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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忻江敏 当前章节:15400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9:13

• 草草成亲,即使让我死,也不敢奉命!”老太太笑着说:“小女子志不可夺,真不愧是我的甥媳妇啊!”说着,她从十四娘的发髻上拔下一朵金花,把它交给自己的外甥收藏,留作信物,同时命十四娘回家跟父母选定吉日成婚。这才派婢女送她回去。此时,已听得远处传来鸡的啼鸣声。老太太又派人去牵来骡子,送冯生出门。冯生骑着骡子,走出没几步忽然回首贍顾,奇怪村舍屋宇全都荡然无存,只见密密的松枝浓黑一片,地上只是长满荒草的坟墓。他定神想了一会儿,这才想起这里是薛尚书家的墓地。薛尚书是冯生祖母的弟弟所以老太太把他称为外甥。冯生知道自己遇见了鬼,却不知辛十四娘又是什么样的人。他困惑地回到家里,拿出历书翻检起来。虽找到那个吉样的日子,可心里并不踏实恐怕鬼的许诺未必会兑现。冯生骑着骒子又去了一趙趟寺院,只见殿宇荒凉,向住在附近的人打听,都说这里哪会有人住,只能见到狐狸在颓垣荒草间出没窜走。冯生暗想,只要能得到美丽的姑娘哪怕是狐也没什么。到了那个吉日,冯生把自己的堂屋收拾得干干净净,连门前的路径也洒扫得一尘不染。他派仆人轮流站在路边眺望等候关照只要一见送亲队伍的人影,马上来报告他,可一直等啊,等啊,白昼过去暮色降临直等到深夜仍没音讯。四周一片寂静,冯生颓然躺在床上,感到无望。就在这时,只听得门外一片喧哗声,他急忙起来,趿拉着鞋子出去一看,看见一辆垂挂着绣花帏帘的轿车已停在庭院里。两个丫头扶着脸垂红纱巾的十四娘走进青布搭成的帐篷里坐下。她的嫁妆很简单,两个长着髭须的奴仆,抬着一个像瓮那样的储钱罐,把它摆放在堂屋的角落里。冯生满心喜欢地看着美丽的新娘,一点儿也没想过她跟自

• 己不是同类。等房里只剩下他们俩时,他好奇地问:“那老太太只是一个死鬼,娘子一家怎么会那么敬畏她?”十四娘说:“薛尚书现在当五都巡环使,数百里的鬼狐全受他差遣,充当他的扈从,所以回坟墓的机会很少。”冯生不忘为他做媒的老太太。第二天,他特地去青松林里祭扫坟墓。回家后,只见两个青衣人手捧如贝壳纹理一样美丽的锦缎,把它放在桌子上后悄然离去。冯生惊奇地告诉十四娘,十四娘看了礼物,说:“这是老太太派人送来的。”当地姓楚的做通政司官员有一公子,年少的时候跟冯生起读书,两人很亲近,常在一起玩。他听说冯生娶了一个狐妻应邀携着礼物,来冯生的客厅里喝酒。隔了几天,他又派人送信来邀请冯生去自己家喝酒。十四娘知道这事后,就郑重地劝丈夫说:“前几天公子来我们家跟你一起饮酒时,我在隔壁透过门缝暗暗窥察他,发现此人面相不善,长着猿眼和鹰钩鼻,你切不可与他做朋友,还是别去吧!"冯生依了她的话。第二天,公子登门前来问罪于冯生为什么负约,他还拿出自己新写的文章给冯生看。冯生读后,用嘲笑的口吻评说了一番,公子听后大为不快悻悻然地拂袖而去。冯生回到里屋笑着把刚才的情景告诉了妻子。十四娘听后十分担心,她忧郁地说:“这个人的性格如豺狼一般你千万不可嘲弄他你如不听我的话将来肯定会遭殃的!”冯生虽谢了夫人的劝告,却淡然一笑。这以后,他只把十四娘的话当耳边风,照旧跟公子来往,说笑时充满了调侃打趣的言词,如此,两人的前隙看来似乎是渐渐淡忘了。恰在那时,他们一起参加了由省里考官主持的考试,公子得了第一名冯生得第二名。公子沾沾自喜派人来请冯生去宴饮。冯生起先推托,经公子再三邀请,这才勉强去参加。赴宴246

• 时,只见宴席摆满厅堂,宾客热闹喧哗,冯生才知道是公子过生日。喝酒时,公子得意洋洋地拿出自己的应试文章的底稿绐冯生看,众亲友一起围了过来,肩膀挨着肩膀,一边读,一边赞不绝口。酒过几巡,堂里奏起乐曲,乐声应和如歌,宾主听了都十分高兴。公子忽然对冯生说:“俗话说场中莫论文’,我今天觉得这话错了!我这次所以能名列君的前面,就是因为我那文章的开头几句比你高出一筹!”公子的话博得满座一片阿谀赞费赏声。冯生已有醉意,一听此话,忍不住大笑起来,说道:“你直到如今还以为自己的文章写得最好吗?”冯生话音刚落,众人都失色哗然起来。公子当着众人的面被冯生挖苦,猛然升起的忿懑,暗暗郁结在心里。酒酣客人渐渐离去,冯生也不辞而别。冯生清醒后,开始为自已刚才说的那句轻率的话感到后悔,他把这事告诉了妻子。十四娘郁闷地说:“你怎么就像是乡里的轻薄子啊!你这样言行,如对君子,则丧自己的德性,如对小人,则易遭杀身之祸。你的祸巳不远了!我不忍心看着你流落,请让我现在就离开你!”冯生这才害怕起来,他流泪表示忏悔。十四娘说:“如果想留我,你必须答应:从今以后闭门自守,不跟人交往,另外不得滥饮酗酒!”冯生都一一答应了十四娘勤俭持家,为人洒脱,日常纺纱织布,从不肯怠懈。她即使回娘家探亲,也从不留宿过夜。她还拿出自己的钱,用于日常开销。就这样,日日有盈余,她把节约的钱投在储蓄用的罐子里面。她还严守门户,有前来邀丈夫喝酒游乐的,则嘱咐仆人去蜿言谢绝。有一天,楚公子又派人送信来邀约,十四娘担心丈夫一去又惹麻烦,就故意不让他知道,把信投在火里烧了。第二天,冯生去城里参加吊唁,他在死者家里偶然遇到了公子,公子扯着他的

• 手臂苦苦邀他去自己家,冯生一再托辞回绝。公子索性横来,让马夫牵辔,硬扯着冯生骑的马朝自己家的方向,其他仆人拥着他,推推操搡地来到公子的家里到家后,公子立刻命仆人置办丰盛的酒席招待冯生。尽管冯生再三说要回去,公子硬拦着他,强把他留下了。他唤出家里的歌女弹筝陪酒。冯生一向放浪不羁,近一段时间又受妻子的管束,早已觉得压抑郁闷此刻忽有豪饮放纵的机会,顿时轻狂起来,脑袋里早已把十四娘的苦苦叮嘱抛到九霄云外。不一会儿已是滥醉如泥,颓然倒在酒席上睡着了。公子的妻子阮氏,是个妒性极重的悍妇,她身边的婢女都怕她,平日甚至连胭脂都不敢涂抹。前一天,有一个婢女仅仅去了一次书斋,被阮氏发现后一把抓住,拿起木杖就劈头打去,婢女当场脑裂而死。此事发生后,为了掩盖罪行,公子想出移花接木、嫁祸于人的主意。他因为冯生过去对他的嘲讽轻慢,一直怀恨在心,时刻想着报复,于是设计出邀冯生来家里,把他灌醉后再诬陷他的卑鄙亠幕。他趁冯生滥醉之际,和阮氏一起把婢女的尸体扛到床边然后关上门,径自而去。到了五更天时,冯生渐渐醒了过来,这才发现自己竟趴在桌上睡着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摸索着想找床铺躺下,忽觉得脚下踩着一件软绵绵的东西绊了一下,俯身一摸那东西原来是一个人。他想,这大概是公子派来陪自己的童仆,就用脚一踢,还是不动弹,他感到事情有些不对,一看,竟是一具女尸!他吓得倒退而行,出门大声叫喊起来!府上的奴仆被叫声喊醒,打着灯笼前来围看,见地上躺着一具婢女的尸体,他们不问青红皂白,把揪住冯生。公子闻声赶来,只瞥了一眼现场,就一口咬定冯生欲强奸婢女不遂而杀人不容冯生分辩,当即把他捆绑起来送往衙门。

• 隔了一天,十四娘才得知这一消息,禁不住潸然泪下,说:我早知有今日啊!”事至如今,能做的事只是按日给押在牢里的丈夫送钱去。冯生被带到堂上审问,再怎么解释也分辩不清,倒反而遭到一次次的严刑拷问,被打得皮开肉绽,惨不忍睹。十四娘亲往狱中探望,冯生见了妻子悲羞塞胸,说不出话来。十四娘知道丈夫已深深地掉在陷阱里,就暗暗关照他暂且含屈认罪,以免受苦。冯生自感穷途末日,流着泪答应了。十四娘三天两日地往返于监狱和家门之间,别人即使与她近在咫尺也一无所知。她回到家里,暗自叹息随后像理出什么头绪似的,差遣贴身婢女离家出门。这样独居几日后,又托媒人花钱买了一个名叫禄儿的良家女子,这禄儿已到婚配年纪,容貌长得颇为端丽,十四娘与她同寝共食,对她的爱抚远远超过一般的家奴婢女。话说冯生招认自己因奸而杀婢女后被处绞刑,秋后执行家奴闻讯回来禀告夫人,叙述时泣不成声。可十四娘得知后竟并不怎么介意。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秋决的日子也渐渐临近,十四娘这才开始变得惶惶不安起来,白天出门晚上回来,仿佛在奔忙什么至关重大的事情。每当她回到冷清的家里,暗暗焦虑哀伤,寝食不安,人也变得越来越瘦。有一天日暮时分,她的贴身狐婢离家多日后忽然回来,十四娘急忙起身,把她引进屏风后冋话,说着说着,只见十四娘高兴地笑了起来。她不露声色,像往常那样料理着家事。第二天,仆人去监狱探望主人,冯生自知死日已近,悲戚地说着身后的事让他回去转告主母。仆人回来告诉十四娘她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竟丝毫也没有悲伤的神情。那种不在意的样子,令仆人见了都窃窃私语都奇怪女主人怎么如此冷若冰霜。就在这时街头巷尾沸沸扬扬地在议论,楚通政被革职,平阳地区的道台奉朝廷特旨重新审理冯生

• 案。冯生家的仆人听到这消息,喜出望外,马上急奔回来报告主母。十四娘闻讯也不胜高兴,她派仆人去衙门探视,这时冯生已被改判为无罪开释,与此同时,楚公子被捕,经大堂一审,婢女被杀的真相水落石出。冯生获释回到家里,真如进入梦中幻景,他百感交集,铭心刻骨的痛楚只有自知。他流着热泪望着十四娘,羞惭万分。两人相对痛哭,悲极而喜。冯生不明白自己明明定了死罪,朝廷怎会重新派人来审理他的冤案。十四娘见他疑惑用手指着自己的贴身婢女,笑着说:“她可是大功臣啊!"冯生惊愕地问是怎么回事,经婢女叙说后才恍然大悟。这次营救行动像一个传奇故事。十四娘派自己聪颖而美丽的贿身狐婢去京城为冯生申冤翻案。可婢女来到都城后,发现宫闱森严,除了卫土把守,又有神明护佑,她只得在宫殿外的护城河边徘徊,历数月而无法进入。她怕耽误时间,正想回来与十四娘商量忽听说皇上将御驾大同,婢女计上心头,马上先赶往那里,伪装成一个流落江湖的妓女。恰好皇上有一天去妓院玩,遇到了她她聪颖美丽,很受皇上的宠爱。皇上觉得她不像是风尘的女子,就问起她的出身经历,她潸然无语。皇上问:“你莫非有什么冤苦?”她这才说道:“妾原籍广平,父亲是个秀才,不幸因冤案关在死囚牢里,家境一下子败落这才无奈把我卖到这个地方。”皇上听后很同情,赐给她黄金百两,临行前细问了她父亲冤情的始末拿纸笔记下了姓名,并表示想封她为妃,共享富贵。她回答说:“妾只求能跟父亲团聚,并不想过豪华的生活。”皇上点了点头,并不强求她随后离去了。后来皇上果然命人复查此案,冤屈因此得以昭雪。当婢女把营救的经过告诉冯生后,他感动得热泪盈眶,恭恭

• 敬敬地拜谢了她。如此平平静静地过了一些日子,有一天,十四娘忽然对冯生说:“妾如果不是因为情缘,怎会有那么多的烦恼?你被关押时我在你的亲戚中奔走求助,却没有一个人肯帮忙,那时的辛酸只有我自己知道。现在,我对尘俗已厌倦了啊!我既已为你觅得佳偶,与你从此就分别了吧!”冯生听十四娘这么说,难过得泣不成声,跪在她面前苦苦请求,怎么劝也不肯起来。十四娘只得暂时不提离开的事,可故意疏远他,到了夜晚,她让禄儿跟他同寝,可冯生怎么也不肯接受她。十四娘无奈,只见她原先妍丽的容貌一下子憔悴起来,一个月后渐渐衰老,过了半年,竟变得满脸皱纹,皮肤粗糙而黯黑,简直像村里的老妇人。然而冯生还是对她满怀敬爱,始终不肯换妻。十四娘对冯生说:“君已有了很好的伴侣,何苦守着我这样一个丑八怪呢!”冯生不听,只是像过去那样依依哀泣。又过了几个月,十四娘突然生了一场大病,不吃不暍,整天虚弱地躺在床上。冯生煎药熬汤,悉心伺候,就像侍奉自己的父母一样。尽管请来了最好的医生为她治病,最后还是溘然而逝了。冯生悲痛欲绝,他拿出皇上赐给婢女的金子,为十四娘做斋安葬。隔了几天,婢女也离别而去。冯生这才正式娶禄儿为妻,过了一年,生下一个儿子。可因为灾荒连年,庄稼歉收,家境渐淅贫困拮据。夫妇俩一筹莫展只是忧愁长叹。冯生忽然想起放在堂屋角落里的那只储蓄罐以前常见十四娘往里投放日常节约下来的钱不知还在不在,走去一看,只见角落里堆着许多罐罐盆盆,将杂物一件件挪开,果然找到了它,然后用筷子朝里捅了一下,里面硬得扎不进去。他砸碎了罐子,藏在里面的金银忽然哗哗地流了出来。靠了这些钱,家境顿时宽裕起来。

• 后来,仆人去太华山,竟然遇见了十四娘,她骑在一匹青骡上,婢女骑着驴子跟从在后面。十四娘问仆人:“冯郎可好吗?”还说:“请你告诉他,我已被列名在仙籍中了!”说完,就杳无踪影

• 小谢渭南有一座府第,主人姓姜,曾在部里做过郎官。宅院里面鬼魅聚集,常常迷惑人。主人害怕得不敢住了,因此迁往它处只留下仆人看守着空宅。谁知看门人没过多久就突然死去,连换了几个,都不明不白地死了,于是索性让房子空关着,连看门人也不用了。当地有一个儒生,名叫陶望三,性格倜傥不羁,喜欢狎妓,酒酣兴尽之后则无牵无挂地扬长而去。朋友知道他这个脾性,故意让妓女主动上门去找他,他笑着接纳,并不拒绝,而实际上却终夜也不跟那妓女有什么沾染。他曾有一次留宿在部郎家中个婢女深夜偷偷地来他的房里想跟他欢好,可被他坚决拒绝了。部郎知道后,对他非常钦佩和敬重。陶生家境贫困,没什么阔亲戚,妻子不幸也亡故了。家里仅有几间茅屋潮湿闷热的季节,很不舒爽。因此他向部郎商量,想借他的空房子住。部郎一开始不肯借给他,因为想到那屋子鬼闹得厉害,连看门人都死了好几个,怕给他带来凶险。可陶生很坦然,说自己想写一篇《续无鬼论》献给他,而且说:“我不相信鬼能制服人!”部郎在他的坚持下也就同意了陶生于是去空宅打扫整理,准备住下。薄暮时,他把书搬进厅里,随后又回家去取别的东西,当他搬着东西回来时,发现原先放在桌上的书竟不翼而飞!他感到奇怪,扫视周围,并没发现

• 什么异样,于是仰卧在榻上佯睡,侧耳细听,暗暗留意着周围的动静。隔了一会儿,果然听到了脚步声,陶生眯眼觑睨着,只见有两个女子从另一间房里悄悄地走了出来,把他丢了的书又送回到桌子上。他留神细看:其中一个约莫二十岁,另一个十七、八岁,两个女子都长得很美。她们蹑着脚步,迟迟疑疑地走近榻边,相视笑了起来。陶生佯装熟睡,躺在榻上一动也不动。那个年长的女子翘起一只脚轻轻地触碰他的腹部年轻的女子则用手掩着嘴巴,暗暗地笑着。陶生被她们逗弄得心痒痒的,有点不能自持,但马上敛神屏息,克制了内心的骚乱。那女子见他没有感觉,又走近一步,伸出左手,捋他嘴上的髭须拍他的脸颊,发出了啪啪的响声。年轻女子见这情景越发笑得厉害。陶生骤然坐起,叱责道:“鬼物竟敢如此!两个女子吓得急忙逃了出去。陶生原想在这清静的宅子安心读书,没想受到如此骚扰,如果到了夜晚还不能安静那怎么呆下去?他想搬回家去,但自己既然已出狂言,怎能又缩回来?看来只能住下去,于是不去多想,坐在烛光下静心读书。有时看到黑暗中鬼影憧憧,也不为心动,照样专心攻读。将近子夜,他点着蜡烛躺在床上,刚要合眼的时候,觉得有人将细细的东西探进自己的鼻孔,痒酥酥的,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只听得黑暗处隐隐传来女子的笑声。陶生不作声,假装睡得很沉。过了一会儿,觑见少女将纸条捻得细细的,将一端拿在手里,朝他床边蹑手蹑脚地走来,那姿态就像鹤行鹭伏似的。陶生突然坐了起来大声呵斥着。少女吓了一跳,立刻跳窜离去。好一会儿没动静他睡着了。可迷迷糊糊地又感到有人在搔弄自己的耳朵。就这样,终夜不得安宁!这时,鸡已啼鸣,天色开

• 始发白,周围渐渐静寂下来。陶生困乏不已,直到这时才酣然睡去,整整一个白天都没受到骚扰,睡得很安稳。太阳落山后,鬼影在黑暗中又恍恍惚惚地出现了。陶生准备做饭,将通宵夜读。不过他想先看一会儿书,可还没读上两页,那个年长的女子渐渐走了近来,弯着胳膊肘儿趴在桌上,看着他读书,陶生只顾自己读书没理睬她,一会儿她又伸手把书啪”地合上,不让他读。陶生恼火起来,刚想捉住她教训一顿,她早飘然离去隔一会儿,趁他不备时,又悄悄潜来捂住他的书本捣蛋。陶生索性不理她,自顾自用手按着书卷朗朗而读。可他不知另一个年轻女子已躲在他背后,用两只小手蒙住他的眼睛,倏地又逃了去,远远地躲着朝他哂笑。陶生被惹火了,用手指着她们俩骂道:“小鬼头,等我抓住你们,非一起杀了不可!”可两个女子听了并不害怕。他戏谑地说:“我又不懂房中秘术,你们缠我有什么用!两个女子听了这话微笑起来,不再跟他逗闹,转身走向灶炉边抱薪生火,淘米洗菜,为他做起饭来。陶生见了夸奖说:“你们两个帮我做这正经事,岂不比刚才疯疯颠颠闹着玩好吗?不一会儿,粥煮好了,两人争着拿饭勺筷子和陶碗,把它们放在桌子上。陶生对她们说:“二位姑娘如此操劳,我该怎么答谢你们呢?”两个女子哈哈笑了起来故意吓唬他说:“我们在粥里放了毒药呢!”陶生大吃一惊,说道:“我与你们夙无怨仇,何至于如此恨我,下此毒手?”他后来才知道她们在闹着玩,也无可奈何!陶生肚子真饿了,很快就吃完一碗,两个女子马上争抢着帮他去盛粥。陶生被她们的话语神情和举止逗乐了,时间一长,也就习以为常,不再心存戒备。日复一日,他们已相处得很熟,常常坐在一起促膝交谈。陶生问那年长女子的姓名,她回答说:“妾姓

• 乔,名叫秋容,”又指着年轻的女伴说“她是阮家的小谢。”陶生好奇地问起她们的身世来由,小谢笑着说:“你这呆傻的郎君,连风流一下都不敢,谁要你打听我们的门第,难道想正式娶我们吗?”陶生认真地说:“遇上佳丽的女子,怎会不动心呢?但是人沾上了冥府的阴气,难免一死。你们谁如果不愿跟我一起生活,就离开,乐意的就留下。你们要是不爱我,我又何必来玷污你们?要是被你们爱的话,又为什么非死不可呢?”两个女子听了面面相觑,愀然动容。她们从此再也不跟他闹恶作剧了,尽管偶然还会大胆地逗弄他,比如将手伸进他的怀里把他的裤子捋到地上,可陶生也不大惊小怪。有一次,陶生抄书抄了一半搁笔出门去,等他回来,只见小谢伏在桌上代他抄书。她见他走进来,马上扔下笔睥睨而视,笑了起来。陶生走近一看,见她字虽写得歪歪扭扭,可行列疏密有致,倒有自己的特色。他高兴地说:“看不出你竟还是一个雅人呢,如果你喜欢,我可以教你!”说着就把她拥在怀里,握着她的手腕,一笔一画地教她写字。正在这时,秋容从门外走了进来,见此情景脸色顿时一变,那神情似乎含着妒意。小谢一面练字,一面说道:“我小时候曾跟着父亲习字,好久没写了,现在旧梦重温,真像坠入幻境一般。”陶生见秋容在一边愀然不语,已猜到了她的心思,于是装得没察觉似的把笔递给她,也拥着她教她写字,说道:“我看你能写好吗?”秋容写了几个字,他夸奖说秋娘的笔力好极了!”秋容听了,这才露出笑容。陶生拿来两张纸,折叠成方格,在上面写了字给两人临摹用,他自己则在另盏灯下静心读书。他暗暗窃喜,她们有了自己的事做,就不会来骚扰他了。两人临摹完毕后,毕恭毕敬地站在陶生面前听他讲评。秋容因为不认得字,写起来很费劲,笔画分辨不清,写的字

• 全黏在一起,纸上的墨团像一只只乌鸦,经陶生一评说,自己也觉得惭愧,知道不如小谢写得好。不过陶生还是夸奖了她的进步,她那愁眉苦脸的神情这才明朗起来。过了一个月,小谢的书法进步很快,看上去有模有样的。陶生情不自禁地费美了她几句,让秋容听到了,她羞惭得泪水盈盈,泪珠在涂着脂粉的脸上直淌下来,陶生用好言宽慰她,才稍平静些。小谢由于聪颖,领悟力高,往往只需陶生教一遍就记住了,她而且还勤奋,常常跟陶生一起熬夜读书,比赛谁熬得晚。后来,小谢又领着弟弟三郎来拜陶生做老师。三郎年纪约莫十五、六岁脸庞清秀,他以一只金如意作为拜见老师的礼物。陶生让三郎跟秋容在一起学习同样的文章。厅堂里发出一片咿咿哑哑的读书声就这样,原先阴森森的鬼屋,竟一下子成了书声朗朗的鬼学堂了。部郎知道这情景后,真是满心喜欢,经常送钱绐陶生赞助他。几个月后,秋容和三郎甚至能学着做诗了,他们常常写诗,洲答吟唱。可秋容和小谢之间的妒意却仍在暗中磨擦:小谢背底里要陶生别教秋容,他点点头,秋容暗里要陶生别教小谢,他也点点头,他只能以这种方式避免使自己在两个女子中失去平终于到了赴考的日子陶生准备动身。两个少女依依不舍含泪惜别。三郎担心地说:“老师此行不吉,最好推托有病别去,不然的话怕会遇上凶灾!”陶生觉得托辞不去是耻辱,执意成行。结果不出三郎所料,陶生果真遇到了麻烦,由于他平日好以诗词讥刺时弊,得罪了地方上的权贵,受到他们中伤诋毁,接着这帮人又用钱贿赂学使,诬告陶生行为不端,于是他被关进了监

• 遭诬陷而身陷囹图的陶生,精神上本来就愤懑难抑,再加上身无分文,在牢里只能靠向其他囚犯乞食来苟延生命,真是苦不堪言。就在他绝望时,忽然有一人飘然来到监狱里,一看,竟是秋容!她给陶生带来许多吃的东西。秋容悲戚地望着他,泪流不止,说道:“三郎预感你可能遭遇不测之祸,不幸果然如此!这次他跟我一起来,准备为你申冤,把你救出来!”她说完话,就离开牢里,别的囚犯都一点也不知道。隔了一天,巡抚大人离开官府,正行在路上的时候,三郎不顾侍从阻拦,迎上前去跪拜在地上,高举着状纸,连呼“冤枉”!巡抚命人收下了状纸。秋容来监狱,把这消息告诉了陶生,然后去官衙侦察动静。她这一去,一连三天都没回来陶生一面牵挂担心,一面肚子又饿得慌,真是度日如年!就在这时,小谢忽然来了,她凄怆哀惋地对陶生说:“秋容回来路过城隍祠时,被西廊的黑判官强行抢走,硬逼她当小妾,秋容不肯,现在正被幽禁着。我闻讯从百里地外奔走而来,已很疲惫,刚才经过城的北面时,不小心踩着锋利的干荆棘被刺穿了脚心痛彻骨髓!我恐怕一时不会再来!”说着,伸出自己正淌着鲜血的脚给陶生看。临走时,她拿出三两黄金,留下给他在狱中花用,然后跛着脚,消逝而去。那以后,巡抚大人重审了陶生的案子,把三郎带上堂来,问他跟陶生是什么关系。三郎一下子答不上来。巡抚恼怒了,以他无端代人控告,命衙役把他杖挞一顿,可衙役刚举起板子想打下去他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巡抚感到奇怪!然后,再仔细地看他递的状子,觉得写得情词悲切。于是命人将陶生带上堂来亲自审冋,他问陶生:“三郎是你什么人?”陶生无法细道实情,只说素不相识。巡抚明白陶生受了冤屈,就把他释放了。

• 陶生回家后,只见屋里寂静无声整晚都不见一个人影。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小谢才终于在微光中出现。她走到他面前,神情慘然地说:“三郎在巡抚衙门告状时,被官署的神押往冥府查询,冥王因他侠义情重,令他投胎再生于富贵之家。秋容现在还被软禁着,我写了状纸投给城陧,可被判官硬搁着,没法送上去,我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啊?”陶生愤慨地说:“那老黑鬼怎敢如此!明天待我前去城隍祠里砸他的塑像,把他踩成稀泥,我还要列举城隍的过失,责问他手下的官吏如此横暴,难道他竟视而不见地躺在醉梦里吗?两人诉说着悲愤,不知不觉地发现天色已经微明。没想到正在这时,秋容飘然出现在眼前。两人惊喜不已,急着向她询问。秋容悲喜交集地流着泪,说:“我为了郎君受尽了苦!那判官每天都以刀杖逼迫我,不料今日忽然放我回来,他说,我喜欢你,并没其他恶意你不愿从我,我也没玷污你!烦你回去转告陶官人,请他别谴责我!”陶生听她们叙说着悲惨的经历想到这一切全都是为了自己,不由感慨动情,两位丽人在他眼里变得更加丰盈艳美,他渴望着肌肤之亲,想跟她们融为一体,既为了自己的情感欲望,也为了弥补往日跟她们的距离。陶生想跟她们一起同床共寝,说道:“我今天愿为你们而死!”可她们愀然望着他,说道:“我们向受郎君开导,颇知理义,怎么忍心因为爱你而杀你呢?”尽管爱他深切,可她们都不愿以自己的阴气伤害他所以痛苦地拒绝了他的要求。可是她们与他一起交颈相抱而眠情深如同夫妻一般。从此以后,秋容和小谢因为遭受同样的苦难,彼此间原有的妒意已没有了。就在那时,陶生出门在路上遇到一个青衣道士。那道土凝

• 视着他说:“你身上有一股鬼气啊!”陶生吃了一惊,觉得他是个异人,就把经历的事情都如实地告诉了他。那道士说:“那两个女鬼这么好,你可不能辜负她们啊!”说着,画了两张符给他,说道:“你回去把这符交给她们俩,并且告诉她们:如听到门外有哭女儿的声音,马上吞下这符跑出去,先到者可以复活!这就看谁有福命了!”陶生拜谢了道土,把符带了回去。他把这两张符交给了秋容和小谢,并转告了道士的嘱咐。将近一个月后,她们果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喧喧嚷嚷的哀哭女的声音。两人争先恐后地急奔出去,小谢因为慌忙,竟忘了吞下手里拿着的符。一辆载着棺材的丧车正从门外经过。秋容飞奔而出,突然隐入棺材消失了;而小谢无法进入,痛哭着回到屋里陶生出去一看,只见是富家郝氏的女儿出殡。大家突然看见有一个女子隐人棺材,都惊诧不已!送葬的队列行进着,忽然听到棺材里发出奇怪的响动声。于是把棺材放下,打开棺盖查验,竟看见躺着的女子突然苏醒过来。主人吃惊不已,关照把棺材暂时寄放在陶生的屋子外面,大家一起环绕着守候在旁。不一会儿,那躺在棺材里的女子睁开眼睛就问陶生在何处。郝氏主人惊讶地问女儿是怎么回事,那女子却回答:“我不是你的女儿!”她说出了此事的原委,郝氏不相信想把她抬回家去,可女子不答应,径自走进了陶生的屋里,仰卧在床上不肯起来。郝氏只得让她留下,暂且认了陶生做女婿,回家了。陶生望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女子,真如做梦一般,只见她的面庞虽跟秋容不一样,可美貌动人,一点也不比秋容逊色。他高兴极了!两人一见如故似地谈了起来,各自叙述了生平。就在他们卿卿我我的时候,忽然听到呜呜的哭声。陶生知道是

• 小谢躲在角落里哭泣,甚觉哀怜,擎着灯,向嘤嘤的哭声走去,他再怎么用温情的话安慰她,可她泪盈盈地就是哭个不停,眼里满含着迷惘和痛楚,连衣袖也沾湿了。她呆在一角哭泣,直到黎明才离去天亮后,郝家派婢女和老年女佣去陶生住处,送去了女子的梳妆用物,居然真把陶生当作自己的女婿,他们不知道这复活的女子虽留着女儿的容貌却已是另一个人的灵魂了到了晚上,陶生和秋容进入挂着帏幔的新房里,刚准备就寝,两人又听到了小谢的哭声。如此六七天下来,那凄婉哀伤的哭声不绝如缕,夫妇俩听了不胜慘痛!在此情景下,他们面面相觑,总不能举行正式婚礼。陶生深感困扰,真不知如何是好!秋容说道:“道士,是仙人啊!你再去求求他,兴许能得到他的同情和帮助!”陶生点头称是。他于是找到了道土的住处,叩拜在他面前把自己的困扰告诉他请求一助。道士听后连声说自己没这样的本领。陶生绝望了,只得仰天长叹!道土笑了起来,说道:“你这痴情书生,真会缠人啊!也是我跟你有缘份,就让我施展法术,试试看吧!”说着,就跟着陶生去了。道士来到陶生的住处,选了一间僻静的房间,把门闭上,临了特地嘱咐陶生切不可向他询问。他把自己幽闭在里面整整十天,不吃也不喝。陶生儈偷地朝里窥望,只见他正襟危坐,闭着眼睛,就像睡着的神态。这天早晨忽然有一个少女在外面撩起帘子,走了进来。她长得明眸皓齿,光艳照人微笑着对陶生说:“我走了整整一夜累极了!真被你缠得没法子,奔驰了一百里路,才找到一个好地方,道人带着我一起来了!待会儿见着那个人,就把这躯壳给她261

• 吧!暮色降临时,小谢从幽暗中出现了。那女子一见到她就迎了上去,抱住她,两人在一瞬间里融为一体,随后摇晃着扑倒在地上,像死去一般。这时,道土从静室里走了出来,向陶生拱了拱手,径自而去。陶生拜谢着送走了他,回来一看,只见那女子已在地上苏醒过来。他把她搀扶到床上,她的身子渐渐舒缓过来,只是握着自己的脚,呻吟着说脚趾酸痛。隔了几天,她才能起床行走。不久,陶生参加科举考试中了进士。跟陶生同时及第的朋友蔡之经,有事路过这里,在陶生处住了几天。有一天,小谢刚从邻居家回来,跟蔡之经相遇,擦肩而过。他看见她后猛吃惊,立刻转过身蹑步跟在后面。小谢发现有人紧紧跟随,马上闪过一旁躲了起来,心里暗暗恼怒那人的轻薄放浪。那个蔡之经见了陶生后,急忙说:“有一件事我很吃惊,不知可不可对你说?”经陶生再三询问,他才说道:“三年前,我的小妹死了,隔了两天后,她的尸体奇怪地不翼而飞,这件事至今还是一个悬案!刚才看见夫人,奇怪她跟我的小妹怎么长得那么相像?”陶生一听,笑了起来,说道:“我这地方穷乡僻壤哪会有像令妹那样的人啊!不过,我既跟你是情投意合的同榜进士,何妨请她出来与你一见!”说着,陶生走进里屋,故意让小谢穿着殓装走出来。蔡之经见了不由惊呼:“那真是我的妹子啊!”说完潸然泪下。陶生见此情景,就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他。蔡之经听得朦朦胧胧,自以为明白了,欣喜地说:“妹子原来没有死,我这就赶回去告诉我的父母亲,宽慰他们!”蔡之经急着回家,过了几天,他领着一家人赶来团聚。那以后,他们亲密地往来那关系就像与郝家一样。

• 马介甫杨万石是大名府的一个秀才,生平有怕老婆的脾性。妻子尹氏,非常凶恶蛮悍谁稍有一点不合她的心意,拿起鞭子就死命地抽打。杨万石的父亲六十岁了,老伴已死。尹氏对他嗤之以鼻,待他比奴隶还不如。万石和弟弟万钟看不过,常常暗底里塞给他吃的东西,却都不敢声张惟恐尹氏知道后暴怒。老人穿得破破烂烂,尹氏恐怕邻居见了讪笑就不让他在客人面前露面。万石到了四十岁还没有孩子,就纳了妾。小妾姓王,慑于尹氏的淫威,整天战战兢兢的,当着她的面不敢跟万石说话那一年,兄弟俩等候科举考试留在城里。他们遇上一位神情和衣冠都十分儒雅的少年,跟他一交谈,竟非常投机。问他姓名回答说:“姓马,名介甫。”彼此感情交融过往甚密最后一起焚香誓盟,结拜为兄弟。就这样分别了半年后,有一天,马介甫忽然带着童仆来看望杨氏兄弟。他来到杨家门口时,看见一个老人坐在门外晒太阳,并且低着头,一个劲地在破棉袄里捉虱子。他只以为这老人是杨家的佣仆,就说了自己的姓名,让他进去通报主人。老人披起破棉袄走了进去。站在一旁的邻居告诉介甫说:“那老人是两兄弟的父亲呢!”介甫听了很吃惊他正困惑的时候两兄弟穿戴岸然地迎了263

• 出来把远道而来的朋友引进堂屋。介甫作揖施礼后,提出想拜见一下老先生,可万石借口说父亲刚巧生病,回避了。结拜兄弟久别重逢,促膝笑谈,不知不觉地天色暗了下来。已到吃饭的时间,万石一再说酒菜正在准备,可等呀等的,就是不见端上桌来。两兄弟坐立不安起来,交替跑进跑出的,好一会儿才出来一个瘦瘦的奴仆,拿来一壶酒。可一会儿功夫,那一壶酒就喝完了,于是又等了很长时间,万石急得连连催呼额头都冒出了热腾腾的汗珠。过了很久,那个瘦奴仆才端来几碗粗陋的菜蔬,那米饭也烧得半生不熟,简直难以下口。大家都勉强吃了个半饱,万石尴尬地离去了。万钟给介甫铺好床被陪他一起就寝。介甫闷闷不乐地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了口,直率地责备说:“过去觉得你们兄弟高风重义,所以跟你们结盟交好。没想到老伯竟忍饥受寒,这是连陌路人看了都要感到羞愧的啊!”万钟嘘唏不已,含泪说:“仁兄的指责都对,可我们的境况怎跟你诉说呢?家门不幸,被凶悍的嫂嫂把持着,老父亲局促偷生,横遭摧残!如不是跟你有沥血结盟的情谊,这样的家丑,真不敢对人说啊!”介甫闻言,惊骇地叹息道:“我原想一早就动身离开,现在听到这等奇闻,非亲眼目睹不可!请给我一间空房住些日子,我自会炊事安顿。”万钟听从他的吩咐,为他准备了一个房间,打扫干净后让他住下。到了晚上,介甫窥见兄弟俩偷偷地从厨房里拿来东西给他吃,他没接受相反特意请杨老先生跟他一起同吃同睡。他亲自前往城里的店铺,买来上好的布料和绸缎,给老人做了新衣袍,把原先的破衣烂衫全扔了。父子兄弟都被介甫的举动感动得流下眼泪。万钟有一个几子,叫喜儿,才七岁,平时跟着爷爷睡。介甫抚摸着他说:“这孩子将来有福寿,会胜过他的爸爸,就是小

• 时候要吃苦啊!”话说那悍妇眼见一向受她虐待的公公,不仅受到款待,而且还穿得那么体面,不由怒火中烧,骂骂咧咧,说马介甫一个外人强来干预别人家里的事!起先,她恶声恶气地只在自己房里发泄,后来索性闯到介甫的门外大声嚷嚷,像捶锣般故意让他听到。两兄弟又气又害怕,却又没法制止这个恶妇,只是汗流浃背地在屋里辗转徘徊。而介甫像没听见一般,照样逍遥自在地过自己的日子。那时,万石的小妾王氏已怀孕五个月。尹氏起先蒙在鼓里,等她知道后,一股莫名的妒意令她变得更加疯狂,她剥去王氏的衣服,挥鞭就朝她的肚腹猛抽下去!等打累了,又命丈夫跪在地上,逼着他把女人的头巾和梳子插戴在头上然后操鞭将他逐出家门。万石战战兢兢地移动着步子,看见介甫站在门外盯着他,羞惭得无地自容,像木偶般呆立在那里。那悍妇用鞭子紧逼在后面,万石萎萎葸葸地只得跨出家门,悍妇也跟了出来,两手插在腰际,顿着脚一个劲儿地叫骂!这时,街坊邻居都纷纷前来围观,门口一时聚满了人。介甫始终站在一边静观这时走上前去,用手指着悍妇吡道:“去!去!”奇怪的是,她竟突然转身向屋里奔去就像被鬼追赶一样。她奔跑时,身上的裤子和脚上的鞋子都纷纷脱落下来,被羁绊得步履踉跄,一路赤着脚狼狈地逃回屋里,面如死灰一般。隔了一会儿,婢女从地上拣起鞋袜拿去给她穿上。她穿好后,号啕大哭起来。家里没人敢上前去问她。介甫走到万石跟前,想把戴在他头上的女人头巾和梳子扯掉,可他紧张地屏着呼吸,似乎害怕把这些东西拿掉!介甫不由分说,强把挂着的东西

• 拿了下来,万石坐立不安地哆嗦着,脸色发白,恐怕私自把这些东西拿下来会罪加一等!他呆呆地站在门外,直听到妻子的号啕声渐渐平息下来,才敢走回屋里。他趔趄着脚步,走到她面前。可她木然不发一言,直愣愣地突然站起,走进自己房里睡觉去了。万石这时才松了口气,默默地望了弟弟一眼,两人都暗暗奇怪那悍妇今天怎么老实了。家里人都有这样的感觉相互轻声低语着。那悍妇只是像受了麻醉般静了一会儿,过了一阵她野性苏醒,寂静中听得外面的窃窃私语声,猜想别人一定在嘲笑自己,羞怒之火顿时又燃烧起来!她猛地窜跳起来,把众奴婢鞭挞了一顿。还不解恨又高声呼妾过来,王氏因创痛无法起身,她痛骂这贱人装死,冲到卧榻旁又是一顿鞭打。王氏痛不可忍,当场血崩流产,晕了过去。万石惶顾四周见没有人,才哀伤地对介甫吐露出心中的怨苦。介甫宽慰他,呼童仆备了丰盛的酒菜,在自己的房里跟他喝酒畅谈,不放他回去。那悍妇独自朵在闺房里,左等右等丈夫不回来,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正想发作大闹一场忽听得“嘎嘎”的撬门声,她细听那莫名的声音不由害怕起来!那撬门声越来越响,似有巨物撞将进来!她悉惧地叫喊婢女,可门已被撬开,倒了下来,有一个面目狰狞如鬼的巨人闯了进来,庞大的阴影遮蔽了整间屋子。紧跟着又闯进几个人,手中都拿着雪亮的刀。妇人吓得正想叫喊,巨人将刀顶着她的脖子,喝道:“如果叫,就杀了你!”妇人急忙拿出黄金想赎命。巨人淡然一笑说:“我乃冥府使者,不要钱,只取悍妇的心!”妇人吓得魂飞胆丧,碴头如捣蒜一般。巨人掀住妇人,用刀尖在她胸脯的心口部位划了一刀,斥责道:“你266

• 干了那么多的恶事,是不是该杀你?”他一一历数悍妇的罪恶,说完一件就在她胸口划一刀,由于恶行累累她的身上已被划了数十刀。巨人最后说:“妾生孩子,也是你的后代,你怎忍心摧残她堕胎?此事一定不能饶恕!”说完,命随从用绳子反剪起她的手准备剖开她的胸腹挖出黑心肠来看看。妇人连连磕头求饶,说定知错悔改。就在这时,传来了中门的启闭声,巨人对妇人说:“你丈夫回来了!既然你知道悔过,姑且留你一命!”说完,巨人和随从纷然散去。不一会儿,万石走了进来,见妻子赤棵着身子被捆绑着,胸脯的心口处刀痕累累,纵横不可胜数。他解开绳索,惊问妻子是怎么回事,听她叙述后害怕极了,心里暗自猜想是介甫所为。到了第二天,他把此事告诉介甫,没想到介甫听了也惊骇不已。不过这一来,尹氏往日的淫威倒收敛下来,连着几个月不敢吐一句恶语。介甫看在眼里,十分高兴!有一天,他暗暗对万石说:“实话告诉你,不过千万不可泄漏那一次是我施以小术吓了她,现在你家既已平静,我也要回去了!”介甫不久就离开了杨家尹氏的脸上挂起了笑容,每日黄昏挽着万石守在他的身边,媚笑着讨他喜欢。万石婚后从没尝到过这样的乐趣,突然被浸泡在蜜水里,反而惶惶然坐立不安起来。有一天夜晚,夫妇俩在床上说话。妇人心有余悸地回忆起那一次遭巨人恐吓的情状,瑟缩颤抖地偎着丈夫。万石想讨好妇人,隐隐透露那巨人的真相。妇人闻言猛地坐了起来,刨根究底地逼他说出实情。万石自觉失言却又没法将说漏的话收回,于是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妇人听后勃然大怒,一阵冷笑从被压制的心里爆发出来她那悍毒的本性重又螽蠢萌发。她破口267

• 大骂,一脚把万石踹下床去。万石惶然不知所措,长跪在床下求饶。妇人冷若冰箱,令他长跪在地下。万石啜泣声声地捱到深夜,妇人恶狠狠地对他说:“如想得到饶恕,非让我用刀在你胸口划上一道道血痕,此恨才解!”说着,下床去厨房拿刀,万石恐惧地站起奔逃,妇人紧随其后穷追不舍,闹得犬吠鸡飞,家里人闻声全被惊起。万钟不知出了什么事赶紧用自己的身子挡着哥哥。悍妇垢骂不止忽然看见公公穿着体面的袍服站在一边,愈加怒火中烧,将一肚子怒气朝他发泄,她持刀对着老人身上乱划乱割,把揪着他的胡须,撩起手掌朝面颊乱捆。万钟见父亲受到如此凌辱,再也按撩不住怒火从地上拿起石块就朝悍妇头上击去。那悍妇颠晃了一下,顿时扑倒在地气息奄奄。万钟见自己失手酿成大祸,说道:“我死而父兄得生,已无遗憾!”说完,奔向院子投井自尽,等众人把他救起,已经死去。而那悍妇倒在地上,却缓缓苏醒过来听说万钟已死脸上不由露出了刻毒的微笑。一家人把万钟殡葬后,弟媳由于深爱儿子,发誓不再改嫁。悍妇把这一对孤儿寡母视作眼中钉,整天唾骂不休,让他们忍饥挨饿弟媳无奈另嫁了人离去。从此喜儿更加无依无靠,受尽恶妇的鞭挞虐待,而且不许他上桌吃饭,等家人用完餐后,才倒些冷菜残羹让他充饥。半年下来,孩子瘦得皮包骨头,一身是病。一天,马介甫忽然到来。万石见到老友后既高兴又担心,暗里嘱咐家人千万别告诉尹氏。介甫看见杨老先生衣衫褴缕,跟当年一样的寒碜相,惶惑不解,又听说万钟已经去世,更难受得眼里噙满泪水。喜儿看见介甫后,亲热地呼唤着“马叔”,前来依偎着他。介甫开始认不出他来,审视了半晌才辨出他是喜儿。介甫惊讶地问:“喜儿怎么会病瘦得这副模样?杨老先生嗫嗫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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