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陕省,只要有红白喜事,锣鼓和唢呐是必备的。
今天是祭祖,音乐也是祭祖的曲目。
锣鼓的曲子名叫《秦王点兵》,唢呐也只吹一首,《大祭灵》。
此刻闻氏族中的老人们全在祠堂里,辈份小的在外面,挤的熙熙攘攘。
闻海抓起乐师面前的乐谱,翻到《吊孝》,轻轻拍了拍。
《吊孝》是下葬或者上坟的曲目,也是真正的唢呐一响,痛断肝肠。
乐师开吹,唢呐声声。
哀怨凄凉的乐声仿如游丝,又丝丝不断。
环顾所有人,闻海的目光突然越过人群,看向凑在外围看热闹的何婉如。
何婉如也一个激灵,她直觉闻海在谋划什么事,那事应该还和她,和闻衡有关。
回头,闻海以手比四,先对众人说:“我的母亲,嫁到闻家时才十四岁。”
再看龚庆红和闻霞,他又说:“她孝敬公婆,体恤丈夫,一生生育四子,两个被土匪杀害,一个死于日寇之手,三次白发人送黑发人。但是因为还有我这根独苗,她一直硬撑着,撑着替我守家业,而我这个游子今日方才归家,她没等到我回来就死了?我不信。”
他这明摆着就是在装糊涂。
因为闻奶奶去世,管委会专门给他发过讣告,他还汇过丧葬费。
只不过那笔钱被闻明给昧下了。
闻明就是祠堂的总理,心虚嘛,低头默着。
闻霞和龚庆红这会儿终于不互撕了,心里还隐隐有些害怕,也在想是不是走掉算了。
但她们满怀希望的折腾了那么久,不甘心走,也就低头默着。
老所长闻礼也在,而且是长辈,好说话。
他说:“海哥,咱婶去世的事政府给你发过函,也是婶娘自己不让你回来的。我们能理解你的难过,但斯人已逝,节哀吧。”
闻海一脸恍悟:“政府是说过,我母已故,还说她不许我回来吊丧。”
但再看闻霞和龚庆红,他又说:“我母亲是小脚,但凡出门,或者骑驴,走不了驴的路我都背着她,她要生了病,吃粥吃药,也是我先替她尝苦辣咸淡。她自己也总说我是个好儿子,是孝子。可是她临终咽气,却不许我这个孝子来吊丧,你们说说,为什么?”
这时李谨年又挤到了何婉如身边,笑着说:“看来闻大地主是要清算旧账了。”
闻海曾经确实是远近闻名的大孝子。
在婚后虽然总跟奚娟争吵,但是他骂骂咧咧的,家务活也没少干。
人无完人,他至少是勤劳的,孝顺的。
解放时他不跑,也是因为爱脚下这片土地,不想老母亲跟着他受颠沛流离之苦。
但最终他不得不抛下老母逃亡,是谁害的?
是谁害的他这个大孝子连母故都不能送葬,要遗憾终生的?
闻霞和龚庆红对视,难堪的恨不能钻鼠洞。
之前闻海从来没有提过老地主婆,大家就以为他早把他的老母亲给忘了。
但于一个人来说,谁能比母亲更重要?
而在今天,闻衡堂婶又成了主角,因为闻衡奶奶是她伺候到临终的,她是功臣。
她突然指闻霞,说:“还不是怪她,闻海你怕还不知道吧,栽赃奚娟偷猪头的是她,说你家藏着大烟膏,让部队上门搜查的也是她。”
闻霞立刻指龚庆红:“闻海哥,要怪就怪她,她当时在锄奸队,四处找汉奸立功劳,是她骗我,说她只想立个功,她也能保得了你,我才写的举报信。”
但龚庆红也立刻说:“不是因为你偷情被奚娟撞到,你找我出主意我才帮你的?”
闻霞理屈,辩不过,索性用打的。
她扯上龚庆红的头发疯狂撕扯:“你这个人尽可夫的婊子,你害得我好苦!”
龚庆红更聪明,挣脱闻霞,跑到闻海面前就哭:“闻海哥,对不起。”
又说:“你原谅我吧,原谅我这一回。”
其实闻海什么都知道,狡辩无用,倒不如直接道歉,看他能否原谅。
而且龚庆红已经猜到闻海的心思了,就又说:“闻海哥,我这就去婶婶的灵前给她磕头,求她原谅,我替您去求她的原谅。”
她一道歉,闻霞也有样学样,跟着道歉。
但闻海并不理她们,他环顾一圈祠堂,今天的事至此就算圆满了。
保镖护送出门,他扬长而去。
闻霞和龚庆红还想追,但被冯秘书拦住。
闻海一出门锣鼓就开敲了,鞭炮也开始放了,声音太吵,一开始龚庆红和闻霞都没听清冯秘书在说什么,直到他掏出两封诉状来,给了她们俩各一份。
唢呐和锣鼓正在合奏,鼓点密集乐声尖锐。
闻霞的心脏随着鼓声怦怦,翻着诉状,突然两眼反插晕了过去。
龚庆红翻了翻也着不住,扑通一声坐到了地上,过了片刻,她开始嚎啕大哭。
……
何婉如得说,闻海不愧老狐狸,是真精明,也是真会折磨人。
他遛狗一样遛了闻霞和龚庆红那么久。
而现在,台湾来的摄制组起诉闻霞砸坏摄影器材,要她赔偿28万的摄影机。
龚庆红比闻霞还要惨,因为当初贾达要买煤矿,是她给闻海打了借条他才打来的款。
欠条是她的名字,后来是贾达负责还的。
现在闻海不认那份还款,手握欠条,要求龚庆红自己还钱,连本带息总共210万。
闻霞穷的都摆地摊了,拿啥赔摄影机?
龚庆红稍微好一点,离婚的时候贾达给她留了钱和房子,但就算她卖了所有的房产,也筹不够210万呀。
而且她们俩为了闻海忙了整整两个月,收获却只是一屁的烂债?
啥叫欲哭无泪,说的就是她俩了。
打官司和还债,也会叫她俩的余生,都处在如此刻一般的痛苦中的。
而那,就是闻海给她俩切身刺骨的报复。
她俩一个晕了,一个在嚎哭。
但是无人在意她俩,因为闻振凯代表闻海,正在给族中的老人们发红包。
一帮白发苍苍的老人家坐在祠堂里,笑的比过年还要开心。
也就在这时,李谨年又来找何婉如了,说:“奇怪,闻海不见了。”
又说:“我猜他应该是去闻家大院了,你要不想太尴尬,暂时就别去闻家大院吧。”
今天闻海父子俩一起出巡,仅是随从的车就有五台,保镖有四个。
四个保镖还在,宝马车也是空的。
闻海出去也就一眨眼的功夫,但是消失了。
李谨年暗猜,他是去闻家大院了。
而如果他悄悄去的话,那就大家都别打扰,让他去家里悄悄走一走,看一看。
也不枉他漂洋过海,回故乡一场。
何婉如刚才一直盯着闻海的,他只带着一个随从,往农贸市场的方向去了,过了农贸市场如果拐个弯,就是闻家大院。
但何婉如直觉他不是去闻家大院了。
他有身份有面子的,荣归故里的新闻甚至登上了全国性的主流报纸,他要回家也得光明正大,又哪会悄悄溜进去?
他要回家,但是光明正大的回。
何婉如略一思索,看李谨年:“我知道他去哪儿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
李谨年说:“好哇。”
又说:“下午他要跟规划局签署两条公路的捐赠合同,他又是个名人,一个人出去我可不放心,既然你知道他在哪儿,赶紧带我去。”
祠堂对面就是农贸市场,从中间穿过去,再过一条马路就是糖酒厂了。
李谨年夹着小皮包,跟何婉如穿过农贸市场,一看,明白了:“他去糖酒厂了。”
再一想,恍然大悟:“他还是想见闻衡,堂堂正正回家的,这来给自己找说客了。”
……
如果没回到故乡,没有睹物思人,闻海可能还没那么思念他的母亲,和他的故宅。
但现在他回来了,该得的风光也得到了。
部队也愿意为他道歉,为他洗冤,他就需要回家,去抚摸母亲的灵位,再拈上一柱香,趁着青烟,给母亲磕头认错。
但是那需要闻衡的首肯。
而他,找到了一个非常好的说客。
那个人正是闻衡和何婉如的媒人,马健。
马健就在糖酒厂。
这会儿闻海就在马健的办公室里,正在看墙上,何婉如设计的各种广告画。
马健亲自倒茶让烟,搓手说:“闻老先生,您的来访叫我们酒厂蓬荜生辉,但是您来之前怎么不通知一声,好叫我们欢迎您呢?”
闻海不抽烟,接了又放到桌子上。
他指墙上的广告,马健立刻说:“那是我们敬爱的何老师画的,何老师您肯定知道,我们闻营长的媳妇儿,全渭安最优秀的点子大师,对了,她还是咱们政府的顾问。”
闻海听闻振凯讲过何婉如。
说来唏嘘,闻衡的八字里一分钱都没有,是个穷命,所以闻海自他生下来就不喜欢他。
可谁能想到,闻衡会娶个能赚钱的女人呢?
闻海说:“这广告带着明显的日系风格,所以那何婉如,她去日本留过学?”
马健摇头:“没有哇。”
又说:“我们何老师是广告天才,也是咱总书记说的,黑猫白猫都不如的,好猫!”
闻海作为一个企业家,很懂营销的,一看墙上广告画的风格,就知那是日系广告。
但何婉如来自陕北,也没有专业学过广告,难道说,她是无师自通的天赋流?
闻海不但经商,还懂四柱八卦,风水阴阳,他曾经反复替闻衡排过八字,是个穷命。
可如果何婉如能按时把政府需要的两千万交上去,她和奚娟就能拥有铝厂。
再有闻海带来的电子元件产业。
那么她很可能就是将来,渭安市的首富。
闻海在听闻振凯和冯秘书,李谨年等人反复讲过何婉如后,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他也终于意识到,命运的玄虚,不是他个普通人能参透的。
毕竟在算到儿子是个穷命时,他又哪里能想到,儿子能娶一个会赚钱的女人呢?
想想差点杀了儿子,他也满腔后悔。
而既然已经会来了,他就必须见闻衡一面。
他接过茶抿了一口,看马健,先说:“我刚解放时,曾是渭安民政局的救灾专员。”
再指窗外:“曾经渭河连年水患,是我一手主抓修好的,这些年,渭河再没闹过水患。”
马健点头,说:“主要是政府没宣传,群众也不知道,不然大家都会感谢您的。”
闻海摆手:“为民谋利,只要利民就好,虚名浮利,我从来不在乎。”
其实他很冤枉的,因为他当初干过不少实事,是实打实的政绩,可惜因为他逃亡了,政府也就没有宣传过他。
闻海又说:“我已年迈,漫漫归家路,我走了万里,也走了二十多年才终于能回来,可还有心愿未了,马先生,我需要你的帮助。”
马健说:“有什么吩咐,您尽管说就是了。”
这时何婉如和李谨年也到酒厂了。
闻海只带了一个司机。
但那司机也是他所有保镖里头能力最强的一个,保镖堵在办公室门口,打手势,示意李谨年和何婉如不要过来。
李谨年只关心工作,不关心别的,只要找到闻海,他也累,就去张姐办公室歇着了。
而何婉如,她其实挺瞧不起闻海的。
因为他,太贪婪了。
无毒不丈夫,他当初用儿子引开追兵倒也没错,求生嘛,人的本能。
但既然已经做了错事,就要承担后果。
此生无法再回故居,也无缘再见亡母,哪怕只是牌位,那就是他该承担的后果。
可他偏不,还要强行求得闻衡的原谅。
而之前,马健心是偏向闻衡的。
以为闻衡得了绝症,他也愿意遵照闻衡说的,他一死就火化,骨灰洒进渭河,不起墓也不立碑,更不设牌位,处理的干干净净。
但马健之所以能吸引煤老板和经销商,叫他们跟他做朋友,有个特质就是,仗义!
他为人仗义,认何婉如是老板,在工作中,就只要是她吩咐的事,他不会思考可不可行,只有一个态度,那就是干!
点子固然值钱,但执行才是最重要的,因为再好的点子,如果没人执行就是白搭。
而糖酒厂能在半年内还清300万,何婉如有一半功劳,另一半就在于马健。
他是优秀的军人,也拥有无敌的执行能力。
他是闻衡的媒人,他还在闻衡差点被闻明一家弄死时救过他的命,是闻衡的救命恩人。
别人的面子闻衡能不给。
但马健的面子,闻衡必须给。
而闻海亲自出马,当时就把马健说服了。
马健从原来的跟闻衡同仇敌忾,变成要促进闻衡父子的破冰和和解了。
何婉如这会儿也在张姐办公室。
片刻后,办公室门开,马健亲自陪闻海出来,边走边说:“您老放心,一切有我。”
到门口又拍胸脯:“老营长那边您就别操心了,我会直接安排你们见面的。”
闻海头发虽然白了,但腰不佝偻腿不弯,行步如风,带着保镖出门,疾步离开了。
马健送完人回头,正好见何婉如瞪着自己。
他搓了搓手,笑着说:“嫂子,闻海他老人家总归是老营长的父亲,这件事你就别管了,我来安排,一定要让他和老营长见一面。”
何婉如没说话,绕开他出酒厂,离开了。
李谨年也要走,但忍不住说:“马健你个杂怂,你简直就是个驴脑子。”
马健怒了:“李处长,泥人也有三分脾气的,你再骂饿,小心饿捶你。”
李谨年说:“狗拿耗子,你多管闲事。”
马健捶胸膛:“大不了让闻营长捶饿一顿呗,这闲事,饿还非管不可。”
又说:“闻海亲自上门求饿呢,饿能不管?”
他的思维很简单,之前闻衡得了绝症,他就只想完成闻衡所有的心愿,照顾他到死。
可现在闻衡不会死了,而且闻海亲自登门,要求他来当说客。
闻海可是能改变渭安经济的大投资商,而且态度那么诚恳,马健就必须安排他们父子见面,给闻海个当着闻衡的面认错的机会呀。
大不了老营长捶他一顿呗,他着得住。
当然,他思维简单,闻海当面表了几句曾经的功劳,讲了讲自己的苦衷,他就不但觉得闻海当初无错,还特别同情对方了。
但李谨年陪了闻海好几天,更了解对方。
闻霞和龚庆红被他耍的有多惨?
而他在首都找了关系,想让他在内地的公司拿下渭安铝厂,也直到现在还没收心。
有国台办的领导亲自打电话给张区长,反复问奚娟的情况,看能不能挑出点毛病来。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哪怕奚娟拥有绝对的,能拿下铝厂的资格,也得提防闻海。
稍有不慎,铝厂还是会被闻海抢走。
而闻海看似深情款款,嘴里说着对母亲多孝顺,又对闻衡有多疼爱。
但当初为了活命他能抛弃闻衡,如果再来一次,他依然会那么做,而且毫不犹豫!
因为于他来说,利益大于一切。
而如果马健不打招呼,就把闻海带到闻衡面前,叫闻衡怎么办,那不道德绑架吗?
所以李谨年才觉得马健是驴脑子。
还有一件事情,那就是,闻海一天推一天,既不拒绝,但也不接受部队领导的道歉。
李谨年也是孝子,替他爸委屈,可是又无可奈何,无计可施。
但是下午,等到签完捐赠公路的合同,李谨年眼瞅着的,有个保镖跟闻海窃窃私语了两句,然后闻海的神情突然就变得不自然了。
然后以身体不适为由,他提前离席,留下闻振凯跟规划局的领导商谈细节。
合同实在国际大酒店的会议室里签的。
闻振凯留下来谈细节,闻海按理该回客房了,但是有保镖来叫李谨年,李谨年跟着保镖下电梯,才发现闻海在地下车库里。
闻海在宝马车的后座。
手里也不知道摩挲个什么东西,他问李谨年:“渭安第二中学在哪里?”
又说:“劳烦李处长陪我去一趟。”
渭安第二中学就在新区,是贾达违规排放污染废水的地方。
既然闻海要李谨年带路,他也就上车了,
跟着闻海的还是宝马车的司机,如今路上车不多,也不过半个小时车就到新区了。
李谨年隐隐猜到些什么,但又不好说出来。
车到二中门口,这会儿学生们也放学了,正在稀稀拉拉的往外走。
还有个一熟人,何婉如。
她儿子磊磊也在,在学校门口跳井盖。
何婉如本来是笑眯眯的在看儿子玩儿的,但是车恰好停在校门口,她也适时回头。
闻海看了看车窗外,先是闭上眼睛默了片刻,然后把个东西递给李谨年,说:“让她上车,但是她的儿子,麻烦你先带走。”
李谨年接过东西一看,是枚象牙戥子,那是奚娟的东西,但是后来她送给何婉如了。
他接过东西想下车,但何婉如已经过来了。
她敲了敲车窗,等到闻海把车窗落下来,她笑着说:“真没想到,我不过说奚书记想把两枚戥子还给您,您就来的这么快。”
闻海闭了闭眼,命令的口吻:“上车。”
何婉如又不是他的职工,就算将来要合作,也是平等的双方,又哪会听他命令?
她说:“但我想请您下车,关于奚书记,我有些事情想跟您谈谈,边走边谈吧。”
闻海默了片刻,亲自开门下车,
好健壮的老头,但眉宇间透着精明和算计。
狭眸,他一声冷哼。
因为刚才何婉如给了他的保镖一枚戥子,然后说,是奚娟奚书记约他,闻海也想过是有人在欺骗他,所以带着李谨年,但是,他毫不犹豫的就来了。
说来真是可怜,他明知道奚娟爱的是别人,也明知道是有人拿她做幌子耍他。
但听说是她,他毫不犹豫的就来了。
曾经哄得他盲目冲动,留在大陆的女人,奚娟,如今她依然可以支配他的情绪。
但闻衡的妻子,一个人人都夸的,所谓点子大师,她故意用奚娟钓他,还要跟他聊她。
她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磊磊虽然不认识闻海,但礼貌问候:“爷爷好。”
闻海瞟了孩子一眼,挪开了目光。
他连亲儿子都不爱,对别人的孩子连耐心都没有,而且磊磊亲爸,魏永良还是个蠢货。
如果跟闻衡和好,他第一个要求,就是让魏永良带走这个小崽子,然后让何婉如给他们闻家生个亲儿子,亲生血脉。
这会儿放学了,校门开着。
何婉如跟保安打了声招呼,就带着闻海往里走,边走边说:“早晨我听了您在祠堂里的讲话,闻董事长,您说过,您是个孝子。”
闻海看着陆陆续续往外走的学生,皱眉头说:“自己说了不算,但你可以问问别人。”
哪怕他家的长工说起他,都会夸孝顺。
但不止闻海,他爸,他爷爷,都特别孝顺。
比如他爷爷,只要一声令下,让他爸打他母亲,他爸就会毫不犹豫的挥鞭子。
孝顺是闻大地主家的传统美德。
不过对于儿媳妇,他们却只有一个要求,能吃苦,就仿佛,只有肯吃苦才是好儿媳。
儿媳妇想有好日子过,也只有一个可能,自己生个儿子,然后把他培养成孝子。
何婉如边走边说:“依我看您的孝顺也只是针对您自己,对于您母亲,没有任何用处。”
闻海走了很久了,止步了,问:“你准备带我去哪儿,做什么?”
又说:“孝与不孝不过虚名浮利,我任人评说。”
但何婉如立刻说:“才怪,您不但不想任人评说,还特别在乎自己的名声。”
再说:“您的母亲从小缠足,十四岁就嫁人,生了四个儿子,三次白发人送黑发人,苦瓜瓤子都比她活得好点,而您呢,全然没有看到她的艰辛与痛苦,所谓的孝顺,也只是没能回来给她奔丧,成全您的孝道。”
闻海止步,先过:“在你看来,身体力行的改变所有妇女的困境,才是对母亲真正的孝敬,也就是所谓的新思想,新革命,对不对?”
再说:“很久以前我就跟闻衡母亲聊过这个问题,何小姐,不要试图教育我,因为你所谓的主义我都懂,但我不想跟你聊这个。”
其实何婉如现在说的,二十多年前,奚娟和闻海就经常讨论。
闻海如果心情好,也会顺着奚娟的话头,说她爱听的,哄她开心。
但如果心情不好,他就会故意跟她对着干,说难听的来激怒她。
而所谓的解放思想,妇女解放,本质上他并不关注,也不感兴趣。
做地主的时候,他只琢磨怎么才能多种出粮食来,如今做了商人,他也只思考一个问题,怎么才能多赚钱。
主义都是狗屁,除非能帮他赚钱。
所以本质上他是蔑视女性的,毕竟他爱过某位女性,也恨过某位女性,但从不认为女性能成为自己的对手。
但今天,他终于遇到真正意义上的对手了。
能源公司就在二中隔壁,何婉如也没再跟闻海纠结主义,而是指着能源公司说:“那个项目,在渭安,也将以我为主导,您既然不想谈主义和孝道,那咱们谈谈合作呢?”
闻海再蹙眉头:“你买下了能源公司?”
他着实惊讶。
因为刚才何婉如的语气跟曾经的奚娟一模一样,叫他以为,她也是个女革命者。
他还想,闻衡那个傻小子,应该很喜欢这个女人,因为他从小就爱听他妈那套东西。
可是能源公司政府都说了禁止出手,闻海也没想过能买下它,但是,何婉如却买到了?
她找的什么关系?
那关系应该不合法吧,她花了很多贿赂吧,能不能举报的,他再重新购买它。
事实证明,虽然闻振凯和冯秘书都没有隐瞒,客观公允的评价了何婉如。
但她的能力,还是被他俩低估了。
她笑着说:“不是购买,而是重建,我将重新修建一座能源公司。”
再说:“您如果想涉足能源业,最好的办法就是加入进来,做我的合作方。”
……
闻海总是遗憾,奚娟明明外貌,性格,一切都是他喜欢的,可是偏偏她要搞革命。
而他最反感的就是革命。
闻海也诚心想跟闻衡和解,愿意接受何婉如这个儿媳妇,因为她足够聪明,有能力,能像闻振凯一样,做他的左膀右臂。
但何婉如的能力超出了他的预估,野心也是。
她不像奚娟,总想教育他,感化他。
她的想法也很简单直接,就是和他平起平坐,平分渭安新区的机遇和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