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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志明 当前章节:15559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2:33

中国怪谈 赵志明

内容简介

赵志明以生花之笔,采拾民间传闻,遍阅古籍典故,写下这幽微晦暗世界里万千鬼怪生灵的故事。儿女缠绵、仙鬼缥缈,种种异闻传说,无不隐寓其中,意味深长。每一个不可思议的故事,都是复杂人性的投射。25个奇异诡谲的志怪故事:尾生抱柱、庖丁解牛、田螺姑娘、南郭先生、为虎作伥……我们耳熟能详的故事,其实都细思极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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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场突如其来的大水

• 春秋时期有一个叫尾生的青年男子,很不幸地和邻村一个姑娘相爱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种“百爪挠心”的追切思念让坠入爱河的这对青年人度日如年,望穿秋水。尾生好不容易托付一个可靠之人来回传话,和姑娘相约于傍晚之后在两村之间的一座桥下见面,随即便早早来到桥下等候佳人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幽会呢?一来暮色四合之际,桥上必然少有行人,不致遭受来往过客惊扰之苦;二来秋高气爽潦水清浅,恰好露出桥下空地可作二人世界,既可仰望繁星满空,也可俯瞰一河星光,当得上良辰美景佳人怡情。先到的尾生左右察看,自然喜不自胜,恨不能心爱的人儿立马出现,即可相拥而坐尽诉衷情。没想到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眼见东边出现一颗星,慢慢衍生出一条河的璀璨星光,耳旁秋虫呢喃原先听着还似小夜曲,渐渐引发聒噪声一片,越发呕哑嘲哳难听起来。眼不耐,耳不顺,心不宁,这尾生不由得胡思乱想

• 正在这个当口,说来也是奇事,那河水竟然不声不响地涌涨起来,不似上游突发的大水灌扑而来,倒像是水面自动抬升般。要知道这时是秋天,哪里会发什么大水呢尾生也是吃了一惊,本来他还半躺半靠在河坡上,不提防河水瞬间淹没了他的脚踝。尾生急跳起来,发现水势陡然漫淹,竟然卷过了河坡,眼前除了桥梁增,竟没有干的可落脚之地尾生完全有时间撒腿爬上岸,或蹲在岸边,或站在桥首,自然是安全无虞的。然而千钧一发之际,尾生一门心思盘算的竟然是:我和她既然约在桥下相会,自然要在约定之地等她前来。人之一念就是如此奇怪,尾生根本没有想到如果对方爽约不来怎么办,自己会淹死怎么办。即使水面继续骇然升高,高过他的臀漫过他的胸,让他完全灭顶,他心里想的还是:当她来的时候我一定一定还要在这里等着她就这样,我们的尾生,没有等来他的情人,自己反倒溺毙了。邑生的魂魄飘飘荡荡径直来到了地府,看到不类人间的古代建筑,尾生才知道自己已经死掉了。每当此时,判官总会习惯成自然地头也不抬地喝问:“来者何人?”尾生小心翼翼地回答死人。”尾生心里想的是:都说人死而为鬼,自已既然是鬼生前身份显然就与自己无关,再回答自己是尾生就不严谨,若称自己为一介新鬼又没有多少把握,索性临时发明一个称谓叫“死人”。好在判官也不在意,让尾生先填写一份死亡证明。尾生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无非就是走个流程,没有什么出奇之处,单只项“死因”,让他颇为踌躇,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下笔,因而吸

• 端求教于判官。尾生说:“大人明鉴,小人夜歇于桥涵之下,不期想洪波突然涌起,逐遭淹。敢问大人,如此死法,是否就写·淹’即可?”判官示意左右手下在尾生面前立起一面巨大铜镜,镜中尾生肚腹鼓胀,幽门绽开,水沥不绝,确实一副淹死鬼样不假。尾生正要写时,不想判官又叫声“且慢”,原来是他想到秋天水枯,此时涨水大是可疑。判官着人立即去请河伯,可见死生大事,阴阳两界都不敢掉以轻心。河伯须臾面至,判官俱告以尾生死之一事。河伯连称“怪哉”,从怀中取出公函来看仔细,发现同时展只有四件通告,俱是行船之人失足落水而死,找来找去没有尾生大名在列。河伯又疑这水位,按例水之深浅依季节而行变化,即使有反常现象,也是接到命令之后的特殊处理,断无河伯不知之理此事着实费思量,判官河伯相对紧锁眉头,公堂之上烟雾缭绕,一阵沉默。河伯猛然想起,离此地不远有一座龙王扁,受着左近民众香火,十分灵验,有求必应。如果是龙王偶尔动个心思,确实不需要通过河伯,就能呼风唤雨,行云起浪。判官以为有理,着手下立即前往间询龙王,快去快回不一时,手下回报,龙王确实受到来自人间的请求,让某座桥下水位涨高,正是尾生死之所。而发愿者让人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尾生相约的那位姑娘。如果一经查实,那位姑娘就是害死尾生的真凶,必然会受到相应的惩罚,除了一命抵一命,死状可能更要惨烈。尾生虽然骇异,但也不愿意如此草草结案,斗胆恳

• 求能当面对公室,以示公允。判官准命,让手下去提取姑娘魂魄不论,兀自嘲笑尾生:“多情人偏遇薄情人,桥下不见公堂相见”尾生确实还想见情人一面,被点破心事,略感脸。却说冥府衙役拘了姑娘魂魄前来,尾生虽认得她,她却不认得尾生,直似痴傻果愣,倒是识得判官,除了判官一无所见也一无所闻。人已到齐,判官间道:“桥下大水,可是你发愿引来?”姑娘答道:“确实是我发愿。我和爱人期于桥下,临行被父母看顾得紧,思虑一时不得出,又担心爱人心意不坚,久候我不至而身回,故默祷于心,求龙王生水涌波,以试爱人真心。不过一次小小试探,断无取其性命之可能。龙王若能感我心迹,自然能证实我此言不假判官河伯面面相觑,料想此女供词不虚,绝不至于因一次试探就弄出性命,但若说龙王下手不知轻重也绝无可能,尾生到底系死于何因依然是一团乱麻此刻只有尾生一人,心里倒是明镜似的。原来,不得相见的这对恋人,各怀心事。那边厢姑娘被禁足,想趁机试探情是否情比金坚。这本身无可厚非。爱情一途,不免起于试探,而终于延罚。若两情相悦,则试探也是国房情趣,若情谊不再,任何惩罚都会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边厢尾生翘首怅型,既感动于“爱情真伟大”,又寄望于想方设法不断给自已加分,以最终赢得美人心,难免左思右想,不断增加守信践约的难度,借以表明心迹:为了爱情,抵死也原意也正因此,不独姑姐召唤来了水,尾生也召唤来了水,只是

• 姑娘召唤来的水虚张声势,至多没踝过膝而已,不会对尾生造成伤害,然而尾生召唤来的水却是铺天盖地源源不绝,非灭顶不可。盖因尾生为了爱情而存死意,则必死无疑了。究其因果,判官慨叹不已:“爱情真可怕!爱情真可怕!爱情真可怕!”可即便如此,效法尾生飞蛾扑火的爱情至上者依然层出不穷,他们没有留下子息,却用他们的死构成了人世一景。

• 庖丁略传

• 魏国有一个庖丁,杀牛是一绝,他那把宰牛刀用了十九年还像是刚开锋一样。魏惠王听说了这个奇人,也很好奇,亲自组团观摩。庖丁果然出手不凡,举手投足之间,一头小牛已经委顿在地,牛头牛尾四蹄归在一处,牛内脏归在一处,牛肉归在处。牛肉又按部位摆放整齐,作烤湖炖焖。魏惠王和众大臣看得眼花缭乱,他一边吃着鲜美的牛肉大餐,一边和庖丁闲聊。魏惠王:“你这手本事太漂亮啦,我想这是天生而来,上天赏你这碗饭吃的吧丁:“我能生而为人,而不是牛,这自然是蒙天恩赐。但我若这样笼统回答大王,实在是对大王的不敬。事实上,我能掌握解牛的技能,完全在于手熟。魏惠王:“哦,那你杀了多少头牛了呢胞丁:“十九年来,我已经杀了三千八百六十三头牛

• 魏惠王:“大家都说你那把刀用了十九年,之前换过刀吗?庖丁:“我从第一次杀牛开始,一直用的是这把刀,从来没魏惠王:“这我倒好奇了,难道你一开始杀牛,就这么熟练,知道从哪里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了吗?都说牛骨头比猪骨头更硬,难道你一上手就能避免损伤刀口了吗?胞丁:“当我决定做牛屠之后,三年没有动刀。只是不停看别人杀牛,研究肢解后牛的各个部件。开始的时候,我眼中所见是全牛,慢慢地,我看到的就是牛的组装图,再后来,我看到的又是全牛了。不管牛是行是立是卧,牛的全身骨骼经脉都清晰可见,而我已经在幻想中肢解了它们上万遍。这样了然于胸之后,我才开始真正地杀牛。我走到牛的面前,牛就明白我要做什么,点也不反抗地引颈就戮,因为它知道由我动手它就会少受好多痛苦。甚至我把牛肢解之后,它的眼睛还能看到自己的残躯,会流下眼泪以示留恋不舍;同时它的尾巴也会摆动,像对我的工作長示满意和感谢。”魏惠王:“太好了。我身边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我一定要这之后,庖丁受到了魏惠王格外的优待,出行有马车,住华美的屋子,顿顿大鱼大肉,美酒管够,享受佣人的服侍,就连他的刀,也用丝囊盛放。每当重要的祭祀活动或者有外国使团来访的时候,庖丁就给大家表演杀牛,贏得无数的鲜花和掌声。庖丁成为了明星,不仅在魏国家喻户晓,在其他国家名头也

• 盖过了魏惠王魏国有一个庖丁,手起刀落,咔嚓味嚓,一头大牛就肢解了,老牛逼了跟庖丁同时代是多么幸运的事,可是却不能亲见他的表演又多么不幸。大臣们也纷纷向魏惠王进言,认为庖丁是魏国的国宝,一定要善待。而且齐国楚国的国君也都觊覦良久,谋划要给庖丁绿卡和国师待遇魏惠王觉得也对,只是杀牛,真是太委屈了庖丁这一身的本事,但是一时之间魏惠王也想不出怎么安置庖丁,才不致让胞丁受到外来诱惑。直到有一天,魏惠王突发奇想,他想让庖丁杀人。庖丁杀牛是圣手,他若是杀起人来,一定也非同凡响,像一部精密的了不起的机器魏惠王:“我很好奇,在你杀牛之前,杀过别的什么吗?庖丁:“杀过羊魏惠王:“还有呢?庖丁:“还杀过鸡鸭鹅。魏惠王:“还有呢?庖丁:“还杀过青蛙狍子刺猬兔子。魏惠王:“天上飞的鸟呢?庖丁:“都杀过魏惠王:“水里游的鱼呢?

• 庖丁:“都杀过。魏惠王:“那有什么是你不曾杀过的吗,在我们这个世界上?”庖丁:“人。只有人魏惠王:“如果有机会让你杀人,你会杀吗?庖丁:“如果大王让我杀人,我就是那把刀魏惠王:“你有把握,杀人会像杀牛一样游刃有余吗?”庖丁:“必须的。魏惠王:“你在正式杀牛之前,花了三年时间看人杀牛。在杀人之前,你需要几年时间才能将人的构造了然于心?庖丁:“天下实物,举一反三。只要一个月就够了。魏惠王:“好。我给你三个月时间,你可以随意观摩医院和刑场,如果你觉得有需要的话,也可以随意处置那些死囚。自此之后,庖丁就四处走动,将人体构造熟记于心。一个月下来,人体的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就历历在目了。两个月下来,人的七情六欲喜怒哀乐就彰显了。庖丁的眼神也像秃鹫那样阴戾狠毒,让人无来由像坠入冰窖。于是大家都说:“现在庖丁对我们.就像对那些牛一样了。可奇怪的是,大家虽然不寒而栗,却依然像迎接盛大的节曰那样对庖丁首次的杀人表演充满期待。就连魏惠王,也忍不住想要以身试刀,让庖丁在大庭广众之下给肢解了。魏惠王好几次向庖丁打听人选,但是庖丁一直讳莫如深,后来魏惠王倒觉得不好意思了,觉得如果提前泄密,反倒是巨大的瑕疵举世瞩目的这一天终于到了,史上最伟大的肢解大师将要向

• 世人展示他绝妙的刀法,然而这次被肢解的不是牛,不是猪,也不是羊;这次是人大活人。谁会是这个幸运儿呢?魏惠王和大臣们,大果城的巨贾显贵们,还有少女和贵妇老叟和童稚,全都盛装出席,一方面想要目睹盛况,一方面也隐总希望自已能够光献身丁出现了,他的眼光扫视周遭,顿时一片可怕而热烈的静默胞捧着他那把用了十九年的毫无缺口的刀,那把刀用上好的丝绸一层层包裹着,即使如此,杀意也渗透出来,微起了漫长的声就在这声中,庖手起刀落,一瞬间就把自已肢解了皮肉搁在一处,筋骨剔于一旁,内脏笼络一堆。大家声还没停止,庖丁就变作了三堆,摆放整齐,天衣无缝。他的刀像是有了生命,完成这项伟大的表演之后,徐徐落地,发出“叮”的声,而他的眼珠竟然还能滴乱转,好像要把全场惊讶到无以复加的表情军牢记住,然后涌出两行泪水。事后人们才意识到,庖丁那次竟然没有穿衣服,他就像一头准备牺牲的牛那样走进了会场,裸身走进大家的视线中。他去意已决死志已定。在这方面他是然是自私的,因为他让在场的人看到了绝唱,却转眼带走了杰作,徒留深深的遗憾。因为制造这个绝唱的人成为了献祭品。丁之后,再无庖丁了至于魏惠王事后长久的哀思懊悔,“为什么胞丁没有杀了我!”与其说他(执政者)有献祭的一时神动,不如说他是为无法坐享正当的杀人理由和乐趣而伤心。

• 画龙在壁

• 古时临安有个书生叫恶用,读了半辈子书,始终和功名无缘好在有些家产,度日无优,索性歇下心性,写字作画,饮酒喝茶,倒也乐得逍遥。他和飞来峰上飞来寺的住持明镜长老交好,每月都要在此处消磨些时曰,不打诳语,说些白话。恶用素有画名,一不画人物肖像,二不画鸟兽虫鱼,三不画亭台楼图,四不画山水胜地,故此没有画作流出。纵有达官贵人便是接了官家天威捧了千金笔润之资而来,也一概莫能如愿。这样的人,没有落得欺世盗名的坏声誉,倒成了众人交口称赞的顾恺之与吴道子再世,岂不是怪事一桩?其实不然。恶用有画龙绝技,多有人日证。比如他在酒楼茶肆,往往以手指蘸以茶汁酒水,在桌上画龙,酣畅淋漓,一气呵成。初成时浓水重刻,龙形醒目,跃然于桌面,须舞鳞张,龙爪虚摄,而龙目如电。观者无不屏气凝神,直觉龙身舒展,直欲腾空而起,两股战战,几欲先逃。须臾,水渍渐干,龙形也渐趋于

• 无形。众人色乃霁影用画龙,从来只取水为之,不以浓墨水彩勾勒。有人问他原因,恶用解释说:“以水御龙,水自干龙自去。若以墨彩,徒困拘于形,实非我所愿据说,恶用幼时读书,常有惊人之论。昔日神农尝百草,仓额首造字。对于神农氏,恶用自然满心佩服,而对于仓额却颇多异议。比如说“龙”字,他委实想象不出龙为何物,仓额又如何造出此字。先生让他自去找龙的图画来看。不想恶用又生疑惑盖古往今来,龙之形变化多端,单以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便让人不知所从,以九子反推龙父龙母,更是一团模糊。到底什么是龙,龙又生得如何面貌,就成了恶用心头挥之不去的疑团。后来,恶用读书无果,便寄情山水,在飞来寺遇到明镜长老,又发怪间。比如:“山名曰飞来峰,到底是何时从何地飞来,又是何人亲眼所见?”明镜长老闻言大笑,口念一倡,“飞来飞去孤峰,落地何必又无穷。前人不见此山峰,后人料想也难逢天意纵老人不知,来去何须留影踪。另一说是,恶用夜访飞来寺,明镜长老早已备茶相候。恶用戏谑,出上联“飞来寺峰上明镜”,暗指长老神通,对客人来访未卜先知。长老对下联“龙汲水世间恶用”,劝慰恶用勿牵绊于尘世功名。恶用也于此开悟。启蒙受学时他以龙为荒诞不经,多年来对龙的存疑和取证,可以说世间龙形图卷俱已了然于胸。现在他转而画龙,真正是随手赋形,莫不神采飞扬

• 恶用常去西湖边上的一处茶楼喝茶。茶楼老板慕恶用之名特别为他准备了一个雅间。只是在这雅间之上,专门架设了一道石壁,长宽适宜,毫无遮拦,宛如一面镜子,照出半湖的空蒙潋滟恶用若有兴致,便登阶而上,以长毫饱蘸西湖之水,在那道石壁上画龙画龙之时,楼下街道站满了人,都抻着根长颈项目不转睛地围观。对面楼上也挤满了人。在恶用悉心画龙的这段时间,平时车水马龙喧嚣拥挤的街道突然像被施加了定身术,静得连西湖水面的涟漪声响都历历在耳画毕,恶用走到一旁,让出石壁上的龙,众人便轰然叫好,直待到石壁上水渍全无,还舍不得离去。目光汇聚之处,好像那条已经蒸发的龙依然停泊在石壁上。不知道是由于恶用的笔力已经力透石壁,还是因为众人目光如研,将龙形深深地镌刻在了石壁上,总之,经年累月之后,石壁上果真就有了一条龙的轮廓,隐隐约约地,好像石壁里面有条龙在游弋,姿态各异,变化多端。而此时恶用已经垂垂老矣,力不能举臂,更不用说提笔画龙了。他经常站在石壁前,回想自已挥毫画龙的场景。虽然恶用已经无法再为众人表演画龙绝技,但那道石壁还是被保存了下来,并被命名为“龙壁”。龙壁前经常有人前来画龙,画者都遵从恶用的习惯,只以西潮之水在石壁上画龙,水干而龙形消散,渐渐形成了规矩不论有没有人在石壁前画龙,在街道上总会有人随时停下

• 来,抬头四十五度看向石壁,运气好的话,就真的能看到有龙现身壁上,运气不好的话,自行脑补,大致也能想象得出来。然后就会想:这世上应该真有龙这种生物吧。恶用死去后,过了很多年,差不多恶用也快成为一个传说了。茶楼百易其主,那道石壁还在,依然供人画龙,画龙者俱都恪守规则,用毛笔蘸了湖水作画时间产生了作用,众人的反复临摹让石壁上的龙形终于还是固定了下来。即使没有受过一点绘画训练,对龙一无所知的人,也能照着轮廓在石壁上游走一番,然后说,“我操,这真是龙啊!”把自己吓了一跳,好像还挺满足的。这样一来,恶用以清水画龙,“水干而龙去”的发愿,遭到有意无意的忽略乃至违规也就难免了。总会有这样的洋洋白得者,觉得自己完全有权力和能力以另一种方式来画龙。他做了前人也许想尝试却一直没有实践的事,以笔染浓墨,将一条气势磅礴的龙固定在石壁上,以供后来者瞻仰。事实上,他几乎毫不费力就做到了这点,龙好像原先就坦呈在石壁上,只需墨迹点,就顺势全部渲染了出来。和清水绘就的龙相比,墨龙更加生动威猛,简直就跟真的一样这个擅自用墨画龙的人,越画越害怕,因为这条龙太形象了,呼之欲出。随着每一笔的落下,龙的生命就得到了进一步的填充和唤醒。在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石壁已经承受不住,龙的气息弥漫至整个茶楼。这个人把笔一扔,只恨爹娘少给他一条

• ,夺路而逃在他身后,巨龙已经破壁,飞腾到了空中。石壁碎了一地让人好奇这么小的一块石壁,巨龙如何能在其间藏身。当然,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人顾得上去球磨这件事了。几乎全临安的人都看到了龙升天的景象,以至于忘了当时究竟有没有伴随着电闪雷吗和大雨倾盆面且最为遗憾的是,事后众人几乎都回想不起龙的真面目。他们只知道他们看到了龙,心底是百分之百地相信有龙的存在。们也提到了恶用。“很早以前的那个叫恶用的人,可能也是看到过龙的人。”除此之外,他们再没有其他可说的了,比如说对万事万物(包括龙)理应抱有的敬畏之心。

• 骷髅行乞

• 发千年难遇大水的时候,西湖边某处墓穴被水流泡松冲开里面的两具骷髅暴露出来。有个云游的仙人恰好路过,想要将它们重新安葬。骷髅们自然是感激不尽,进而想到如此一来,势必又要在黑暗中不知睡上几百千年,难免心有不甘。它们可不想白白错过眼前这位法力高强的仙人,于是哀求仙人,何不大发慈悲,让它们枯骨还肉,再生为人。仙人笑道:“既然我们有此一面之缘,想来也是你们的造化。骷髅们自是感激不尽。仙人随后又说:“生死有命,我岂能逆天行事。你们若想复活.还是需要靠你们自己。仙人取出两粒药丸,交代骷髅们说:“这药丸有奇效,你们各取一粒,握在手中,径直向闹市去无妨。但凡一路遇到的人你们都可以向他乞求任意一件东西,谁也无法拒绝你们两具骷髅大喜过望,各领取一粒药丸,作别仙人,分两个方向迤逦而去。临行前它们约定,不管结果如何,最后仍须回到墓

• 畔会合。甲骷楼生前是一个知趣避嫌的人,这种安老本分至今还残余在它的思想深处,它边走边琢磨,如果遇到人,它该怎么开口行乞,具体乞讨别人拥有的什么东西。它想,如果开口索要别人身上最好的零部件,别人肯定不愿意,即使在药丸的作用下,不得不忍痛割爱,它难道就真的能坦然受之吗?这样思前想后一番甲骷髅打定主意,如果遇到人,它就只求对方身体最不满意的部位,来组装拼凑出自己的身体兑来也奇怪,冥冥中好像注定了一般,甲骷髅遇到的都是身有残疾的人,不是眼睛快瞎了,就是耳朵要聋了,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嘴斜鼻头歪,体表内,也都各有病患不适。这些人听到甲骷髅乞讨他们自己早就心生嫌弃的身体部位,都痛快地答应了。原来之前早有一个仙人跟他们说,只要他们答应行路骷髅所求,必有补偿,给骷髅一只快瞎的眼睛,他就会得到一只完好无损的眼睛,给骷髅一个要聋的耳朵,他就会得到一个毫无毛病的耳朵。总之,于他们而言,不仅没有失去什么,反而有可能得到修复补偿,这是意外之喜,何乐面不为呢?很快甲骷髅就重新长出了一个身体,可想而知的糟糕,四肢不灵便,五脏六腑有缺陷,七窍虽通但间题多多,不仅形同摆设还几乎就是累资。就好像一棵枯木上上下下冒出了各种菌菇,硬把它们说成是叶子,近乎自欺欺人,难免底气不足。也好比一辆接近报废的自行车,行驶起来除了铃铛不响其他地方都哐啷作响让人胆战心惊。

• 接近报废毕竟还不是彻底报废,有皮肉毛发,有经脉血气这种“人”的充实感,甲骷髅还是很满意的,它率先回到了约定地点,完全就像一个乞丐和流浪汉。苍蝇很快被腐肉秽臭吸引了过来,这是甲骷髅从来没有过的待遇,此前最多只有蛇鼠穿过它相比甲骷髅,乙骷髅毫无疑问聪明得多,也更大胆。既然手里握着“有求必应丸”,它如果不狮子大开口,不就是傻瓜了吗?总之,机会摆在面前,它要做人,就要享受做人的全部乐趣,就要做一个光鲜的人,一个成功的人,一个毫无瑕疵的人。乙骷髅抱着这样再世为人的完美信念,一头撞向自己编织的锦绣未来。在它所走的这条道上,它心想事成,遇到了颜值担当的人,塑形有方的人,大权在握的人,功成名就的人,富可敌国的人。他们列队而来,纷纷向乙骷髅割舍了他们所拥有的最炫目的一件东西,最后,乙骷髅被如愿打扮成人类历史上迄今为止最完美的人,一个有钱有权的小鲜肉,身世显赫,富可敌国,丰朗俊逸,简直要亮瞎所有人的眼睛。尽管如此,乙骷髅还是有所担心,它害怕甲骷髅会胜过白已。要说这个世界上还存在一个劲敌的话,必定是同样拥有神奇药丸的甲骷髅。谁知道甲骷髅会不会也通过同样的方式,成为个非同凡响的人物呢?急于知道答案的乙骷髅,顾不上先欣赏炫耀自已的辉煌成果,心急火燎地往回赶。它相信甲骷髅一定也样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升级后的白己。

• 乙骷髅回到了墓穴旁,除了一个潦倒不堪行将半死的乞丐它并没有看到别的人。也许甲骷髅还在孜孜不倦地乞讨,就好像行走在麦地里的人,势必要采到那颗最饱满修长的麦穗。这样想时,乙骷髅心里愈加志志,焦躁地来去,不知道在乞丐面前走了多少个来回。它可不晓得乞丐正是甲骷髅甲骷髅呢,一开始也没意识到在自已面前来回走动的就是乙骷髅,还以为是哪个大人物,存心在自己面前卖弄炫耀,差一点要提醒这个光芒万丈的人类不要遮挡住自已身前的三尺阳光。但它很快认出了乙骷髅,于是向前相认乙骷髅很吃惊,它完全没有想到甲骷髅做出的是这样一种选择,言谈举止间难免流露出羞与为伍的神情。它们拥有相同的机会,最终结果却大相径庭,难道这仅仅是命运可以解释的吗?甲骷髅心中何尝不是五味杂陈,以前还可以说它们是一时之瑜亮现在却成天壤之别;以前还可以同处一个墓室相安无事,现在却连替乙骷髅提鞋都不配。以前那种均衡和平静的幸福,到底是被两具骷髅对视良久,终于各自读出了对方眼中的愤懑不满和部夷不屑,且越燃越烈。据说,月光大好的晚上,一杯粪坑和万顷江面都能映照出滚滚的月华。在它们就此作别从此再也不复相见的刹那,却突然不约而同扭头转身奔向对方,不是为了给对方个用力的拥抱,而是斯打在一起对于甲骷髅而言,乙骷髅的盛装打扮真是贪得无厌的表征

• 9)

• 明明是借来的东西,却那么地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它想撕去其伪装,暴露出“金王其外,内中骷髅”的真面目。恨不得敲锣打鼓昭告天下,这个不可一世的大人物不过是行尸走肉而已。对于乙骷髅呢,它愤怒于甲骷髅的不思进取,明明可以高贵地活着,却偏偏像个半成品,而这个半成品更像是对自己的强烈反讽。既然甲骷髅不珍惜成为人的机会,与其勉强作为半人活着,不如索性还是去做回它的骷髅。在两具骷髅的大打出手中,满含着对世界的无尽向往和彻底厌弃,相争也越来越无情。绫罗绸和粗衣土布被撕碎了,皮肉器官散落得一地都是,很快地,它们又恢复成了赤条条的两具骷髅,在缠斗中一起滚入了原先的墓穴中仙人再度降临,拍着手儿,唱着歌儿,把墓穴填实后离去假如骷髅在无尽睡眠中也能做梦的话,上述的借体复活的场景就好像是它们突如其来一晃而逝的梦境。如果你恰好路过,说不定还能听到它们在睡梦中磨上下颂骨的声响呢。

• 雾霾共和国

• 在山顶积雪的映照下,黑雾就像一面旗帜,让人心惊胆寒黑雾已经生成很久,村里年纪最大的智叟还是孩子的时候,当年的老人们就曾对此议论纷纷。他们觉得黑雾下面.怎么说呢定是生活着一群老头,整天无所事事,只知道吧唧吧唧抽烟袋黑雾就是他们吞云吐雾的结果。迟早有一天,黑雾会滚滚面来口吃掉我们生活的地方。时间一茬茬地过去,黑雾看上去就像被严寒冻住了,没有壮大,也没有菱缩,没有前进一点,也没有后退一步。它似乎对这个村庄敬而远之,但又不想网开一面,它永不消失的存在就是明证。黑雾一经产生,就不会无端消失,虽然我们希望它消失,为此不停地析祷。从海上来的飓风,从沙漠来的狂风,都不能撼动黑雾分毫不能把黑雾吹薄一点,也无法将黑雾往其他村落的地界赶过去一点。我们动过这样白私的念头,希望黑雾先覆盖其他的村庄,不

• 管发生什么样的事情,至少可以为我们赢得时间预作打算。可是黑雾似乎一直在观望,在逡巡,在蓄势,让我们一直生活在担惊智叟曾经训练了一只鹦鹉,他让鹦鹉飞近黑雾,察看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鹦鹉的下场很悲惨,它飞进了黑雾,也一定看到了什么,等它回来的时候,我们发现它一半身子烤焦了,一半身子被冰住了。它竭力想要说出它看到的,但那显然超过了它有限的表达能力。于是,我们看到鹦鹉的舌头掉到了地上,像离开水的鱼在地上蹦跳,最后鹦鹉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就死了。它那火热的一半身躯变成了灰烬,而那冰冷的一半身躯化成了水鹦鹉之死让智叟颇受打击。智叟再一次观察黑雾的时候,他的一只眼珠变成了红色,像有火焰在燃烧,一只眼珠变成了墨绿色,像一块千年寒冰。他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了。当别人在智叟面前说起黑雾的时候,他的一只鼻孔冒出火星,另一只鼻孔则挂下了冰锥子。智叟再也不想看见和听见黑雾两个字,从此他闭门不出,一直到他死去临终前,几个老人坐到他的床前,想听到他最后的忠告。智叟说,“别看它,也别说出它,就当它不存在。我们可以关着门主活,至少那是安全的。”老人们很遗憾,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们觉得智叟已经是傻瓜了。黑雾就在那里,难道我们视而不见,它就不存在了吗?智叟死后,我们都懒得再去想方设法,荀且先恐慌一步,驻扎进了我们的心里。早晨一睁开眼睛,我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

• 向黑雾的方向。“它还在那里,它没有变化。”这成了每个人日常的功课。没有人想起智叟的忠告。在不知不觉间,我们养成了看黑雾的习惯。如果有一天黑雾不在那里了,说不定我们还会觉得不踏实呢黑雾好像能感应到我们的心理,当我们怀疑惧怕它的时候它也百无聊赖地无所事事,当我们向它行注目礼的时候,它似乎很高兴。为了反馈给看客一点甜头,它做出各种变化。慢慢地我们读懂了,有时是“sOs”,有时是“ HAPPY难道我们单纯地看它,并且依赖于这种看的动作的时候,就能给黑雾带来愉悦吗?究竟是黑雾需要我们去解救,需要我们给子它幸福,还是黑雾想要解救我们,给予我们幸福?慢慢地,我们达成了共识,不管是黑雾需要我们.还是我们需要黑雾,首先总得要有接触才行。我们不敢去接近黑雾(那需要莫大的勇气和牺牲精神,智叟的鹦鹉就是眼前的例子),那干脆就让黑雾来笼罩我们好了。于是,我们再看黑雾的时候,眼眠通现出明显邀请的意味。于是,我们看到黑雾开始膨胀壮大,它的顶端伸出一根极细的黑线,触须一样伸向高空,然后在高处弯垂向村庄。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巨人,在玩链球游戏,一旦找到发力点,这根细线就会将后面的链球抛过来可能这个比喻不太确切,黑雾不可能像链球一样,会在地面砸出一个大坑。实际上黑雾的莅临非常柔和,悄无声息就淹没了村庄,我们甚至没法给它开一个欢迎会。黑雾在一个夜晚突然降临,我们都睡得死死的,根本不知情

• 在这场史无前例、漫无边际的黑雾中,我们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这个时候,第一个人醒过来了,不幸的是,他是村庄里面眼最坏的人。他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黑雾里,免不了要慌张他喊其他人的名字,推身边还在熟睡的人,这些人睡得都跟死猪样。他感到了孤独,但很快他就高兴起来,因为他意识到他是第一个醒过来的人。“毫无疑问,其他人也会陆续醒过来。既然我先醒过来,难道不应该好好利用这些时间做点文章吗?于是,他围绕村子走了一圈又一圈,把食物衣物等等都搜集到一起,又布置了一些陷阱,在地上挖个坑,在树上支面网,在水里插根竹枪。他把这些事情都完成了,还是没有人醒过来。他又磨,随后醒过来的人一定要找吃的,也一定要找穿的,他难道要平白无故地给他们吗?他听到自己咬牙切齿的声音,“这不情比他预想的还要美妙。后面又陆续醒过来几个人,他们的视听都出了一点小状况,看得没有他远,听得也没有他清楚,畏畏缩缩地聚在他的周围,事事都要听他的指挥。他很高兴地发号施令。他让这几个人去找其他醒过来的人,把他们都带过来这几个人寻找醒过来的人,发现在他们后面醒过来的人,视听受损比他们还要严重一点所有这些人又去寻找更多醒过来的人按照醒过来的先后顺序,我们组成了一个又一个,一个比个更大的同心圆。第一个醒过来的人是圆心,第二拨醒过来的人

• 组成了紧靠圆心的第一个同心圆,第三拔醒过来的人组成了紧靠第一个圆的第二个同心圆。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同心圆,越来越多,所有的圆都听命于圆心,同时后面的圆要受前面的圆指挥。可惜的是,越早醒过来的人越坏,越坏的人越早醒过来在最外围的那个圆当然是最后一拨醒过来的人,他们人数最多,也相对最为善良,在这场深度睡眠中受损也最为严重可是,善良有什么用,在黑雾重重包表下,他们的眼睛什么也看不到,耳朵什么也听不到,只能沦落为最贫贱的底层。前面醒来的人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只能干什么。前面那些圆欺负凌辱他们,他们也只能忍看第一个人身居圆心,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手势,每一个念头,经过圆与圆的传递,到最后就被无限放大了。这和涟漪不样,一个人如果往水面扔一块石头,涟漪的扩散是越来越微弱的。这和蝴蝶效应很像,蝴蝶在喜马拉雅山扇一下翅膀,北极就刮起了一场飓风。第一个人的雷霍之怒,传到最外围的圆圈,可能导致的就是妻离子散、人头落地、家破人亡。第一个人非常满意,简直太满意了,于是自称君王,将村庄命名为雾霾共和国。这样一来,我们就生活在了雾霾共和国里雾霾共和国其实是一个微型的寡头政治(古希腊的城邦制),所有的事情都是第一个人说了算,其他人(获得某些特权的权力阶层)与其说是他的助手,不如说是他的帮闲。第一个人如臂使指,利用这些人掌控着整个共和国的运转我们唯一能做的事情,其实就是拼命奴役和压榨最外围的

• 那些可怜人。在圆心的至高命令下,最外围的圆圈要努力膨胀黑雾也由此得以不停地蔓延扩张。黑雾是第一个人大权独摸的最有效工具。只要黑雾笼罩大地,他的统治就绝对有效。黑雾也成了最外围圆圈的致命桎梏,在黑雾中他们闭目塞听,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见。我们告诉他们什么就是什么,经常发生混淆黑白指鹿为马的事情。有时候我们也想,这些圆圈(主要是最外围的圆圈)的苦日子何时是个尽头。我们听说过猎人海力布的故事,据说他曾经也生活在雾霾共和国里,那里的人同样是什么都看不清楚。后来海力布将自已的心脏挖出来,点燃了自已的心脏。一颗心发出的光芒无法取逐黑雾,但可以让那些善良的人们看清自己的处境,加入到海力布的行列中。更多颗心发出的光芒,是能逼退驱逐黑雾的。据说,在雾霾共和国,善良的人什么也看不见。而在无数善良心脏照耀的世界里,那些黑心的人们也是什么都看不见的,所以他们终将被遗弃在雾霾共和国的残骸里

• 羊男践前缘

• 齐鲁境内有旧俗,尊长过寿以羊和酒为佳礼。康照五十九年,适逢山东巡抚李树德诞辰,李府内外焕然一新,前来拜寿的达官贵人络绎不绝,肩挑车载的送礼队列逶進而至大小酒坛堆叠如山,即使没有拍开泥封,整个府邸也氤在美酒的醇香馥郁之中。礼羊都洁白如雪,浑无杂色,显然经过精心挑选和打理。为了防止群羊走动呼叫,它们的前蹄都两两绑定,羊嘴上也缠上了布条。这些羊被统一安置在花园里,便如受了定身法那样,像石兽一般静默如谜有两个年老的仆役在一旁守着,倒不是担心有人顺手牵羊,只是防止有白羊挣脱束缚,四下跑跳引起惊扰。另外一旦有羊粪酒落地面,他们就随时清洁干净。相比其他差事,最是清闲不过,两个仆役自然在人来时殷勤在岗,无人查看时乐得打盹。李府开办流水席,送走了一拨拨的客人。在此之后,李树德才有暇闭门整治私宴,专为款待自己的亲信下属和幕僚人员。和之前

• 又有所不同,连日宴席,丝竹歌舞,羽觞醉月,主客尽欢于一堂其间有一个张先生,是李树德专门请来和山东境内地方刑部打交道的。原来,有清一朝,中央政府都会从六部选派官员担任地方最高长官,分为总督(管辖邻近几省)和巡抚(主管一省)。不过,总督和巡抚只能自行延请有才之土,组建一套草台班子,以便和地方政府各部门机构进行对接。这些人没有正式的编制,只是合同工,统称为幕僚。一连几天通宵达旦地欢饮,张幕僚喝得五迷三道,头稀昏,脑发涨,趁人不注意,悄悄离席,潜回自己的卧室,想要休息醒酒。没料到早有人先他一步鸠占鹊果,不仅进入了寝室,还占有了卧榻。若是一个人还好说,竟然是两个人,这能有什么好事?张幕僚以为是某位同僚,勾引了女戏子,却走错了房间。他嘴里说着:“谁躲在这里一味风流快活,倒教我抓了现行。本意是提个醒,让偷情的一对人好有个台阶下,却不料对方浑然不理,一个说:“穿过大半个山东来看你。“一个说:“穿过干百年光阴来看你。”呢喇语言穿耳过,缱绪行为肆意行,意浓时,情也炽,但见床动帐摇,越发孟浪张幕僚本是绍兴师爷出身,素和清吏司打交道,信奉“奸近杀赌近偷”的人,兼又酒酣耳热后,如何忍耐得住,大醉步上前猛一把掀开帐子,觑看这对戏水鸳鸯究竟是谁。这一看傻眼了原来是两只白羊在骑行交媾。张幕僚顿时酒醒了大半,忙垂下帘帐,后退得急了,差点拌蒜跌倒,一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又是恐慌,又是尴尬。

• 过了一会儿,帐内传来人声,显然是发自公羊之口,自言姓本是南宋淳祐年间士人,为避战乱,携妻投奔亲友。不想世道险恶,时乖运蹇,在路上不幸遇到恶人,利用法术将他夫妻人变成羊畜,贩卖渔利。幸得变羊之后双双还存有一丝天性,念念不忘于夫妻情义,渴望团聚,至此已经四百七十年了凡此种种,太过骇异,张幕僚撞见这等奇事,酒自醒了大半寻思此事无巧不巧发生在李树德生日期间,多半为天降凶兆,不得不壮起胆子详加盘间。原来谢某夫妻在路上误投黑店,那黑店妇人在天蒙蒙亮时即起床,躲在暗室中,取出一套木驴磨盘之类,嘴里念念有词,木驴随即拉动磨盘,妇人往磨盘里不停添加麦子,不到一炷香工夫即磨成齑粉,又做成面饼,蒸熟了给晨起赶路的旅客做早食。谢某夫妻吃下此饼,随即变成了羊。这还不是此恶毒法术最最厉害之处,这些变成羊的人,自此之后,生生世世就只能投胎做羊了。谢某与妻子非常恩爱,即使变成羊之后,仍然互相惦已,兜兜转转,百转千世,世世渴望再度相见。好不容易等到李树德过寿,山东境内的地方官员纷纷准备羊酒为贺仪,这两只羊万幸同时入选送达张府,终于有了会面的机缘。有道是“小别胜新婚”,他们却已是将近五百年未见,即使很快就有利刃架到脖子上,剥皮锅煮在所难免,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这才有了借人寝室床榻,倾诉互慰相思之苦,没想到还是被张幕僚撞破了。张幕僚虽然没有一掬同情之泪,倒也被羊人的这番奇情怪状

• 感动不已。因这对羊人乃是宾客送给李树德的贺礼,他思谋着欲向主人陈情备述,希望李公能高抬贵手成人之美,念他两个守望了几百年,放他们夫妻团圆,也算是一件功德。不说张幕僚和羊人这边隔帐间答,那边席上早已发现张幕僚开溜,张幕僚作为监酒擅离职守罪加一等,众人起哄要加倍作罚。李树德于是吩咐一位老仆前来张望情况。这个老苍头也已偷喝了不少酒,不似往日陪着小心,行事客气,浑然忘了尊卑大小,居然径直闯入张幕僚的房内,倒把羊人和张幕僚的对话偷听了大半去。越听越怒,心说这是何方妖孽,竟然敢到二品官老爷的府邸来作怪,攘臂呼喝着就要上去掀帐捉拿。张幕僚怎么拦也拦不住两只羊见情况不妙,跳下床夺路而逃。自有其他仆役闻声而动,前堵后追,将两只羊重新捉回圈栏之中不提老苍头陪着张幕僚重返席间,一路上兀自为适才所见喋喋不休。一帮同僚追问张幕僚半途离席所为何事,张幕僚支支吾吾斟词酌句时,老苍头却抢先当作稀奇事说了出来。在老苍头看来两只妖羊显然选地密会偷情,张幕僚无意撞见,一时中了魔怔幸亏自己及时赶到,才把妖羊吓跑了更难听的话还没有说出来,老苍头突然口吐白沫昏倒在地很快又坐起身来,用自己的右手狠狠批了自己几个大嘴巴子。张嘴说话,却是女人的声音:“你年纪这么大,难道全被狗活了去吗?我和谢郎是生死姻缘,经过了四百七十年才得今日相聚,我们容易吗?你凶神恶煞般把我们驱散不说,回头又来说这

• 等难听的风凉闲话,对我们的真情殊为不敬,太可恶了,不教训教训你真是说不过去。”言罢,老苍头的右手又扬起欲打。这时又有一个男声插进来劝说:“我们夫妻总算见着一面也算是大喜事,娘子何必动气。说起来也是托李大人的洪福,借张先生的宝地,才得今日的相聚。权且看李大人和张先生的面子,饶他这一遭罢。众人和老苍头素来相熟,现今清楚听他口中说出两种全然不同的男女声音,好似双簧一般,这才觉得事有蹊跷,不敢轻易出言相戏。旁边张幕僚赶紧将事情原委复述了一遍乱世之人的悲苦遭际固然值得同情,夫妻二人经此大难依然相守相望的坚贞更是让人惊叹。李树德安慰羊人说:“念我的老仆人不知者不罪,又老眼昏花,还望谢家娘子宽宥则个。我每次过生日,都会放生行善,这次索性就把礼羊全部放生,让你们夫甚安然斯守,度过余生,你们觉得这样行吗?却见老苍头闻言向李树德大礼参拜叩谢,之后站了起来,像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再间他经过,已然茫然一无所知。李树德此后遍寻道僧之徒,尝试破解羊人身上所中的法术终究无法成功。让人好生感叹的是,两只人羊虽然得以相聚,日夜相伴,同行共宿,此生幸福光景也不过区区几年。好在夫妻人都是心坚情笃之人,必然还能再次相会,只是不知道又会在几百千年之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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