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英马子才是顺天府人。他的祖上都酷爱菊花,传到他以后更是嗜菊如命。只要听说什么地方有名贵的菊种,就一定苦心访求,一定要弄到手,哪怕千里跋涉也不辞!天,有一位从金陵来的客人留宿在他家里。他号称自己的花圃里有几个菊花名种,是北方所没有的。子才听到这信息不由怦然心动!他立刻整装,准备了行李,跟随客人千里迢迢地南下金陵。由于这菊花实在稀有,客人到处寻觅,才得到了两棵幼芽。他小心翼翼地把它裹藏起来,如获至宝一般。回家的路上,子才偶然遇到一个少年,他骑在一匹羸马上,跟在一辆有篷幕的车子后面,只见他神采斐然,举止潇洒。子才不由靠近他,跟他聊起话来。少年介绍自己说:“姓陶。”他的谈吐,奔放中不失儒雅。聊了一会儿,少年问起同路人的姓名和旅行目的,子才如实告诉了他。少年说:“花的品种没有不佳的,全看栽培的人。”子才觉得他吐言不凡,就一路行,一路跟他探讨起栽培菊花的园艺来。子才听少年说得颇有深意,对他更加刮目相看,问道:“不知足下将去哪里?”少年回答说:“姐姐厌倦了金陵的生活,准备在江北选择一个地方住。”子才欣然邀请说:“我虽贫困,可茅庐还能接待有雅趣的客人。如不嫌简陋,不妨到我家去住些日子,也不用烦心找地方了!”少年驱马走近车前,俯身探问坐在车厢里的姐姐。车中人掀起帘子跟少年说话,子才在
• 一边注视了一眼,见里面坐着的竟是一位二十岁左右的绝世美人!她对弟弟说:“屋子不嫌简陋,只要院子开阔就行!”子才在旁代替少年答了话。于是,彼此一路同行,来到了顺天府。客人跟着马子才到了他家,只见简陋的小屋三四间,可质朴整洁屋子的北面院里是菊园,南面有一片荒圃。姐弟俩看了很满意,就住了下来。少年每天去菊园,帮子才一起培植菊花,好些菊花原先都枯了,可经少年一整治,全都活了过来。主人家贫,姐弟俩跟他们坐在一张桌上吃饭,三两碗菜蔬很简单,家里清寒得像不生火似的。几天下来,彼此都熟悉起来。少年的姐姐小字叫黄英,不仅举止娴雅,而且很善于品评。子才的妻子姓昌,一看见黄英就喜欢,而黄英也常常到她的房里一起做缝纫活。有一天,少年对子才说:“你家不富裕,我们姐弟俩总不能老吃你们的,给你们添麻烦。我打算去市场卖菊花,这样也可靠它谋生。”子才生性一向耿直傲气,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很鄙视,直率地说:“我原以为你是风流高士,能安贫乐道,可今天听你这番话岂不把东篱当作市井,有辱黄花了吗?少年笑道:“自食其力不可说贪贩花为业也不能说俗。人固然不可一味追逐财富,但也不必刻意求贫啊!”子才听后说不出话,少年也起身而去那以后,被子才丢弃在菊园里的残枝劣种,都给少年拾掇而去。他让姐姐跟他一起离开马家搬到其他地方去住,再也不到子才那儿去吃饭寝宿,除非受到特别邀请,才偶尔去一次。不久,菊花将开,子才听说少年的门庭喧嚣如市。他感到奇怪,不由特意前往窥看,只见人们纷纷赶到他那里去买菊花,车载肩负,那盛况真像传闻所说的。他细察人们买的菊花,竟都是些他从未见过的奇异品种。他甚感震动既厌恶少年的贪财,又
• 恨他私藏菊花佳种,对朋友抱有戒心,于是决心跟他绝交!子才走上前去叩门,想就这些原因责问他一番。少年走了出来,见到子才很高兴,握着他的手,把他拽进里面。子才进门后,只见在约莫半亩地的荒庭里,栽满了一畦畦的菊花,没有一点空闲的地方,连刚刚掘出花的空地,也马上移枝补种。地里的菊花长得绚烂明丽,千姿百态。他低头细细辨认,竟吃惊地发现全是自己丢弃的花种。少年进屋拿出酒来招待子才,他们在花畦边铺席而坐,一面饮酒,一面聊天。少年说:“我耐不住贫穷,所以不能恪守清戒近来卖花收入很不错,每天醉饮,颇能过上快活的日子!隔了会儿,只听得屋里叫“三郎”的声音,少年应声而去。他出来时手里已端出了烹调精细的美味佳肴。喝酒时,子才禁不住问起了一直藏在心里的悬念:“你姐姐怎么还不出嫁?少年回答:“时候未到。”又问:“什么时候?”回答:“四十三月。”子才听了迷糊了,问道:“这日子怎么解?”少年只是笑,不回答。两人在菊畦旁尽兴酩酊而散。第二天子才又来拜访惊奇地发现只隔一夜的功夫,地里的菊花竟长高一尺多!他向少年苦求栽菊的秘诀,回答说:“这本来就不可言传,更何况你不靠它谋生,就是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隔了一些日子,买花的人渐渐稀落下来,门庭开始变得寂静。少年用蒲席包菊,载了满满的几大车回南方去了第二年,春天已过了一些时候,他赶着载满南方奇花异卉的大车,又回来了。他在集市上设了花店,仅仅十天,所有的花全都一售而空。他又踌躇满志地重新回去栽培秋天上市的菊花。子才询问去年买他花的人,回答说,花谢后虽留了根,可隔年都变了质,只得再去买他的花。少年就这样暴富起来,第一年296
• 添建了屋舍,第二年又随着自己的心愿盖起了大宅院,而且一点儿也不跟主人马子才商量。就这样,旧日的花畦都变成了长廊和楼房。他还买了墙外的一大片土地,在四周筑起围墙,里面全都种上了菊花。到了秋天,他载着满满的菊花而去,直到春天过去还不回来。那时,马子才的妻子病逝。他心里很想与黄英结好,通过旁人的口传了出去。黄英听到后脸露微笑,好像默然同意似的,只是等着弟弟回来。可隔了一年,仍没见他回来。黄英教仆人种菊花,那菊花同样长得奇异而美丽,人们纷纷前来买花。她也因此获得了丰厚的收益,在村外买了二十顷良,住的宅院也越来越豪华。有一天,忽然有一个从广东来的客人来见马子才,捎来一封黄英弟弟的信,打开一看,内容是嘱咐姐姐“归马”。他琢磨写信的日子,恰好是自己妻子去世的那一天,再回忆起她弟弟在那次园中饮酒时说的话,掐算了一下日子,刚巧是“四十三月”!他惊奇极了!他马上拿信给黄英看。就这样,两人的婚事定了下来。子才问黄英聘礼送往哪里,可被她辞却了。她因为位于北面的茅屋简陋,要他住到她南面的豪宅来,像是招他做女婿一般。可子才说什么也不肯,选择吉日后,仍按照礼仪上门迎亲,把她接到自己的家里。黄英暂且听从了他,可结了婚后,一定要他在陋室外开一扇通向她宅第的门,以便于她每天去那里指导仆人们栽花。子才因妻子比他富裕而感到耻辱,时时叮嘱她南北往来,一定要回到他这里过日子,以防夫妇的位置错乱。可家里所需物品,黄英经常从自己的宅里拿来,不过半年,家里的用具差不多都取自于她
• 那边的宅里。子才见了说不出的别扭,常常让仆人把它们搬回去,并告诫以后不许再拿来!可没过十天,那些东西又渐渐混了进来。这样往返搬挪,连子才自己都觉得不胜其烦。黄英笑着对他说:“你何苦过于认真呢?”子才自觉羞惭,从此再也不过问这类事,一切随由她去操办。黄英召来许多工匠,备了许多石料和木材,准备大兴土木他竭力阻止,却一点也没用。过了几个月,楼舍平地而起,宏阔连绵把南北两边的屋舍都连接了起来,从此两宅合而为一,不分疆界!然而黄英还是遵从了丈夫的意愿,闭门再也不操菊业。尽管如此,他们的享用还是超过了一般的富家。可这样的生活,对丈夫来说却是如此难受和不安!一天,他不胜伤感地对妻子说:“我一连三十年固守清德,如今全被你搅混了!我现在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在世上像公子哥儿一样虚度时光,靠老婆的钱财过日子!真连一点儿男人气概也没有了!别人见了我,都眼红说福气,可我真恨不能穷啊!”黄英整天听他抱怨,说道:“我并不是贪鄙,可如果不想法使自己富裕些就会给后人贻口实。他们会说,爱菊的陶渊明先生天生穷命,子孙虽百世都不能发迹,所以我是为我们家诗人陶彭泽解解嘲而已!然而贫者想富甚难而富者求贫却容易!如果你觉得难受,我藏在床头的金钱,任你拿去散尽,我也不会吝惜!”他悻悻地说:“捐人家的钱,不也一样丑吗!”黄英说:“你不愿富,我也不想贫!我们实在水火不相容,索性就把宅子一分为二,清者自去清,浊者自去浊,谁也不妨碍谁!于是,黄英雇人在园中筑了几间茅屋,派了漂亮的婢女去伺候丈夫。子才果然住了进去,可几天一过,又苦思起夫人来。子才招她来她不去结果只得自己屈就,走进豪宅去会夫人。后
• 来几乎隔天就去,也习以为常了。黄英笑着调侃说:“东食西宿你这个清廉的人倒也不觉得累啊!”子才自己也笑了起来,无言以对,最后也就放下清高的架子,搬去跟夫人一起住了那以后,子才有事去金陵,恰逢金秋菊花盛市。早晨,他在街上经过一家铺面很大的花店,只见店中菊花品种繁多,买者熙熙攘攘。他细察这里的奇花异朵,感到吃惊又熟悉,奇怪怎么跟陶家的菊花如此相像?正恍惚时,主人走了出来,一看,果然是陶家三郎,而现在,他已经成了自己的内弟了!两人偶然相遇,都惊喜不已!他们一起进里屋畅叙阔别,三郎还留姐夫住了几天。子才临走时邀三郎跟他一起回去,回答说:“金陵是我的故土,将来还要在这里结婚定居。这些年来,我积了些钱你带回去给我的姐姐。到了年末我自会来看你们!”子才不听,苦苦邀他现在就一起走说:“现在家里宽裕,可以安享闲适,你就不必做生意了!”他不由分说地自己坐镇花店,关照店仆可自行定价廉价把花卖掉。没过两天,店里的花全被抢售空。子才逼促着准备行装,租了一条船,两人一起北上了。他们一踏进屋门,就看见黄英在门口等着他们,厅堂居室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床上的被褥也全都换过,好像她已经预先知道他们在此刻会一起回来似的。三郎自从住下后,仍像过去那样闲不住,他脱下华美的衣裳,穿着便服,指导工匠和仆人大修园亭。他每天都跟姐夫一起下棋饮酒,再也不出去结交做生意的朋友。子才想帮他物色媳妇,被他谢绝了。姐姐派了两个婢女去伺候他,让他们一起生活。过了三四年后,生下了一个女儿三郎饮酒一向豪爽酒量惊人,从没见他醉过。有一个姓曾的朋友,酒量也好,没人能跟他对饮。那天恰好他来作客,子才
• 就让他跟小舅子较量谁的酒量好。两人一起纵饮,心情极为欢畅,大有相知恨晚之感。两人喝了一个通宵,差不多喝了百来壶酒。那朋友烂醉如泥,趴在桌上沉沉睡去。三郎倒还能起立走路,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准备回屋睡觉。谁知黑咕隆咚的一脚踩在菊畦里,顿时倒了下来,恍如一座玉山突然崩塌,他身上的衣服蜕弃在一边,自己则仆地化为一株菊花,高如人,枝上有花十余朵,都开得硕大而奇异!子才在一边见了惊骇万分,马上跑回去告诉黄英。她急奔而来,把那株菊花拔了出来,放在地上,怨责道:“怎么竟醉成这样!”她把地上的衣服盖在那株菊花上,然后要丈夫跟她一起回去,并告诫他切不可再来窥看。到了第二天,夫妇俩一起前往那里,只见三郎如做梦般睡在菊畦边。子才这才顿悟:原来姐弟俩都是菊精啊!从此,他对姐弟俩越发爱敬了!三郎自从露了真迹喝起酒来也更加豪放不羁,他经常写请柬邀姓曾的朋友来喝酒,两人于是成了莫逆之交!初春花朝时,姓曾的朋友又来豪饮,随同而来的两个仆人抬了一大缸浸了药的白酒。他跟三郎相约一起把这缸酒喝尽。两人一杯杯地喝着,缸里的酒已经不多了。子才兴致勃勃地在旁看他们狂饮,见酒将尽,暗暗出去又买了一坛酒回来,加在酒缸里。两人又喝尽了这时,那朋友已醉得神志不清,他的仆人将他背了回去。三郎则卧倒在地上,倏地又变成了菊花。子才这时已见惯不惊,他如法模仿,把那株菊花从地里拔了出来,守在一边静观它幻变。可谁知不仅没出现奇迹那菊花还越来越憔悴了!他害怕起来,跑去告诉黄英。她听后大为惊骇,说:“你害杀我弟弟了!”夫妇
• 俩急奔过去一看,只见那菊花根株已枯!黄英悲痛欲绝,俯身把枯菊的梗掐下来,埋在盆里,捧回自己的屋里供养着。子才更加懊悔,他既恨自己,又恨那个曾姓的朋友。没过几天,他听说那个朋友醉得不省人事,回去后一直没有醒来。黄英每天给那盆菊花浇水,精心照料,如同哺育一只雏鸟般。不久,那菊花渐渐萌了新芽,到秋天已开出花朵。它枝短,花粉色,闻起来有一股酒香。于是给它取名为“醉陶”,此花甚奇,需浇酒才能茂盛后来,三郎的女儿渐渐长大,出嫁到一户名门世家里。黄英终老,跟常人并没什么异样。
• 嘉平公子嘉平这地方有一个贵公子,长得漂亮而有风度。他年纪约莫十七八岁,正准备到府里去考秀才。一天,他偶尔经过一家妓院,见门口站着一个妙龄丽人,禁不住打量起她来。那女子回眸一笑,点了点头。公子走上前去跟她说话。女子启齿问道:“相公住在哪里?”公子告诉了她。又问:“平时家中有人吗?”回答说:“就我一个人。”女子最后说:“我晚上去你家看你,不过别给人知道了!公子回家焦急地等待着,日暮时,他支开了家里的童仆。到了天黑,那女子果然悄悄地来了。两人开始在屋里喁喁情话。女子说:“我小名叫温姬。”又说:“我倾慕公子的风流潇洒,所以瞒着老妈偷偷来看你。”她颔首沉思了一下,说:“我愿把自己献给你,一直到死!”公子见她如此情深,也高兴不已。从那天起,她每隔两三天总悄悄地来跟他幽会。一天晚上她冒雨而来,进门后脱下淋湿的衣服,把它们挂在衣架上,然后脱下脚上的小靴子,求公子帮她擦去靴上沾着的泥巴。自己则躺上床,拉过被子盖在身上。公子低头擦靴子的时候,发现靴面是用彩花图案的锦缎做成,可惜全被雨水和泥浆污损了。温姬说:“我并不敢叫你做这低贱的活,只是想让你明白我对你的片痴情啊!”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温姬不由触景生情地吟
• 道:“凄风冷雨满江城。”一句吟了,她让公子续下去,可他却推辞说自己不懂诗,更不会做诗。温姬遗憾地说:“公子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竟如此不知风雅?这一来,我的雅兴也全没了!”于是,她就劝他用心学习,公子答应了。他们就这样频繁来往,没多久,仆人全知道了。公子有一个姐夫宋氏,也是世家子弟,他听说这传闻后,暗暗恳求公子让他一见丽人。公子去跟她说了,可温姬一定不同意。宋氏不肯罢休,打扮成仆人的模样来到公子的家里。他躲在窗外窥伺着好容易等到丽人出现就迫不及待地推开内室的门想上去施暴。温姬忙起身夺路而逃,越墙脱了险。那宋氏虽没得逞却仍念念不忘占有温姬。他携着厚礼去妓院见了老鸨许氏,点名求见温姬。老鸨回答说:“这里原先是有一个叫温姬的女子,可她死了很久了!”宋氏愕然地回来把这情况告诉了公子,他这时才明白温姬原来是鬼。到了晚上,当温姬跟他幽会时,他把宋氏说的话告诉了她。温姬坦然地说:“真是如此!君想得到美女子,一如我想得到美丈夫。我们各遂所愿就是了,何必去论什么人鬼呢?”公子听后觉得她说得也没错。公子考试结束后回家,温姬一路跟随着他。别人都看不见她仿佛她的躯体是透明的一样,只有公子能看见。到家后,公子把她安置在外面的房屋中,跟她一起生活,难得回去看父母亲。他父母见他在外面长期独居,觉得很奇怪!直到温姬回娘家探亲后,他才含含糊糊地把这事告诉了母亲。他母亲听后大吃一惊,要儿子跟她断绝来往,可公子不答应。双亲担惊受怕的,想尽了各种办法,想把跟他儿子在一起生活的鬼女子赶走,可都没有结果。
• 有一天,温姬看到书桌上放着一张公子手书的帖子,那帖子的内容写的是有关仆人必须注意的事项。她细细地读了一遍竟发现里面有很多错别字:“椒”误为“菽”,“姜”误为“江”,“可恨”误为“可浪”。这使她吃惊不已,于是在公子写的“喻仆帖后面添写道:“何事‘可浪’?‘花菽生江’。有婿如此,不如为娼!见了公子后,她失望地说道:“我原以为公子是世家子弟,所以蒙羞自荐,可没想到你竟虚有其表!以貌取人,真被天下人笑话啊!”话音一落,人已渺然无影公子虽然愧恨,却仍不知道自己写的帖究竟错在哪里?他还把帖出示给仆人看。此事后来张扬出去,人们都把它传为笑谈!
• 白秋练直隶地方有一个姓慕,小字叫蟾宫的儒生,是商人慕小寰的儿子。他自小聪明柔顺,十分喜爱读书。在他十六岁的时候,父亲见儿子整天钻在书堆里太迁,就叫他抛开书本去学习经商,跟他一起去湖北。他们坐船而行,一路上空闲的时间很多蟾宫就自顾自埋头捧着书本吟诵。到了武昌,他们一起住在旅馆里,父亲整天忙着采买货物。趁父亲出门,他就手执书卷,高声吟诵起诗来,音节铿锵而动听。偶尔抬头,看见窗外隐隐露出一个模糊的人影,好像有人在窃听,他并不在意,只顾自己诵读,沉浸在他那诗的世界里。天晚上,父亲出门去赴宴,很晚都没回来。夜已深,周围寂然无声,他一个人捧着书本,朗朗有声地吟诵得更加入神了!偶一抬头,又看见窗外有一个人影在徘徊,那黑影在月光映照下,显得更加突兀清楚。他感到奇怪,马上出去察看,只见月光下楚楚地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美貌女子。她看见他,急忙避去,倏地消失在黑暗里。过了两三天,蟾宫的父亲把货物装上船,父子俩返途北上。日夜幕降临时,船停泊在湖边,父亲有事离船上岸了。蟾宫独自坐在船舱里读书。这时,有一个老妇人突然走了进来,对他说:“郎君害杀了我
• 女儿!”他闻言吃惊地问是怎么回事,老妇人说:“我姓白,有一个女儿叫秋练,颇能解会文字。前不久你在武昌时,我女儿偶尔听到你朗诵诗歌,那声音至今素绕不忘。你离开后,她忧伤得不吃不睡,命在旦夕!我找你,是想让你跟我女儿结为婚姻,不可拒绝!”蟾宫说他很欣赏她女儿的爱好,只是忧虑父亲不同意,因此把情况告诉了老妇人。可她不很信,一定要他写下盟约,可蟾宫不肯。老妇人恼怒了,锋芒毕露地说:“人间的婚姻,只听说有意求聘而得不到的,而今,我这当母亲的亲自上门作媒,却反而不被接受,真是奇耻大辱啊!听着,你们的船别想北行!”老妇人铿锵有力地说完这番话后,羞恨而去不一会儿,父亲回来了。蟾宫词斟句酌地把刚才的事情告诉父亲,他特意隐去了老妇人强意纳婚的细节。父亲听了一笑置之,他觉得两地相隔遥远,且又轻视少女怀春的感情。船停泊的地方,水深没桨。到了深夜湖里的沙碛忽然大量涌起,船被搁浅无法航行。每年岁末都有客船滞留在这里,直到第二年春天桃花水到来时才能起航。因为别的货船也到不了目的地,自己船上的货物已百倍于原来的价值所以蟾宫的父亲并不发愁,只是想着明年南来购货时需另外置一笔货款。于是,他自己先从陆路回家操办生意上的事,把儿子留下来看守货船。蟾宫心里暗喜,他此刻倒后悔起当时怎么没留下老妇人的住址。正当他思念起对他钟情的女子,愣愣地看着太阳西沉时老妇人和一个由婢女搀扶着的女郎来到了船上。老妇人帮身子羸弱的女儿脱去外套,扶她躺在床上,然后回过头来瞪着蟾宫高声说道:“人病成这副样子,别再高枕无忧做没事人的样子了!”说完,她步履朗朗地离开了。
• 蟾宫听了老妇人的话,不由吃了一惊,他手里拿着灯,走近床边,俯身注视着仰躺着的秋练,只见她病态中含着娇羞,眼睛里秋波流动。他问了她的状况,可她只是嫣然微笑,像不知说什么才好似的。他盯视着她,定要她说一句话。秋练这才愀然说道:“为郎憔悴却羞郎’,可以表达我今日的心情。”蟾宫懂得诗的含义,心里颤栗着刚想俯身靠近她,可是怜惜她身子的荏弱,又缩了回来。秋练握着他的手,把它引向自己的身子。他一面俯身亲吻她,一面将手探进她的怀里爱抚着。她不觉欢愉地颤动起来,戏谑地说:“你只要为我把王建‘罗衣叶叶·那首吟三遍,我的病就会好了!”他听从了她,刚吟了两遍,她已披衣坐了起来,说:“我的病完全好了!”再诵第三遍时,她娇颤地跟他相和蟾宫的精神也更加亢奋。两人吹灭蜡烛,一起在黑夜的船上共寝了第二天曙光尚未亮,秋练已从床上起来,说:“老母亲快要来了!”隔一会儿,老妇人真的来到船上,见女儿化了妆的脸上露着笑容,心里感到欣慰!她想把女儿带回去,可秋练低头不语。老妇人只得独自回去,临走时说道:“你既乐意跟他戏闹,可得自认老妇人离开后蟾宫才问起秋练的住处,她回答说:“我跟你不过萍水相逢,能不能结婚还不肯定,你就是知道我的住处又有什么用呢?”然两人彼此相爱誓言都说得很坚决。有一天,秋练半夜就从床上起来,一个人坐在灯下,对着一本打开的书凄然泪莹。蟾宫急忙起身询问她,秋练说:“你父亲就快回来!我们的事我刚才以书里的词句占卜得到的是李益的《江南曲》,那词意不祥!”蟾宫宽解说:“首句‘嫁得瞿塘贾’,已是大吉,怎说不祥呢!”秋练听他一说,心里稍微宽松下来。她起
• 身道别说:“我得暂时跟你分手了,否则,天亮给人看见会让别人指指点点的!”蟾宫哭得很伤心,问道:“我们的婚事如果能顺利,怎么来逦报你呢?”她说:“我会经常让人来侦探情况,能不能顺利,我都会知道。”蟾宫想送她下船,可她不让送,独自愀然离去不多久,蟾宫的父亲果然回到了船上。儿子渐渐向父亲吐露了这件事。父亲怀疑他招妓狎玩,气得大骂!他甚至怕船上的财物被偷窃,细细地察看了一遍,发现没丢失什么,这才罢休。大晚上,蟾官的父亲离开后,秋练忽然悄悄地上了船,两人重新相见,真是既高兴又伤感,一时都不知怎么才好!秋练说:“任何事情的成败都有定数,我们暂且只能图眼前了,你让父亲留你两个月,咱们再商量办法!”临别时,两人说定以吟诵声作为相会的信号。就这样,每当父亲离开时,蟾宫就兴奋地高声吟诵起来,秋练一听到信号,就悄悄地上船跟他幽会。四月即将过去,可船仍无法启行,如果再这样等下去,货物错过了销售的时机就会造成很大的损失。商人们束手无策,起凑了钱去庙里祭拜湖神。过了端阳后,下起了暴雨,湖水上涨,搁浅了几个月的货船才能够行驶。蟾宫跟着父亲回家后,一直苦苦思念秋练,不久就生了一场大病。他父亲很着急,请了巫师和医生一起来帮他除病,可都毫无效果。螗官私下里对母亲说:“我的病不是药能治好的,唯有秋练来!父亲知道这真正的原因后,开始很生气,可眼看着儿子的病一直好不起来,而且越来越厉害,这时也害怕起来!看来没别的办法,只有遂儿子的心愿!于是借了车,载着儿子一路送他去湖北,泊舟在原来的地方。为了找到儿子相思的女子,父亲走访了附近的村民,可都说
• 不知道姓白的老妇人和她的女儿。就在他苦苦寻找的时候,那老妇人在一只船上掌着舵,靠了岸边,自报自己就是他要找的人。蟾宫的父亲登上她的船,窥见她的女儿秋练后,心里也暗暗喜欢,可问起她们的家庭境况,才知道原来只是漂在水上过日子的贫家而已。他实话告知儿子相思成病,希望秋练去看他儿子,能使儿子的病好起来。可老妇人以两人未成婚约为由,不同意!秋练在船舱里探头细细窥听,听到他们说的话,眼角里含满了泪水。老妇人看到女儿这么伤心,再加上蝓宫父亲的苦苦请求,只得同意了。到了晚上,父亲离船后,秋练果然来了。她走近床边呜咽着说:“我当年的情形,现在轮到你了!这种滋味,也不能不让你尝尝,可你病得这样虚弱就是着急也无济于事啊!我为你念一首诗,你的病马上就好!”螗宫见到日夜思念的秋练,高兴极了!她重又吟诵起当初他曾读给她听的那首王建的诗蟾宫说:“这是你的心事,一诗怎能医两人的病?不过也奇怪,一听到你的声音,我顿时就觉得精神爽快了许多!你再为我吟一首·‘杨柳千条尽向西'好吗?”秋练马上吟起了这首诗。蟾宫赞叹说:“好快活啊!你过去诵词时,《采莲子》有一句:菡萏香莲十顷陂’,我还没忘记你用长长的声音,再为我诵一遍吧!”秋练又吟诵起来,刚一诵完,蟾宫就从床上跃起,说:“我哪里有病啊!”两人亲热地拥抱在一起,蟾宫觉得自己的病转眼全消!过了一会儿,蟾宫问:“不知道我父亲见了你母亲后,说了些什么?我们的婚事可顺利吗?”秋练已察觉他父亲的态度,直率地告诉他“不行”!秋练离开后,父亲回来见蟾宫已经起床,高兴极了,至于对他们的婚事,则表示不能同意,劝慰地说:“这女子虽说不错,然
• 而从小生活在船上,把舵棹歌的,即使不说她出身微贱,至少也不守贞洁吧!”蟾宫听了郁闷无言。父亲离开后,秋练又上了船。螗宫把父亲的话告诉了她。秋练说:“凡商人都志在图利!我会预测物价的涨落,刚才看了下船上的货物,发现没一样能赚钱的,你代我告诉你父亲:囤某货,利三分,囤某货,利十分。回去后,我的话应验了,你父亲就会同意我做媳妇!等你下次再来,你十八,我十七,我们欢好有日,你还愁什么呢?”蟾宫把秋练预测的物价涨落消息告诉了父亲,可父亲听了很不以为然,直到后来才决定,姑且用剩下资金的一半试试。回去后竟出现了意想不到的情况,他父亲自己置办的货大亏,幸而稍微听从了秋练的话,那一部分货羸了厚利,两相冲平,总算没造成损失。由此,他父亲服了秋练的神算!蟾宫为了使父亲动心,竭力夸说秋练称她有本事使自己致富。他父亲于是兴冲冲地携带了巨款,跟儿子一起南下。到了湖边,一连几天没看见老妇人。过了几日,才看见她泊舟在柳树下,于是,螗宫的父亲主动上去跟她商谈彼此子女的婚事。老妇人起先还故作姿态,不肯同意,弄得对方很尴尬,不过稍过一会儿,已答应选择一个吉日把女儿送来。蟾宫的父亲另租了一条华美的大船让对恋人成了亲。婚后几天,秋练关照公公往南方去贩运会有利可图,并将该囤积的货名一一列了清单给他。蟾宫的父亲离开后,老妇人邀请女婿去她们的船,大家一起在水上生活了一些日子。蟾官的父亲三月里从南方返回。他带回来的货物运到湖北,价格一下子翻了五倍。准备北上回去时,秋练特意要求载些湖水回去。到婆家后,她每次用餐都要加少许带回来的湖水,就
• 像加什么调料一样。从此,公公南下去做生意,总特地给她捎几缸湖水带回来。过了三四年,秋练生下了一个儿子。一天,她独自潸然泪下,问她情由,回答说是思念母亲,想回去探望。于是,蟾宫的父亲偕同夫妇俩一起去湖北。他们来到湖边,却不见老妇人的踪影。秋练在船上痛苦地拍打着船舷,大声呼唤母亲,一副失魂落魄的神情!她让蟾宫沿湖去打听下落。就在那时,有一个钓鱼的人钓到一条白鳍豚。蟾宫走近看,这条鱼出奇的大,形状很像女人,乳房和阴部全有。他很吃惊,回去后告诉了秋练。她听了惊骇得脸都发白了,说她一向有放生的善愿,嘱咐他快去用钱将这条鱼赎来放回水里。蟾宫马上前去跟钓鱼人商量,可这个人见他求鱼心切,竟漫天索价,他返了回来。秋练对他说:“我在你家,为你们赚到了不下巨万的财产,如此一些花费就吝啬了!如果你不答应,我就投湖而死!”蟾宫见她真想一死,害怕了!他不敢告诉父亲,就偷偷地拿了钱,把那条白鳍豚赎回放进湖里。他回来后,发现秋练不见了!他急得四处寻找,可都不见人影,一直到凌晨她自己回来了。螗官问她去哪儿了,她回答说我刚才在母亲那里。”又问:“你母亲在什么地方?”她犹豫了下,终于说:“事到如今不得不实话告诉你刚才你赎回的那条白鳍豚,就是我的母亲啊!过去在洞庭湖,龙王命她掌管行旅。近来宫中准备选嫔妃我被喜欢奉承龙王的左右所称道,于是王上召我进官,找不到我,就扣押了母亲。我母亲禀奏了我的情况恳请一免,龙王大为恼怒,就把她放逐到南部的水边,她饥饿将死,所以罹此大难。今天虽得救,可对她的处罚并未撒去。你如
• 果真心爱我,请代我去向真君祈祷,就可免去对我母亲的处罚。如果你视我们为异类而见弃,那我就只能把儿子扔给你,径自离去!我去龙宫后,受到的享受未必不比你家强百倍!”蟾宫听后极为吃惊,不过他只担心见不到真君。秋练说:“明天下午真君定会到来!你看见一个跛脚道土走来,就马上前去拜见,哪怕进入水里也紧紧跟从他!真君喜欢文人,一定会同情你,并且答应你的请求!”说着,拿出一块像鱼腹颜色的纱绫,说:“如果他问你求什么,就把它拿出来,求他在上面写一个‘免字。”到了第二天下午,蟾宫遵嘱等候着真君的到来。果然,他看见一个跛脚道士拄着拐杖,趔趄着走来,马上前去下跪拜见。道士避开他,急着赶自己的路,螗宫尾随其后,紧追不舍。到了湖边,道士将拐杖投进水里,一跃而登,骑在漂流的拐杖上。蟾宫也跟着跃向水里,可他登上的不是拐杖,竟是一条船。他紧跟着道土,再三求拜。道土终于回过头来问他:“你想求什么?”蟾宫拿出纱绫求写一字。道士接来展开一看,说:“这是白鳍豚的翅啊,你怎么会得到的?”蟾宫不敢隐瞒,一一告知了始末经过。道士笑着说:“这个小白鰭很风雅多情,老龙怎可荒淫打她的主意!”说着,拿出笔在纱绫上写了一个像符形般的“免”字,把它交站在拐杖上漂流而去,顷刻就渺无踪影。看,那道土已给螗官,然后一起返回岸边。等螗官上岸回头一看蟾宫回到自己的船上,秋练欣喜万分!她特地嘱咐他别将这事泄漏给父母亲知道。他们回家后又过了三年,螗宫的父亲南下去了好几个月都没回来。秋练餐餐必需食用的湖水没有了,一直等了很长时间,仍未见湖水带回。秋练终于病了下来,日夜喘息不止。她嘱咐丈夫说:“如果我死了,不要埋葬!等到卯、午、酉这三个时辰,请
• 你吟颂杜甫《梦李白》的诗,我死当不朽!湖水带回来后,把它倒在盆里,闭门脱下我的衣裙,然后把我浸在湖水里,我就能复活!”她一连喘息了好几天,终于奄然死去。半个月后,蟾宫的父亲带着湖水回来了。蟾宫急忙接过湖水,按照秋练生前的嘱咐,把她的遗体浸在湖水里,一个小时后,她真的渐渐苏醒过来!从那以后,秋练一直想着南下回到湖边。后来,蟾宫的父亲死去,蟾官遵从秋练的意愿,携家迁往湖北去生活了。313
• 公孙九娘顺治年间,审理于七聚众造反一案,受到牵连而被杀的人以栖霞、莱阳两县最多。一天里俘获数百人,尽被押往演武场上杀戮,血流成河,尸体堆得像山一样。上面的官员总算有人发了慈悲,征用了大量的棺木殓葬这批被抛弃在野地的尸体。一时间,城里店铺的木材全被购空,所有的工匠都被请来做棺材,城里一片繁忙而凄厉的景象。这些被处死的人,大多被葬在城的南郊,几天里,这儿的新坟已绵延成片。这以后的一年,有一个莱阳的读书人来到济南。他有几个亲友也在那次事件中被杀,所以买了祭奠用的白布和纸钱,来到荒野上的坟地,把酒洒在墓前祭祀。他向附近寺庙的和尚借了屋子,留宿下来。第二天,他去城里办事,一直到傍晚还没有回来。忽然,有一个少年前来探访他,见他不在,就径自走进屋里等他。那少年脱去帽子,穿着鞋躺在床上等候着。那书生的仆人见这个陌生人自说自话地躺在床上,就问起他的来历,可他闭着眼睛不回答。过了一会儿,那书生回来了。因为天黑看不清,他就走近床边问躺着的人是谁。只见那人恼火地嚷道:“我等你的主人,你罗罗嗉嗉有什么多问的?难道我是强盗吗?”书生笑了起来,说:“我就是主人啊!”少年一听,急忙从床上跳了起来,戴上帽子,作揖致礼。两人坐下后开始在幽暗中寒喧聊天起314·
• 来。书生听他的口音,似乎觉得熟悉,于是急着吩咐仆人掌灯,借着烛光一看,才发现他是跟自己同县的一个姓朱的读书人,可他不是也在那次事件中遇难了吗?见他出现在面前,不由惊骇得想逃离!朱生一把拽住了他,说:“我跟你是同窗书友,怎么这样薄情呢?我虽是鬼,可旧日的情谊一直萦记于心,耿耿难忘啊!今日虽然冒昧,但愿你别把我当作异物来看待!”书生这才坐了下来,问他找自己究竟有什么事。朱生回答说:“你外甥女独身一个人还没有婚配,我想娶她做妻子,虽然好几个媒人去说亲,可她都说因为没有长辈作主而拒绝了!求你帮我美言几句,劝说她同意!”原来,书生有一个外甥女,早年丧母,父亲又不在身边,全靠他把她抚养长大,直到十五岁才回自己家里。于七一案发生后,她也受到牵连被捕后押到济南,听到父亲被处死的消息时,她由于悲痛惊恐而死去!书生说道:“她自有父亲你为什么还来求我?朱生回答说她父亲的遗骨被侄子迁走,已经不在此地了。”书生问:“我的甥女这些日子跟谁一起生活?”朱生回答:“跟邻居的老妇人一起住。”书生犹豫着没答应,他难以想象生者怎能为死者做媒?朱生恳求说:“望你能答应走一遭!”说着,起身握住他的手,就朝门外走。他推辞着,问:“你想怎么?”朱生急切地说:“我们马上就动身吧!”书生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得勉强跟随他去。他们一起往北行了大约一里路,进了一个大村落,村里约有百来户人家。朱生带着书生在一所宅子前停了下来,上去叩门,过一会儿,一个老妇人走了出来。她站在两扇豁开的门中间,打量着这两个陌生的来访者,问找谁,朱生说:“麻烦告诉娘子,就说她的阿舅来看她!”老妇人回进屋里,一会儿又走了出来,邀书315
• 生进去。她望了朱生一眼,说:“里面的屋子狭窄局促,请公子在外间稍等一会儿!”书生跟着老妇人走进宅门,只见荒落的庭院里有两间连在一起的小屋。甥女已走出房来迎接,一看见舅舅就伤感地哭了起来,舅舅也难过得掉下了泪。进屋后,桌上一枝蜡烛射出荧荧的光。他见甥女清秀依然,恍若过去生前时一样。她凝眸含泪询问了舅母姑姑的情况,他回答说:“都很好,只是你舅母已经亡故了!”甥女听说这噩耗,又难过得呜呜哭了起来,说道:“我小时候受舅舅和舅母抚养,还没回报,不想舅母已葬在沟壑,真是遗恨难消啊!去年,伯伯家大哥自作主张,将父亲的坟墓迁走,也不想想我这做女儿的心情,父亲的亡魂在数百里外,留下我孤苦伶仃的,就像一只秋天里离群失散的孤雁!幸亏舅舅不嫌弃我这幽魂,老惦记着我你送给我的钱都收到了!”书生安慰着甥女,想了一下,就把朱生向她求婚的事告诉了她,可她只是低着头,一言不语。老妇人在一边说:“公子过去托杨姥做媒,上门来说了三五回,都没说成回去了!我觉得此事非常好,可小娘子不肯独自草草答应,说是必须舅舅作主才行!”正说着,忽然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女郎,后面跟随着一个小丫头闪进屋里,一眼瞥见有一个陌生客人坐着,转身就想离开。甥女拉着她的衣裙,说道:“别走啊!是阿舅,又不是外人!”书生起身向她作揖致礼那女郎也整理了一下衣裙,回了礼。甥女向舅舅介绍说:“这是九娘,栖霞公孙家的女儿。她父亲原是世家大族的后代,现在家境衰落了,因为日子过得不顺心,她落落寡欢的,常常跟我走动来往。”书生睥睨了她一眼,不由被她的神情容貌所打动,她微笑的时候似秋天的一弯月亮,羞涩时脸上泛起红晕,犹如美丽的朝霞,看上去就像一个天上的仙女!他情不自禁316
• 地赞叹说:“果然是世家出身,平常人家哪有长得这么娟好的!甥女笑着说:“她还是个颇有才情的女学士呢,写的诗词品味都很高,我常受她指教!”九娘听她在陌生人面前夸奖自己,羞红了脸,说:“你这丫头无端败坏人,让阿舅听了笑话呢!”甥女又笑着说:“舅舅没了舅母后还没再娶,如果能找个像你那样的小娘子,定会很称心吧?”九娘羞得站不住,笑着跑了出去,说:“这丫头疯死了!她离开后,书生却暗自在心里荡起了一股莫名的微波,这话虽然是说着玩的,可他却希望是真的!甥女似乎察觉了舅舅的心事,直言说道:“九娘才貌无双舅舅如果不因幽魂猜嫌的话,我就跟她母亲去说这事!”书生听了很高兴,只是忧虑人鬼难以相配。甥女说:“此事无妨她跟舅舅早就有缘分啊!”书生准备回去,甥女把他送出门口,说:“过五天,月明人静的时候,会派人来迎接你!书生来到门外,在黑暗中怎么也找不见等候着的朱生。他翘首西望只见一轮弯弯的月亮悬挂天边,周围一片寂静。他借着月光依稀辨认着来时的那条路,一个人独自走了回去。走了不多一会儿,见路边有一幢朝南的宅子,看见朱生独自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朱生见他走来,就起身迎了上去,说:“我已等了很久了!请到我寒舍一叙!”说着,携他的手,一起进入屋里。朱生兴冲冲地拿出自己送的聘礼:一只金爵和百颗名贵的珍珠对书生说:“家里没有比这更好的东西了,请代我转送给令甥女,以表达我的一片诚意!”接着又说:“家里虽藏有酒,可幽室里的东西,怕拿不出来招待嘉宾,真是遗憾!”书生谢着挥了挥手告辞了。朱生送了很远的路程,一直到半途才回去。317
• 回到寺庙后,和尚和仆人都好奇地前来问询,他隐去了刚才遭遇的情景,只说道:“谁胡说什么鬼不鬼的,我刚才去朋友家喝酒了!过了五天,果然看见朱生来了,只见他衣冠整齐,手里轻轻地摇着一把扇子,神情显得很高兴。他信步来到庭院,一看见书生就作揖恭拜然后笑着对他说:“先生的婚事已经说成,就在今天晚上举行婚礼,万事皆备你去就是了!”书生惊讶地问:“我连聘札还没送去,怎么可能那么快就办婚事了!”朱生说:“我已代你把聘礼送去了!”书生感激不尽,于是跟着他去了。到了那里,书生见甥女穿着华丽的服装,笑着出门来迎候。书生问她:“新娘什么时候可跟我回去?”回答说:“三天后。”书生拿出朱生托他转送给她的聘礼,帮她把珍珠戴在发髻上。甥女虽再三推辞,可最后还是接受了。她对舅舅说:“我把舅舅的意愿跟公孙老夫人一说,老夫人马上就高兴地答应了!不过她说我已年髙,就这么一个女儿,不想让她远嫁,老夫人希望你今天晚上住在她们家里。她们家没有男人,你就同朱郎一起去吧!”朱生领着他去公孙九娘家。两人一起来到村子的尽头,走进一幢宅子的门里,来到厅堂上。仆人告诉他们,老夫人就出来了。不多一会儿,只见两个身穿青衣的婢女,扶着老夫人走了出来。书生上前想拜见,老夫人摆了摆手,说:“我老态龙钟的,已不能施礼了,我们就别拘什么礼仪了!”说着吩咐婢女摆上酒席招待上门的新女婿。朱生也特意另备佳肴和一壶美酒款待他。酒宴的场面跟人世间没什么两样,只是主人自顾自吃,并不劝酒进菜。宴毕,朱生先告辞了。婢女引导着书生去跟九娘会面。闺房里烛光融融。穿着华装的公孙九娘,坐在桌边凝视着闪烁的烛焰,等候着他的到来。两人虽邂逅相逢,却是一见钟
• 情,极尽欢昵之爱。九娘向他叙说了自己的身世:原来九娘母女也受到于七案的牵连,起先要被押往京城,后来改送济南,到了那里,母亲被折磨死去,九娘闻讯后也用刀子刎颈自杀。她在枕头上述说这些悲惨的往事时,哽咽不能成声,终夜都没能入睡。她轻轻地吟诵起两首凝聚着她血泪身世的绝句:“昔日罗裳化作尘,空将业果恨前身。十年露冷枫林月,此夜初逢画阁春。白杨风雨绕孤坟,谁想阳台更作云?忽启缕金箱里看,血腥犹染旧罗裙。”天色将明时,她催促他说:“你先回去吧,当心别惊着了仆人!”从此后,他白天离开,晚上前来跟她会面,对她迷恋爱宠不天晚上,书生问九娘:“这村子叫什么名字?”她回答说莱霞里。这里因多了莱阳和栖霞这两地新鬼的坟地而得名。”他听了感慨唏嘘。九娘悲切地说:“我这柔弱的灵魂像没有根的蓬草一样,在广漠的土地上飘游,到现在还没有一个归宿,母女俩在异乡孤零零的,说起来真是怆然不已!如果你能念我们夫妻的情分,把我归葬在祖先墓旁,使我有一个可以依傍的栖身地我虽死无憾啊!”他点头答应了。她又说:“人和鬼毕竟殊途你也不宜在此久留!”说着,拿出自己亲手做的丝袜送给他,挥催促他赶快离开!他凄凄然地走出门忧伤得像失了魂一样。走了不多一会儿,又停下脚步,他怎么也不忍心回去!定神看见自己已到了朱生的门口,就上去叩门。朱生听到急促的敲门声,还没来得及穿鞋,光着脚就赶了出来,外甥女也蓬松着头发跟在后面,惊问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