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衡回到闻家大院,也立刻就知道闻霞和龚庆红俩的事了。
因为闻家大院里,闻霞抱着偌大的石杵,正在用石臼亲自捣豆面。
见闻衡来,闻明讪笑着迎了出来,说:“闻衡,你爸来了,别的啥都不求,就想吃一碗杂面搅团,我们来借石臼,想给他舂点豆面,你也别太小气了,我们舂完就走。”
闻霞卖力的杵着石杵,却不停说:“这不对呀,我都杵了半天呢,怎么还不出面粉?”
闻明也说:“对啊,怎么全成豆钱钱了?”
按理豆子捣碎就会是面粉吧。
不是的,闻霞捣了一石臼的豆钱钱。
豆子全被她捣扁了,却怎么也变不成面粉,这可怎么办呢?
还是王大娘提醒,石臼不行就上磨盘,用磨盘来磨面粉,那个肯定能磨出来。
不过她又说:“你们得先找头驴来拉磨扇,要不然,人可拉不动磨扇。”
如今都城市化了,还哪里来的驴?
闻大亮自告奋勇,说:“我力气大,我来拉磨吧,你们帮我推两把就行了。”
于是闻霞和闻明,韩欣几个又连忙清洗磨盘,磨豆面。
闻大亮还真是,平常又馋又懒啥都不会,但今天居然力气比得了驴,拉磨拉的飞快。
而豆面搅团,是闻衡奶奶活着时最爱吃的。
闻衡正看着,就听外面响起龚庆红的声音,说:“niania,一百就一百吧,我买!”
他走到门口,就见有个老太太拿着一双鞋垫子和一双鞋面。
路灯下隐约可见,那是他奶奶的绣活。
看来是有人买了他奶奶的绣活,但没有用,珍藏着,现在被龚庆红一百块钱买走了。
闻衡没问,但一看就知是闻海干的。
作为儿子,他没对老母亲尽过一天的孝道。
但是回来之后,却要吃他妈做的饭,还要找他妈做过的针线。
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
看了片刻,闻衡进到内院,正房右侧的耳房,挪开个沉重的大柜子,再揭起盖板,下面就是地主家的地窖了,空间几乎和上面的院子一模一样大,只不过一直空置着。
曾经地主家的老家具,没有被红小兵烧掉的,都还存在地下室里。
曾经革委会摆出来展览过的大小斗,高利贷账簿和大小戥子,以及闻海和他爹,他爷爷,他太爷等人用过的牛筋鞭子,一条条的也还全都挂在墙上。
还有碾场用的碌碡,耕地用的犁,地主家的农具也全都堆杂在一起。
闻衡看了一圈,从墙上摘下个老哨子来,用砂纸把上面的锈迹打磨干净,带回了家。
家里头,何婉如和奚娟早吃过饭了,坐在炕上闲聊,聊的也是闻衡奶奶,老地主婆。
老地主婆是经历过地主家的全盛时代的,按理应该享过福吧。
但是并没有,而且她整整苦了一辈子。
因为她自从结婚,就不但要伺候公婆,亲自给公婆做茶饭,而且到了农忙时,她还要亲自把收上来的粮食再用簸箕簸一遍。
因为地主家的要求,入库的粮食里不能有一丝糠,也不能有一颗石头,地主家也不放心别人,入库的活就得地主婆一个人干。
哪怕怀孕生孩子,都不能耽搁了那份工作。
闻衡奶奶有两个孩子,都是生在麦堆里的,生完也就只能歇个月子,完了立刻就得背着孩子,继续干活儿。
到了芒种时,几百亩地,也是地主夫妻亲自洒种粮,那是个艰苦的工程,要没日没夜干大半个月才能干完。
而且种粮洒多了,粮食稠了长不好,公婆就要责骂她,丈夫也会打她出气。
放少了田稀没产量,她也要挨打挨骂。
闻衡奶奶总共生过四个儿子,土匪杀掉了俩,一个闹革命死了。
虽然后来闻海把家业经营的有声有色,也很孝敬母亲,但老太太还是举双手赞同解放。
因为她吃够了当地主婆的苦,就不想别的女人再吃那个苦。
老太太也很喜欢奚娟,俩人几乎没红过脸。
而在老太太临去世前,奚娟曾专门从西北回来,见过老太太最后一面。
别看老太太经历了那十年,可她还是觉得解放更好。
因为用她公公,也就是闻衡太爷的话说,地主勤快,长工们才不敢偷懒。
地主婆勤快,家里的佣人,长工媳妇们就不敢偷懒,所以闻衡奶奶是女性的榜样。
她必须比所有的女人都更勤快,更能吃苦。
而她胆敢偷懒,稍微歇会儿,她公公就会喊来她丈夫抽她。
打她,也是为了震慑下人。
说是地主婆,她过的甚至不如家里养的牲口。
红小兵斗人,最多十天半个月来一回。
而且只要她认错态度良好,他们就不打她。
但地主家收拾儿媳妇可是三天打九顿,一顿都不落的。
想要不挨打,不吃苦,也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娶到儿媳妇,多年的媳妇熬成婆。
她做了婆婆,就可以欺负儿媳妇了。
可她并不想欺负儿媳妇,她也不想再当地主婆了,她甚至憎恨那个身份。
而用老太太的话说,她人生最开心的就三天,一天是丈夫死的那天,再一天是解放那天,至于第三天,就是大孙子闻衡被选拔去当兵,戴着大红花离开的那一天。
她最大的心愿,就是闻衡能在部队一直干下去,作为军人,压制住蠢蠢欲动的地主。
让地主不要再抢老百姓的土地,把老百姓又全都变成自家的长工。
所以闻奶奶是地主婆。
但是,她也是最怕地主的人。
……
奚娟和何婉如聊的太投入,都没注意到闻衡回来。
倒是磊磊,虽然刚刚睡下,但听到摩托车的声响,他就溜出门,直接跑到院子里了。
小家伙只穿个背心儿,扑到了爸爸怀里。
闻衡忙解开扣子,用衣服捂着磊磊,把那枚巨大的铜哨递给他。
磊磊接过哨子放到嘴边,吸一口气,但是没吹动,再猛吸一口气,才终于吹响了哨子。
旋即一声嘹亮刺耳的哨声穿透房顶,震的灯绳和墙纸都在簌簌发颤。
哨声太响,吵的奚娟和何婉如齐齐捂耳朵。
奚娟一看那哨子,认识。
她说:“那是闻海的铜哨吧,闻衡,你拿它出来干嘛?”
闻衡淡淡说:“不过是个玩具,给磊磊玩。”
磊磊可太喜欢这个哨子了。
说:“爸爸,这个好玩,我喜欢这个。”
闻海的铜哨也是专门找人打的,用来号令长工们,如果有长工在田里偷懒,他会先吹几声提醒对方,要是吹上几声长工不搭理,他就该提着鞭子去抽人了。
那哨子的声音也跟普通的不一样,又明亮又尖锐,吹起来会震的人头皮发麻。
闻家的长工们最怕的,也是这种哨声。
磊磊喜欢这个哨子,还想多吹吹,但何婉如当然不允许,夺走哨子,就哄他去睡觉了。
闻衡掏出摩托车钥匙,对奚娟说:“已经很晚了,我送您回铝厂吧。”
奚娟笑着说:“我和磊磊挤挤吧。”
她因为年龄大了,睡眠不好,经常失眠。
但是只要搂着磊磊,她就会睡得很香。
她想今晚还跟磊磊睡,明天一早再去厂里。
但闻衡已经拿来她的外套了,不由分说:“走吧,我送您。”
奚娟也很敏感的,突然意识到,儿子是单纯的不想要她,也就穿上外套回铝厂了。
被儿子撵走,大概率,她以后也不会再来这儿住了。
而等闻衡把奚娟送到地方再回来,磊磊当然早就睡着了,何婉如也已经躺下了。
闻衡洗漱完就上炕,火急火燎的来找媳妇,但是刚想撩被子,却被她拍了一巴掌。
所以她是不想要他一起睡吧?
闻衡于是拿来自己的被子,躺到了她身边。
何婉如等到他躺下,这才问:“今天好端端的,你干嘛要撵你妈走人?”
奚娟早说过,她今晚要留下来。
可是闻衡态度硬梆梆的,就把人给撵走了。
何婉如虽然不赞同愚孝,也讨厌妈宝男。
但一个男人如果连自己的母亲都不尊重,又怎么可能真正意义上尊重女性?
她不理解闻衡为什么半夜撵人,得问个明白,他要不给她个合理的解释,她也不可能再让他进她的被窝的。
三更半夜撵走老妈,他太过分了。
语气闷闷的,闻衡说:“她在这儿,我不自在。”
何婉如说:“磊磊将来长大了,如果我只偶然去他家住一天,他却撵我走,我会伤心的。”
闻衡也不多解释,就只说:“睡吧。”
何婉如当然能睡着,不一会儿就眯眯糊糊的了,但闻衡翻来覆去的,却一直在烙饼子。
何婉如睡眠很轻的,他这样动来动去,会打扰到她,但她刚想问他怎么还不睡,却听闻衡说:“你要觉得吵,我挪到柜子那边去?”
已经入冬了,炕也烧上了。
但是炕那么大,不可能完全烧热。
柜子那一侧没烧,是凉的,他要睡过去,感冒了呢?
闻衡在问,但何婉如没吭声。
他以为她默认了,就准备挪被子,走人。
但他觉得被窝簌簌时,媳妇柔软的双臂已经缠过来了,她握上他的手,在闻衡满脑子的不可置信中,放到了自己胸前。
她把他的手,放到了他最喜欢的位置。
侧首在他耳边,她低声说:“你向来只要洗了澡就不喜欢穿衣服,但是上次奚阿姨住这儿,你从厕所出来,衣服穿的整整齐齐的。”
手轻轻抚摸他身上的疤痕,她又说:“刚才奚阿姨还跟我说,她想看看你身上的伤疤,可你总是拒绝,还说已经完全长好了。”
闻衡深吸了口气,却说:“睡吧。”
他因为自己受过很多疼痛,所以不管是揉还是rua,亦或者做那种事,都生怕弄疼媳妇。
现在也是,他只轻轻的掬着只小兔子,小心翼翼,生怕稍微用点力气就会弄疼她。
可是媳妇抚摸着他身上的伤疤,搞得他唇干舌燥,要拒绝吧,他舍不得。
但不拒绝吧,再被她撩拨,他怕自己要炸。
这时他媳妇又说:“你是怕奚阿姨会看到你身上的伤痕吧,所以才不想她总住咱家的?”
闻衡被猜中了心思,呼吸一凛,但说:“她又做不了别的,也只会流眼泪,没必要的。”
何婉如又说:“你小时候挨过很多打,但是你从来没跟她讲过,她也完全不知道,对吧?”
闻衡敢对奚娟强硬,是因为自从六岁开始奚娟就离开了,他是和奶奶相依为命长大的。
所有的苦难他和他奶奶担了。
用他奶奶的话说,闻海对不起奚娟。
但是他们祖孙俩没有,他们对得起任何人。
而像李谨年,林建英那样的同龄孩子,小时候都来打过闻衡,更甭提上回想开车撞他的那个王兵那种,正儿八经的红小兵了。
他们自己理屈,不会说。
闻衡对奚娟也守口如瓶,一句都没提过。
但如果总在一起起居,被奚娟看到他一身伤疤,她不得难过?
她又怎么能心平气和的和闻海共事?
所以闻衡就是故意的,想奚娟以后都不要来家里住,也永远都不要看到他身上的伤疤。
但他之前从来没跟何婉如讲过这些,得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
就问:“李谨年跟你讲的?”
其实没有人跟何婉如讲过。
她是基于磊磊上辈子的经历而猜测的。
磊磊被李雪和她儿子,魏永良三个人虐待,殴打,最后甚至沦落成了杀马特。
而他手里一直有她的地址和电话,他只要打个电话,何婉如就会立刻从日本回来的。
可是磊磊没有,他握着妈妈的地址,却愣是连个电话都没打过。
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孩子太爱她了,怕她知道了会难过会,也怕他会打扰她的生活,孩子就至死都没有打扰她。
再回想,她还是感谢闻衡。
上辈子闻海没有来投资,渭安新区也没有做起来,国家投入的拨款全部浪费,经济停滞,明明是闻海的错,可人人嫉恨闻衡。
而最终就连李谨年都被问责了,就证明闻衡哪怕没能升职,但至少保住了环境没有被污染,老百姓的健康不受损害。
他到四十岁时还能坚持正义,愿意帮磊磊那样的弱势群体,就证明他没有堕落,没有和现实同流合污。
那是奚娟和他奶奶,俩位女性的共同教育,让他,一个地主阶层的后代,却能看得到普通老百姓。
也可知教育有多重要,可是何婉如上辈子却抛下了磊磊,没有好好教育他。
想起上辈子的磊磊,何婉如还是无比难过,也无法宽恕自己。
环上男人,她柔声问:“你就不想……”
顿了顿又说:“让我受活?”
闻衡闻言的刹那,汗毛都竖起来了。
所以她的意思是,虽然这么晚了,但他还可以干点别的吧,而且她确定是受活的吧?
还真是,何婉如渐渐发现了,自己原来讨厌那种事,是因为魏永良总是迫不及待进入主题,也只想满足自己。
但闻衡不是,别看他还是新手,可他足够温柔,足够有耐心,总是慢慢的,循序渐进的,在那方面,就还真能叫何婉如受活。
倒是闻海,亲手造就了闻衡和奚娟,闻奶奶三个人的悲剧,就不说负荆请罪,他也该有个道歉的态度才对。
可他非但没有,他甚至连部队领导都要溜着玩弄,何婉如也就不想放过他。
以及,能源公司何婉如可以联合煤老板们来重建,但化工产品的生产牌照还在贾达手里。
何婉如从贾达手里当然要不到牌照,但是闻海可以。
而车用尿素的生产也必须立刻上马,才能抢占到国际市场的份额。
生意得大家一起做。
何婉如需要牌照,也准备拉闻海入伙,一起做能源公司,但当然,它将以她为主导。
也就意味着,在独吞铝厂失败后,能源公司,闻海也只能做合作方,而不是独吞它。
……
转眼第二天。
今天一早,整个三秦管委会就跟平常不一样了,因为闻明和闻霞兄妹雇了专门的锣鼓队,叮叮咣咣的,天还没亮就开敲了。
还有扬天的唢呐,一阵阵的吹着。
天还没亮,闻氏祠堂外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祠堂的门大开着,香炉里竖着老长的香,族里的老人们进进出出,不断的烧纸钱,烧香,弄得整个祠堂烟雾缭绕。
怕万一又起火灾,消防队都派了车来。
祭祖当然要趁早,所以天才亮,闻海坐着闻振凯亲自驾驶的宝马车,就已经来了。
早晨七点钟,他掐着时间下车,族里的老人们,由闻明带头,举着香案,带着锣鼓队,唢呐扬天的,专门到路口来迎人。
还有专门请的宾人写了祭文,要先读给闻海听,完了,还要把他的祭文当众再读一遍。
紧接着是阴阳先生做仪式,直到一切完成,闻海才可以正式接香案,进祠堂。
但就在他要接香案,被众人簇拥着进祠堂时,突然,远处响起尖锐嘹亮的一声哨响。
有几个跪着的老头子,吓的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再看闻海时,也是两眼的惧怕。
因为那哨子他们有肌肉记忆。
那是闻海驯长工的哨子。
闻海居然带着哨子回来了,难道他还想当地主吗?
他愿意当地主,但是谁愿意当长工?
闻振凯还没有听过那么尖锐的鸣哨声,问冯秘书:“什么噪音,怎么会那么难听?”
闻海也再熟悉不过,那是他曾经用过的哨子,但是谁啊,大清早的要吹它?
他猜应该是闻衡,但又觉得闻衡都三十多岁了,应该不至于那么小心眼,估计是谁家的顽皮孩子在吹。
他瞟冯秘书一眼,冯秘书就去抓吹哨子的小孩了。
他回头,笑着对闻振凯说:“地上凉,阿凯,去把诸位叔伯扶起来。”
闻振凯和陪同的公司职员,政府工作人员们都去搀扶人了。
但这时又响起一声尖锐的鸣哨声来。
有几个老头本来就年龄大了,大清早的吹了很多寒风,浑身不舒服,再听那哨子的声音,总觉得是闻海在故意欺负他们,这下哪怕闻海会发钱,他们都不肯干了。
老头们纷纷找儿孙,啥也不说,赶紧回家。
另一边,冯秘书找到闻家大院门口,就见个小男孩背着书包,叼着哨子。
小嘴巴一鼓,他又吹一声。
要是别的小孩,冯秘书当场就把哨子给抢过来了,还要顺带骂骂孩子的家长。
但这个他可不敢,因为这个是何婉如的儿子,而且闻衡就站在孩子身后,冷眼看着,
冯秘书也不敢得罪闻衡。
因为别人捶人只是嘴上说说,闻衡是真捶。
冯秘书看了一圈,就回去了。
这时闻海正在三拜九叩,行大礼。
等他行完礼,冯秘书连忙汇报情况。
而闻海昨天到了区政府才知道,铝厂将会被奚娟拿下,他心里本就特别不爽。
但闻衡居然把他的哨子,给他的继子了?
他还故意让孩子在老父亲祭祖时吹哨子,就是为了让老父亲心里不爽吧?
这会儿已经有好几个族里的老长辈,也是闻海家曾经的长工,借口身体不舒服离开了。
留下的人也大多窃窃私语,在议论刚才的哨声,还有老人在悄悄形容闻海曾经的行径。
人群中一片窃窃私语。
闻海倒也没所谓这帮贫穷的乡邻如何议论,看待自己,毕竟他们和他就不是一个阶层。
他也只是要个面子而已。
可是大家甚至都不笑笑,不是打他的脸?
本来应该像昨天,区政府一样热闹又体面的祭祖,就因为几声哨响搞的灰溜溜的。
闻海的心情就很不好了。
在给祖宗们敬完香后,因为回不了自己家,他就依然是在祠堂里跟堂房们叙旧,拉家常。
说是叙旧,但其实是清算,报复。
那不,他一坐下,闻霞端着一桌子菜进来,笑着说:“闻海哥,我是霞霞呀,听说你想吃搅团,早晨起来专门给你做的,快吃吧。”
闻海蹙眉,却说:“这不是我母亲最爱吃的搅团,我母亲呢,她人呢?”
闻霞一愣,闻明,还有别人也都愣住了。
他们心说,难道闻海不知道他母亲已经死了?
说话间龚庆红也终于挤进来了。
她拿着一双鞋垫和一块写面,笑着说:“闻董事长,你不是想垫咱绣的鞋垫嘛,我给你找来了,你要不先试试尺寸,完了我再改?”
闻海伸手,闻振凯帮他接东西。
他接过鞋面一看,再蹙眉头:“这是我母亲绣的手工,她人呢,人在哪里?”
闻衡堂婶以为他真的不知道,就说:“她早几年就去世了,而且是我伺候的。”
闻海点头,再看闻霞:“她是谁?”
又看龚庆红:“她呢,又是谁?”
闻明心说,应该是大家老了太多,外貌变化太大,闻海认不出来了。
他于是走了过来,要正式介绍他妹闻霞。
可就在这时,冯秘书却说:“董事长,这两个女人也不知道被谁骗了,非说您跟她们私下有联络,每天都在阻碍我们的工作。”
从台湾来的摄制组导演上前一步,说:“闻董,她们还砸了我很多设备,那些设备的价值非常昂贵,我们要起诉,要索赔。”
闻海当然没亲自联络过,可是他的秘书跟闻霞,也跟龚庆红一直保持联络的。
但现在闻海是要赖账,赖掉他们之间的往来?
还有,台湾来的摄制组,摄影机和麦克风确实被闻霞和龚庆红弄坏过。
但她们是不小心的,而且是为了接待闻海,为了帮他拍好纪录片,难道也不行吗?
闻霞不相信,也不可置信。
因为她足足忙了半个月,昨晚差点就要当自己是头驴,亲自去拉磨了,也只为服务闻海,但闻海居然说,不认识她?
龚庆红也不敢相信,她也快崩溃了。
因为闻霞太手狠,她一头头发都快被薅秃了,浑身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她和贾达所有的家产也被公安查封了,她现在一无所有,只寄希望于闻海。
但他居然也说,不认识她?
俩女人不明白闻海是何意图,又想干嘛,但是集体懵了,也终于安静,不吵吵了。
闻海捧起那双鞋垫子,轻轻摩挲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针脚,想想着老母亲纳鞋底时的样子。
他的老母亲,一生如老黄牛般任劳任怨,含辛茹苦养大他,他却一天孝都不曾尽过。
他也不知何时才能跪到老母亲的灵位前,求得她的原谅。
冤有头债有主,而害他不能尽孝的罪魁祸首,此刻就在他面前。
今天,也是他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清孽债,报复仇人的日子。
最该看到今天的人,不是他的列祖列宗,而应该是他那可怜的,漫长的一生都在受苦的老母亲。
可恨倔犟的闻衡,连老太太的牌位都不给他,叫他即便复了仇,心里也终归满是遗憾。
但且不说闻海最终会怎么做。
此时何婉如带着奚娟送她的那两枚象牙戥子,也到闻氏祠堂了。
她一来,李谨年就从人群中窜出来了:“何小姐,你可算来了。”
紧接着又问:“昨天我拜托你的事……?”
何婉如没细说,也只点了点头,就挤进了围观的人群中。
吃瓜看八卦嘛,她也想看看,闻海会怎么发落闻霞和龚庆红。
然后,她就要帮李谨年收拾闻海了。
以奚娟之名,她要让此刻冠冕堂皇的他,斯文扫地,颜面尽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