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那么多污水,也不知道会不会中毒。
何婉如正骂着呢,闻衡打个手势,示意她先闭嘴。
却原来来了几个公安,看制服都是领导。
其中一个双鬓花白的上前跟闻衡握手,说:“听说你差点被车撞到,怎么回事?”
闻衡却问:“吴处长来新区,是来办案子的?”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吴处长。
他不胖,也不油腻,高高瘦瘦,制服笔挺。
何婉如都不敢相信他是个贪官。
但贪官不可貌相,他阴森森的目光扫过来,何婉如下意识搂紧了磊磊。
吴处长眉宇紧锁,说:“我听人说是有摊贩因为被罚款,没收了货物就故意开车撞你的,那种不正之风可不能助长,必须严抓严判。”
但左右看看,他又问:“肇事司机呢?”
渣土车是铁疙瘩,典型的死道友不死贫道。
不管多严重的车祸,撞死多少人,渣土车司机都不会受伤的。
而吴处长卡着时间出现,当然是为了监控事故全局,打补丁的。
此刻另两个伤员和死者才要上救护车,王兵却已经不见了,他很疑惑,王兵人去哪了。
陪着他的是新区分局的秦局长,也问:“闻队,肇事司机人呢,总不会溜了吧?”
闻衡说:“大概去医院了吧。”
吴处长反问:“渣土车的司机居然会受伤?”
秦局长嗓门一提,忙问:“是去哪家医院了,如果没有交警盯着,王兵跑掉了呢?”
闻衡立刻反问:“您怎么知道是王兵?”
秦局长一噎,哑壳了。
目光扫过所有人,闻衡却诡异的笑了,笑的酒窝深深,意味深长。
被他盯着,一帮公安领导全眼神乱瞟。
是啊,秦局长才刚来,怎么就知道司机是王兵的,他太着急,漏马脚了。
刚才现场太乱,何婉如都没注意到是谁带走了王兵。
还是磊磊悄悄在她耳边说:“妈妈,坏叔叔,是邢叔叔带走的。”
何婉如恍然大悟。
因为王兵和闻衡有私怨,被派过来杀人了,如果闻衡死了,公安就会定性为挟私报复。
但三台车三个方位都没能弄死闻衡,吴处长就得出面来捞人了。
可是闻衡有邢峰帮忙呢,他捶人,邢峰再带走人,全程不过三五分钟。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众目睽睽之下,一个人消失了。
秦局长,吴处长,全都目瞪口呆。
他们一直盯着,也第一时间赶到,却还是把人给丢了?
但这帮可全是闻衡的上级领导,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闻衡把人证给藏起来了?
领导们个个心怀鬼胎,闻衡却笑的嘲讽,笑的锋芒毕露。
眼神仿佛在说,有就接着来啊,看你们要怎么弄死我。
但他有底气的,他上过战场,能打,何婉如不行,她怕这帮领导会盯上她,报复她。
众目睽睽之下她突然捶闻衡,说:“我儿子要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
再假做哭泣,又说:“我就知道,你病一好就嫌弃我们娘俩了,也巴不得我们赶紧死掉,你好换个媳妇,生个亲儿子。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害我儿子,你简直坏透了。”
骂完,她抱着磊磊转身就走。
吴处长连忙劝闻衡:“快去追媳妇啊,你还愣着干嘛?”
秦局长在吩咐手下们:“快去,找王兵去!”
闻衡不知道何婉如是在做戏,还是真的发脾气。
他自己当然有把握,但万一刚才磊磊有个三长两短呢?
所以她就算生气也是应该的。
但暂且他还顾不上媳妇,因为他得陪着周跃,盯着王兵录口供去。
这帮罔顾老百姓死活的领导们,他也一个都不会放过。
……
何婉如带着三个兵和磊磊到国际大酒店时,已经是夜里八点,天都已经黑透了。
国际大酒店也是渭安最高档的酒店。
因为有兵马俑,又是几朝古都,渭安可是老外旅游的首选目的地,他们通常下榻的也都是国际大酒店。
这儿最有特色的就是服务员了,是按着空姐的标准选的,一个个的都肤白貌美大长腿。
穿着迎宾服,她们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这酒店现在普通人也不能随便进,门口有保安,要查身份证,登记访客的。
但一进门就有美女们齐齐鞠躬,说:“欢迎光临。”
还有美女伸手相请,把他们带进电梯,进去之后,里面还有个美女专门负责摁电梯。
等他们要出门的时候,美女还说:“谢谢光临,请慢走。”
这是最简单的迎宾礼。
但之前袁澈他们可没见识过。
早几年,国营饭店的服务员还动不动就会打骂客人呢。
仨黄毛头一回来这种地方,被服务员给弄的不好意思了。
下了电梯,该去闻振凯房间了。
但何婉如先不进,而是问袁澈他们:“看那服务员给你们搞服务,你们是啥感受?”
仨黄毛也不知道咋说,就说:“她们好热情啊,我们吧,就觉得受活,特受活。”
磊磊也说:“妈妈,阿姨都好有礼貌的。”
这是九十年代的西部,还没有服务的概念。
但服务也是何婉如卖150万的任务中重要的一环,而且那东西讲了没用,得看,得感受。
今天何婉如带他们来,就是来感受服务的。
她就又说:“不管谁被人伺候,都会觉得受活。但是全渭安能把人伺候到最舒服的,只有一个人,就是冯秘书。一会儿进了门,你们只学一点,他是怎么伺候人的。”
马战追问:“姐,为啥呀?”
何婉如意简言骇:“你们谁要如果也能把我也伺候受活,我再给谁涨二百块工资。”
市场经济下大家只追求一点,赚更多的钱,钱也是一切的动力。
伺候人也能赚钱的,而且可以学的吗?
几个黄毛没见识过,也不敢再多说啥,乖乖低着头,跟着何婉如进了门。
闻振凯住的,就是接待过美国总统的房间。它的豪华跟土气的渭安城形成鲜明对比。
这叫总统套房,里面就餐厅都有好几个。
何婉如他们进的是西餐厅。
餐厅里有几个穿白大褂的,看样子是厨子,准备要烧菜吃的。
闻振凯当然没有等何婉如,也直到她坐了大概20分钟,他才推门出来。
冯秘书跟在身后,一手毛巾一手保温杯。
袁澈他们很疑惑,心说毛巾保温杯的,冯秘书那是要干啥?
但闻振凯一坐下他们就明白了,因为冯秘书立刻就拿着白毛巾帮他擦汗了。
闻振凯一伸手,冯秘书立刻给他递水杯。
就连磊磊都被惊的张大了嘴巴。
生长在人人平等的社会,哪怕有些人特别会溜须拍马伺候领导,但在公开场合,没有人会那么奴颜卑骨,去伺候另一个人的。
今天看到了,他们大开眼界。
袁澈几个站在何婉如身后,木头桩子一般。
但闻振凯略略一侧首,冯秘书行云流水的捧起烟灰缸,闻振凯就把水吐进去了。
他再伸手,冯秘书又递上雪白的热毛巾。
闻振凯擦完手,随手就撂掉了。
袁澈几个惊的口水都差点流到何婉如头上。
只是美女笑着说了个欢迎光临,他们就觉得受活得不行,但闻振凯这享受,是神仙过的日子吧,他得多受活?
何婉如回头瞟了一眼,袁澈从冯秘书身上受到的感召,帮她捧起了水杯。
马战和黄明没抢到,急的直瞪眼。
伺候何婉如也是工作,伺候得好,能多得二百块呢。
冯秘书在倒酒,闻振凯双手抱臂一脸戒备:“何老师约饭,是有事情?”
何婉如笑着说:“是铝厂,我婆婆……对了,闻总,我们那笔捐款您看什么时候……?”
闻振凯只是认捐,还没给钱呢。
他抬手,冯秘书递来支票和钢笔。
他不耐烦的说:“说吧。”
不见兔子不撒鹰,如果她说得不好,他就不会给钱的。
何婉如当着奚娟的面都没叫过一声婆婆,但是此刻,她婆婆长婆婆短的。
她说:“我婆婆,对您母亲特别感兴趣。”
闻振凯已经在支票上签好名字了,手一顿,拿起了支票:“去,交给何老师。”
冯秘书都一愣,心说老板咋突然这么爽快?
当然是因为高手过招,何婉如虽然只一句话,但成功勾起闻振凯的好奇心了呗。
就这样,轻轻松松,她拿到钱了。
她不动声色,继续钓鱼,再说:“关于令母……”
这时滋滋冒油的牛扒上桌了。
何婉如话说到一半又闭嘴,想教正准备用手抓牛扒的磊磊该怎么吃牛扒。
但闻振凯一个眼神,冯秘书赶来了:“宝宝,让伯伯来教你。”
他来教孩子,让他妈有时间好谈正事。
袁澈他们也溜了过去,要看冯秘书是怎么切牛扒的。
西部的小土鳖们,他们还是头一回见正宗的切牛扒,必须好好学学。
何婉如举起刀叉,又说:“我婆婆吧,特别想邀请令母来渭安,交流谈心。”
闻振凯刀叉一顿,说:“奚书记非同凡响。”
再说:“何老师您也好胸襟。”
冯秘书都没搞懂,闻振凯怎么突然就开夸了,袁澈他们更是一头雾水。
……
但其实是,闻振凯以为何婉如只会逮着他薅钱,所以对她一直很反感,也很警惕。
万万没想到她一开口,就是个之前没想到,但她提出来,他就觉得妙的好点子。
要知道,虽然碍于大局,奚娟不得不低头和台资合作。
可她虽然爱奉献,却只喜欢为了国家和人民而奉献自己,再加上有闻海,闻振凯就很难搞,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到攻略她的办法。
但他母亲虽然是个平庸的,胖胖的老太太,在闻海心里也没啥地位。
可是女人和女人好打交道,他妈说不定就能搞定奚娟,让她将来留在铝厂搞奉献呢?
据说何婉如一个点子值20万。
闻振凯之前只觉得可笑。
但现在他服了,她这个点子确实非同凡响。
但还有个问题,闻振凯他妈名叫吴月华,是个传统的家庭妇女,在台湾也几乎没有社交的,闻海要来国内,也不会带她一起。
她如果要来,以什么由头来?
而且如果没人请,她也不好来,怎么办?
就仿佛他肚子里的蛔虫,闻振凯正想着,对面的何婉如莞尔一笑。
他也立刻想到了,由她,或者奚娟邀请,他妈就可以光明正大的来了。
而本来闻振凯觉得何婉如是自己的克星,但此刻他的认知又变了。
他觉得她和闻衡,奚娟应该是一类人。
这类人就是所谓解放了思想的人,讲究人人平等。
所以何婉如和奚娟甚至会尊重他妈,一个在他家平平无奇的家庭妇女。
而这类人在商场上就算是大肥羊了。
因为他们是认真讲规则,讲道德,但别人只是表面讲,私底下,他们可不守规则的。
而人要太正派,吃亏就是理所当然的。
但闻振凯此刻在琢磨,他想何婉如邀请他妈,可是该怎么开口呢?
也就在这时,何婉如示意袁澈给闻振凯递上请柬,并说:“下周末吧,劳烦闻先生您帮我做个资客,接待一些咱们西部的大老板,完事之后,我就和婆婆一起发函,邀请您母亲。”
她居然直接明着说出来了。
可是她要他做资客,什么资客?
闻振凯接过请柬,仔细一看差点喷饭。
什么美国总统英雄盟会的,不胡扯吗?
她印的那个白男压根就不是美国总统。
所以她是要用个假总统,骗一帮真煤老板?
闻振凯不知道山寨二字,要不然他得说,何婉如搞的这就是山寨。
而且这样一个LOW穿地心的西部老板聚会,要请他当资客?
见他皱眉,何婉如忙又说:“放心,您只要露个面,跟大家合个照即可”
闻振凯就连政府的饭局都没参加过,却要去应付一帮煤老板?
他想想就反感,想拒绝。
但何婉如突然问:“闻总虽然没结婚,但应该谈过恋爱吧,我很好奇,有没有女人拒绝过您,或者说,有没有一个女人,是您即便再有钱,也追不到的?”
闻振凯先说没有,但撇下请柬,又说:“希望您能遵守承诺,邀请我母亲。”
何婉如放下了刀叉,说:“如您所想,我是个正直的,且守规则的人。”
再端起酒杯,说:“就当时为了追不到的女人,咱们一起努力吧。”
她只差摆上台面说了。
而闻振凯虽然还没经历过,但他懂,于男人来说,追不到的女人才是最致命的。
他妈有个硬伤,不漂亮吧,也不会哄男人。
知父莫若子,闻振凯也最知道了,闻海一直对奚娟念念不忘。
不想他们闹丑事,他就只能配合何婉如,把他妈请来,让闻海断了对奚娟的念想。
这也算公平交易。
但何婉如是要扯着他的虎皮做大旗,帮自己招待客人,她还虚假宣传骗煤老板,她不但不正直,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和他一样,也是个奸商。
这就让闻振凯又有点不爽了。
因为在今天的商业谈判中,他又没有从何婉如身上占到任何便宜。
饭吃完了,他抬手,冯秘书给他递餐巾。
他吃了亏,心里不爽嘛,就又说:“何老师您,跟别的大陆人不太一样。”
抹嘴丢掉餐巾,再抿一口酒,说:“你不是那种原生态的,质朴的大陆人。”
何婉如一伸手,袁澈也捧来了餐巾。
她笑问:“那谁算是质朴的大陆人呢,李处长,张区长,他们算吗?”
她在问,但闻振凯结束了话题,丢下巾,他懒洋洋的说:“我还有事,改天见吧。”
瞧他那气急败坏的样子,是因为没占着便宜,心里不爽了吧?
而政府那帮子,就是他所谓质朴的大陆人。
本着爱同胞的原则,他们给台商各种让利,鞍前马后,最后又将得到什么呢?
地方生态被破坏,环境被污染,老百姓怨声载道,自己一身污点。
台商们却一边跟贪官做交易,一边坑有良知的官员,并赚的盆满钵满。
再想想前段时间吃的污水,何婉如就气的牙痒痒,但为了招商,她也只得先忍着。
不过既然闻衡那么刚,那么这辈子,她就商要招,但是污染也不能要。
她要让渭安新区在安全可靠的前提下,把经济发展起来,也让人人都富起来!
……
回到家已经夜里十一点了,但闻衡还没回来。
袁澈他们今天也算是大开眼界了,到了家还不肯走,就在院子里蹲着。
何婉如出来问:“你们怎么还不回去睡觉?”
袁澈说:“姐,我们就算苦死累死,这辈子也不可能赚到闻总的钱吧?”
黄明说:“他那日子也太受活了,我眼馋。”
他们以为闻振凯那样的富人,他们就只配仰望,他们也永远达不到。
何婉如却说:“只要你们肯吃苦,放得下身段服务人,将来,你们也能像他一样有钱的。”
马战直戳戳问:“你还想要啥服务,我来?”
他最笨,以为只要伺候好何婉如,就能变得像闻振凯一样有钱。
袁澈虽然不擅长推销,但懂道理。
他说:“傻了吧你。何姐的意思是,见了老板就要巴结,要弯得下腰,会搞服务,多积攒人脉,以后才能变得有钱“
他再笑问:“何姐,还要我们咋伺候你呢,说呗,我们好好伺候,保证让你受活。”
几人正说着,磊磊一声:“爸爸!”
黄毛们哗啦啦站了起来,立正:“闻队。”
黑暗中,闻衡只说了两个字:“回家!”
仨黄毛呼啦啦的,全跑了。
都已经夜里十一点了闻衡才回来。
刚才站得远,何婉如也没看到他,此刻他上前来,她就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
再一看他浑身的衣服全都湿透,她明白了:“你是去找污水口了吧?”
闻衡脱衣服,说:“在中学里头,而且因为最近有水了,学校一直在用,刚才我封掉了。”
所以污染掉的水,喝得最多的是学生?
计划生育后家家就一个娃。
万一因为喝污水而得了白血病,癌症呢?
那一家人的天不就塌了?
贾达和吴处长等人,简直该死。
闻衡脱了衣服,进洗手间了,磊磊跟了进去,要讲讲自己今天进的满墙壁画的大房间,雪白的餐桌,还有香喷喷的牛扒。
闻衡听得很认真,但又从小杂物间拿出改锥扳手来,再拎上脏衣服,看来还得出门。
到大卧室,他才止步,何婉如别过了头。
她的头发,闻衡也不知道她怎么梳的,烫的波浪卷,圆圆的像朵含苞待放的花。
她脱了西服,只穿件薄薄的线衣,勾勒的身姿玲珑,细腰窈窕。
她坐在淡粉色的油布上,肌肤泛着润泽的,玫瑰花般的浓香。
直到现在,闻衡想起来前几天晚上她做过的事,想起被她柔软的唇吻的伤疤,想起她细手握住欲要炸掉的他时,他的惊心动魄。
她还说她不疼,而且受活。
如果是真的,那闻衡岂不是天天都可以……但他带着她儿子冒险,她真生气了吧?
该怎么才能哄好?
不过他暂时顾不上哄媳妇。
他说:“婉如,今天晚上我大概回不来,但你也不用太害怕,吴处长针对的是我,不是你和磊磊,何况法治社会,他也不敢胡来的。”
主要何婉如是二婚,磊磊又是继子。
拉来做威胁也没啥效果。
吴处长也不是杀人狂魔,要杀闻衡,也是因为他太不开眼了,要断大家的财路。
何婉如其实也没太生气。
魏永良那个亲爸对待磊磊都没多好,何况闻衡只是后爸?
而且他一个人单挑的,是政府里所有的贪官和蛀虫,是一整个的关系网。
他甚至可能这辈子都永远是个城管,但好歹因为他,老百姓就不必吃有毒的水了。
何婉如又有啥好生气的?
而且还有磊磊呢,他可太爱他的爸爸了。
不管谁对谁错,他只会说:“妈妈,原谅爸爸吧,他知道错啦。”
小家伙爬上炕,钻妈妈怀里撒娇:“原谅他吧,嗯?”
何婉如揽过儿子亲了一口,回头说:“别太累着了,忙完了记得早点回家。”
这就是原谅他了,闻衡嗯了一声,出门时只觉得脚步都是轻飘飘的。
而如今再回想,小时候的他如果能像磊磊一样,嘴巴甜点儿,该多好?
曾经父母吵架时,他从来没劝过。
但如果他能像磊磊一样劝劝彼此,说不定现在,他的父母也还在一起呢?
……
他需要和周跃拍照取证,再留存污水样本。
因为吴处长手下人太多,他怕夜长梦多,但骑摩托经过糖酒厂,他突然止步。
刚才袁澈说要让他媳妇受活,怎么回事?
他当然知道,何婉如于袁澈他们就是个大姐姐,她喜欢的是周跃,而不是几个小杂毛。
但袁澈那狗怂,毛都还没长呢,他在想啥?
闻衡很生气,但也在想,自己是不是误会了,可是很快,他就发现问题有点大。
且不说他,第二天一早马健从新疆打来电话,说是有煤老板已经出发了。
何婉如算了一下日子,当即安排张姐和菲菲去订酒店,而且是把新区最好的酒店,前后三天,整体包下来,用来招待煤老板们。
然后她就要着重培养她的三个兵,作为她的助手,要怎么搞招待了。
日子临近,今天奚娟专门从铝厂赶过来,要看看何婉如搞得怎么样。
要卖一百多万,得有酒吧,她想看看何婉如预备的酒。
她来时酒已经灌装入瓶,要装进纸质包装盒,装箱子了。
包装盒是贼耀眼的金色,一看就豪气。
但奚娟在车间里数来数去,就发现只有500瓶,那些酒全卖掉,也只能买10万块的。
奚娟总觉得寄希望于儿媳妇不现实,但看何婉如忙,她就没打扰,出了糖酒厂,回到军备部的家里,李钦山去上班了,不在家。
她写了一份离婚申请,直接交到了政治处。
怕碰上李钦山,吵吵起来太丑,她就赶紧出来,又雇了台摩的,回铝厂了。
产业革新意味着什么呢,就在最近,奚娟委托西北,她认识的熟人去建材市场问情况,结果一听有便宜好用的铝窗,有些老板直接坐着火车就来铝厂了,蹲在车间等货源。
但铝厂也不能全盘交给台资,因为她在延安时代就学过《资本论》,她知道资本的把戏,更知道闻海作为地主,多么会剥削。
她会离婚的,也会进一步向闻海低头。
因为她必须保住铝厂,让它至少有一半,是握在她这个,对于资本有警惕心的人手中。
而虽然何婉如没提过,但其实她也在好奇,闻振凯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个女人应该就是闻海所喜欢的,具有贤良淑德,三从四德的好女人吧。
奚娟很好奇那个女人。
说回何婉如,就在酒厂,她现在每天接受的,就是冯秘书给闻振凯那样的服务。
但同时,她还拉着三个黄毛背语录。
那搞得工人们啧啧称奇,毕竟斗地主的年代过去十几年了,现在大家将就的是洋气。
怎么何婉如会教手下们被语录呢?
难道说革命又要回来啦,她要把袁澈他们培养成红小兵?
且不说大家的疑惑,何婉如这几天都要忙疯了,因为整个酒厂没有导视系统,职工们没所谓,但客人来,万一迷路了呢?
还有,要欢迎客人,现在的传统是拉横幅,但何婉如自己就是设计师,当然就不会用那么老土的东西。
因为西部目前还没喷绘,她用的传统的木板加手绘,像之前做展柜一样,手绘导视系统,手绘大幅广告牌,把酒厂装饰一新。
她还特地在酒窖门口竖了警示牌:酒窖重地,闲人免入。
广告的魅力,好多人经过酒厂都要专门进来看看,说不出来,但就是觉得它洋气。
而闻衡折腾了好几天,终于案情有了进展,公安厅通知,让他明天下午去一趟。
那也意味着,厅里终于关注案子了。
他这才敢歇口气,都没休息,直奔酒厂。
一进院子,好大的震撼,因为院子中心竖着广告牌,上面就一句英文:verygood!
还有一句中文:渭河原浆酒,总统的选择。
闻衡继续往里走,他一个外行都觉得专业,因为不管去样那个地方都有路牌。
进了办公区的走廊,他才发现墙上贴了好多海报,专门讲美国总统有多喜欢原浆酒。
这就算吹牛皮,也是很专业的吹牛了。
也是只有何婉如才能做出来的。
闻衡都被唬住了,更何况煤老板们?
何婉如和马健共用一个办公室,闻衡一路走过去,正要进门,却听到袁澈的声音。
他在问:“姐,受活不?”
又说:“这应该叫为人民服务,还是为首长服务?”
闻衡止步的瞬间汗毛都竖起来了。
语录,那是很严肃的东西,袁澈个小杂毛,找死吧,啥年代了,他胡乱背语录?
略止步,闻衡进门了。
他倒要看看,小杂毛怎么让他媳妇快活!
他面相凶,进门更是杀气腾腾的。
而其实袁澈也没干啥出格的。
何婉如最近几天搞手绘太累了,他拿了俩从市场上买的小木头锤锤,叮叮当当的,正帮她敲酸痛的肩膀了。
看闻衡进来,他当然立刻就停了。
闻衡说:“立正!”
袁澈于是立正,闻衡再说:“向左转,出门,做深蹲,500个。”
袁澈看何婉如。
而虽然何婉如觉得闻衡的做法不对,但当着外人的面不好驳斥他,就挪开了眼睛。
袁澈虽然推销不行,到服务搞得一流,黄明和马战俩自愧不如。
他自己也以为马上工资要涨到700块,从此就要暴富了,那知正狂着呢,乐极生悲了。
黄明和马战其实也还在想办法搞服务,俩人看到袁澈买了小锤锤,也跑去买锤锤了。
刚才回来,看到做深蹲的袁澈,幸灾乐祸,哈哈大笑。
办公室里,何婉如不说话,还闭上了眼睛,闻衡于是主动转到她身后,帮她捏肩膀。
半晌问:“这样呢,受活不?”
何婉如敲了敲头皮,靠躺到了椅子上。
闻衡心里还是那个疑惑,那天她到底是真的受活,还是哄他的。
他按摩头皮很有一手,她也累坏了,而且看时间,马上新疆的煤老板就要和马健一起来了,她做个按摩,养精蓄锐好迎接客人。
闻衡的秉性和奚娟是一样的,太正直。
而他这种人,也是服务搞不定的一类人,如果在商场上,何婉如都不一定能攻略他。
但大多数人都是能被服务搞定的。
或者说,人们吃的就是拍马屁,阿谀奉承。
背个语录而已,哪怕袁澈喊何婉如叫首长,已经过了那个年代了,没什么的。
但闻衡轻轻按摩着头皮,轻声说:“袁澈那小子有点太跳腾,而且做事说话太没底线了,要不,监察队正好缺人手,我带他去。”
袁澈就在外面,竖耳偷听。
听到闻衡讲的,他脸都成苦瓜了。
监察队一个月才300块工资,他才不要去呢。
但是何婉如会怎么说,会保他不?
另两个黄毛也竖着耳朵在偷听。
屋子里,何婉如突然睁开眼睛,先问闻衡:“想不想要150万,白花花的钞票。”
再说:“虽然我已经做了很多,但背语录是其中非常关键的一环,你要觉得听了不舒服,这几天就别来酒厂了,语录我们必须背。”
闻衡正在按摩的手陡然顿住。
语录,那是六七十年代流行的东西。
或许于某些人来说是美好的回忆,但与大多数人来说,它是痛苦的回忆,是伤痕。
何婉如却要用语录来赚钱,怎么赚?
说话间她的传呼机响了起来。
她打开看了看,立刻开门,招呼几个黄毛:“马总带着第一批客人,三个小时后到,快去吃东西,吃饱点,战争,马上就要打响了。”
三个黄毛齐声说:“是,首长!”
在闻衡这儿,首长是个极度严肃且神圣的词儿,几个黄毛却说的嘻嘻哈哈。
他们这一代没背过语录,不懂它的严肃,也能放肆的拿它开玩笑。
但是,煤老板已经到了?
何婉如的150万,也要正式开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