弟弟,不是一般的优秀。”
也怕闻衡听了委屈,忙又找补:“当然,你也不差。”
闻衡也希望闻振凯如同表现出来的一般优秀。
但铝业和煤炭能源都属化工业,而化工业,就意味着化工污染。
化工污染又是必须付出高昂的金钱才能解决的。
闻振凯如果愿意掏钱解决它,搞安全生产,闻衡甘拜下风。
但他要不,跟贾达一样耍手段,可就不好说了。
内院,这会儿已经送走最后一个来拿钱的老人了,闻振凯也要正式谈条件了。
但他先不谈闻海的事,反而聊起了铝厂。
……
依然双手插在兜里,他进了内院的正房,那是闻奶奶曾经住过的屋子。
闻奶奶死后,闻明俩口子就搬进来住了。
因为闻明喜欢抽旱烟,整个屋子被腌入味了,散发着一股类似狐臭的味道。
闻振凯受不了那味儿,就又戴上了口罩。
然后说:“何小姐应该知道的,我们主要想投资的,其实是渭安铝业。”
再说:“我大概了解过,铝业公司的高层管理人员完全不懂该如何去管理一家现代化的企业。我父亲的意思是,没有人生来就能任某样工作,只要一个人肯认真学习,那就能胜任,而以我看,何小姐您要愿意接受培训,会是个很好的管理人员。”
他再年轻也是个总裁,不会乱说话,更不会乱给人许诺言的。
闻海想买走铝厂,这个魏永良之前就讲过。
但现在闻振凯又说,何婉如能胜任铝厂的高管一职,岂不是想在私有化后,让她来当总经理?
那当然是假的,闻振凯的真实目的,是想挑起何婉如和奚娟婆媳互斗。
而她们婆媳如果翻脸,坐收渔利的,恰是闻振凯。
看破不说破,何婉如只问:“我都没有做过自我介绍,你怎么就知道我姓何?”
闻振凯不仅知道她姓何,还知道她喜欢红色,所以才想送她一台红色的车。
但他刚想辩解,说是别人喊她时他听到的。
何婉如却笑着说:“请像大家一样,称呼我为何老师吧,因为我不但是铝厂的咨询师,而且是政府的招商顾问。”
招商顾问的事前两天政府已经批了,只是还没有通知何婉如去报道而已。
但相比小姐,何婉如更喜欢别人叫自己老师。
而现在,闻振凯暗搓搓的,想分裂她和奚娟,以便他能独吞铝厂。
但何婉如的野心也不小,她要闻振凯自己来表态,叫闻海不来闻家大院骚扰闻衡,那是其一。
其二是她要卖原浆酒卖出一百多万,有两个噱头。
其中之一是美国总统,效果很不错,但另外,还有一个大老板。
她在请柬里写了的,有位身价超九位数的大老板要跟煤老板们见面,并分享财富心得。
那个大老板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闻振凯。
他将是她能狂揽130万的秘密武器。
但先聊闻海吧,何婉如笑着说:“其实我早听说过,闻总您,是您的父亲亲自教养长大的?”
恰好这时闻衡进了内院,但没进屋,就在院子里。
而闻振凯的话,其实是跟闻衡说的。
他说:“人不能选择父母,也不能选择孩子,我父亲更爱另一个儿子,但用他的话说,我们既是父子,也是同道。”
要说闻海更爱另一个儿子,不就是说他更爱闻衡。
那不搞笑吗,爱到能下得了手,杀闻衡?
当初奚娟想把闻海争取过来,解放他的思想,但是以失败告终了。
倒是闻衡,哪怕是大家口中的地主狗崽子,经历过最残酷的批斗,可他拥有坚定的革命思想。
而闻振凯一点都不担心闻衡,不怕闻衡抢他的继承权。
就是因为,他和闻海不仅仅是父子,而且思想观念同频,是真正意义上的同道人。
他们的关系,无人能分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