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狐女仍光着身子躺在先生的床上,讲学先生心旌摇摇地凝视着她,自以为别人不会看见她。谁知就在这时候,一个学生从外面跑进来说:“有一个老妇人嚷嚷着来找她的女儿呢!”那躺在床上的女子闻声,马上一骨碌地从床上爬起,披上衣服跑了出来,她慢悠悠地坐在先生的讲席上,理着散乱的鬓发,然后整着衣袖,朝先生恭谢道:“我没带梳妆用具,先回家去梳洗沐浴,改天再来这儿,跟你要昨晚的过夜钱!”学生们听了哄堂大笑!讲学先生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她不是狐女,而是一个妓女!这一幕恶作剧完全是学生们导演的,他们花钱雇了她让她来引讲学先生上钩,使他当众出丑!讲学先生尴尬地上完课,趁学生们回去用早餐时,匆匆地整理了自己的衣箱偷偷地溜走了。
• 奇女雪冤线娘,出身于一个士大夫家庭。她虽是女儿辈,却从小喜读诗书,普词赋,而且会做士人们的八股文字。每当她做成一篇,教导她的老师总遗憾地摆手感叹道:“女儿家抛下妆盒金钗去钻研学问,再用功苦读,也与仕途无缘啊!”她十七岁的时候,父母亲相继去世了。她孑然一人,过着凄清寂寞的生活。她家的隔壁,住着一个读书人。他的庭院里长着一棵茂密的玉兰树倾斜的树枝一直伸展到东墙上。有一天清早,她登高攀上墙头,正采摘树枝上的玉兰花时,恰巧被隔壁的书生抬头看见。他凝眸注视着她,羞得她满脸通红,刚想隐身躲避,已被他轻声叫住了。他向她作揖行礼,谦恭地说道:“我早就倾慕小姐的才学了,可因为不是文才斐然的宋玉,所以不敢妄自登墙来会你,又因为一个人读书,没有老师指导,所以很愿意像王羲之拜卫夫人做老师那样,跟从你学习啊!”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卷自己做的时艺文章请她过目提意见。线娘见他说得很诚恳,这才安心收下他的作业,拿回家去批阅她细细读了他的文字后,觉得他很有才华,只是个别地方稍有疵瑕,就用笔作了一些修改。第二天,她去墙角摘花的时候,就顺便把他的作业交还给他。书生看了她的修改意见后,觉得很有道理,心里对她充满了
• 感激和钦佩。就这样,两人开始在墙头上互相传阅自己写的文章,接触日渐密切起来。时间一长,那书生甚至写了一篇《逾东家墙而搂其处子》的游戏文章来挑逗她,可线娘很认真,她写了一篇《媒妁之言》的文章来回答他。他看后笑着说:“急病而缓投医,全失命题的主旨!”线娘回答说:“只恐怕轻率,以后闹得不可收拾啊!”书生从她的话里已揣摩到她的心思,觉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于是急忙爬过搁在墙上的梯子,翻墙握住她的手,恳求说:“你早就是我的老师了,怎不来我的书房里坐坐?”线娘轻轻地挣脱着犹豫不决地说:“读书人最容易变心,日后难保不作出背信弃义的事来!”书生马上对天发誓,说自己对她的感情永远不会改变,否则必遭恶报!线娘相信了他,跟他欢好起来,并把自己的终身托付给了他。从此,两人从墙头上传递文章发展到在密室里幽会。他们情意绵绵地厮守相伴,就这样半年过去了。可线娘总不见他提起婚娶的事,这时,她开始忐忑不安起来!线娘一再催促他,他嘴上虽然应诺,可总又找出种种理由来拖延。直到后来,她才知道他准备另娶别的女子,而那消息还是在他婚娶的前夕才知道的!她痛苦极了!在他结婚的前夜她悄悄地来到庭院的墙根下,抬头望着伸向墙头的白玉兰那里曾是他们最初相识,也是他山誓海盟的地方!她泪盈盈地伫立在那里,盼望他会来这儿跟她诀别,可她空等了,因为他忙着营造新巢,早把她抛在脑后!她闻着玉兰花的香味感到一阵晕眩!她恨那个忘恩负义的男人,也恨她自己!她回到自己的屋里把门紧紧闭上,一下子感到万念俱灰终于在自己的恋人结婚的前夜悄悄地自尽了!146
• 那书生闻讯后仅微微叹息了一下,就马上沉醉在自己新婚的快乐中去了过了不久,书生去参加乡试。那天,他正坐在考场里执卷苦思冥想,忽然看见线娘翩翩然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他以为她前来报仇,吓得浑身战栗不止!可没想到,她不仅没一丝怒容反而为他殷勤磨墨嘱咐他精心作文,甚至还给他讲解命题的主旨,这才悄然离去。果然,他在这次考试中取得了好成绩。当他被推荐直接参加礼部的考试时,线娘竟又飘然而至前来帮助他,面为他磨墨,一面帮他修改卷中不妥的字句。他这次考试又欣然告捷。接着参加殿试,又再次名列前茅,获得了进士的头衔。在等候委任官职的时候线娘又前来提醒他说:“你如被任为小京官,只能得到少得可怜的俸禄这哪能装满你的钱囊?如能设法当上地方官,那收益可就大了!”他听了直点头,觉得很有道理。不到二年,他果然当上了郡太守。他本是一介寒士,忽然暴发,变得有权有势,竟昏了头,大肆搜刮起民脂民膏,私肥自己的腰包。没隔多久,他由于贪污受贿而被人向朝廷告发,鉴于他罪恶昭著,被判决斩首弃尸于街上。临刑的前夜,他在监狱里恍惚看见线娘来到他面前她披散着头发脖子上缠绕着一条自尽时用的绣花巾,悲愤地说:“我积压多年的冤恨,如今终于一吐为快!你现在明白了吗?我所以帮助你搏取功名,是因为想复仇,而当你还只是一个埋头窗下的穷书生时,你怎会罹此大凶?必须让你置身仕途,使你的恶性充分发展到时我无需自己动手,堂堂国法自会来惩罚你!虽然这业报转辗曲折,可你的恶行最终还是有报应了啊!”说完,线娘笑着离开了这个即将被处死的忘恩负义的人。147
• 达士报恩御史刘公,山东平原县人,年轻时过着孤独而贫苦的生活。他由于饱读诗书,就在东村一座关圣庙里办起了学馆,招徒授课,以此维持自己清贫的生活。那一年岁末,他趁学馆放假,去城里探望姐姐。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母鸡,那鸡是姐姐送绐他过年的。回家后,他宰了鸡,刚把它放到锅里炖的时候,忽然听说一个学生的家里丢了一只鸡。他起先不知道学生们在暗地里议论他,直到后来才有所风闻。他疑惑了,就找来学生们询问,可那些狡的学生并不说什么,只是掩着嘴巴吃吃偷笑,唯有一个愣头愣脑的学生如实告诉了他。他听了又羞又怒,怎么也没想到别人会用这种目光来看自己,竟把自已当成窃贼!于是立刻召来了村里的人,并买了香烛,恭恭敬敬地供在关圣像前。他对村里的父老乡亲发誓说:“我刘某如果真做过这样败德的事跨出庙门的时候,就会颠颠歪歪地站不直身子!”他发誓后,抬步正想跨出庙门,不知怎么的脚尖竟绊住了衣襟,一个踉跄,摔倒在门槛上,两脚高高地翘向天空。人们见了都哄笑起来!刘公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仰天长叹道:“英雄困辱于泥淖不但被群氓所侮,连天上的神都不见谅,真是冤枉啊!”
• 他忍辱蒙怨,一气之下卖掉了所有的家具,用换来的钱作盘缠,离开了乡里直赴京城他去一个做官的人家教书,余暇时发愤攻读经史,后来,以出色的成绩进了学宫,并在一系列的考试中连战连捷。他接着做了官,没几年,已被提升为御史。正当他执行督察使命时,有天师前来拜见他,递上请求清查「事的书状。天师想查核几年前在关圣庙里发生的事。隔了几天,关圣送来一份复函,上面写着:某年月日,我奉玉帝之召,前去灵霄殿商议征讨蚩尤的事,所以不在殿廷。庙后有一只老獾,竟趁机假托神灵,冤屈无辜。它暗以为贫寒的读书人中必定不会有高才奇士所以簸弄狡狯的伎俩,以博取众人一笑。现已命我的随从周仓前去发掘它的巢穴,用青龙刀把它斩杀了!”天师把复函的内容告诉了御史。他星夜告假回到故乡,召集旧日的父老乡亲,一起来到关圣庙后面,果然发现那里有一座荒坟,陷地足有七尺之深,一头老獾被斩了脑袋,躺在血淋淋的坑里。人们看了,这才恍然大悟!刘御史感叹地说:“因戏而得祸,这虽是它自取,可如果不是这一激,我大概也只能以村学究的身份终了此生!功名富贵,是从哪里来的?天下的横逆之事降临到身上,这或许真是小人在成全君子呢!这可怜的东西,其实是在帮助我成功啊!”他命人选择一块空地,把老獾掩埋了,并在墓前竖了一块石片,上面刻着“报恩冢”三个字。
• 鄙夫训世浙江新安有一个大商人,年轻时随身带着不多的银钱来吴门做小生意,可若干年后,家产变得越来越大,成了当地的一个大富豪。他经营棉布和丝绸,积蓄了雄厚的资本。他常对人夸耀说:“致富有奇术,笨脑瓜的人怎可能懂得其中的奥妙呢!”天,一帮人恭恭敬敬地前来向老商人请教发财致富的门道。老翁傲慢地对他们说:“听着,我可不会白白传授自己的秘诀!回去带钱来,先把学费交了,我才跟你们聊聊!”到了晚上,那些人带了钱来,老翁才让他们坐下来聆听他的说教。他那鹰鹫般的眼睛凌空扫视了一圈,然后才缓缓说道:其实求富并不难你们只要先治外贼,再治内贼,起家之道,也就领悟一大半了!众人问:“什么叫外贼?”老商人说:“外贼有五个,那就是眼耳鼻舌身啊!眼睛喜爱看美色,娇妻美妾,如果没有金屋就藏不住她,可我只需花一丁儿点钱,买个丑妞,照样可以传种接代。耳朵喜爱听悦耳的声音,笙歌琴曲,如果不花钱就听不到,可我登乐游原听秧歌,一样感到美滋滋的。人们在屋里陈列宝鼎、点燃龙涎香,无非为了让鼻子嗅到氤氲的香气,可我闭而不闻什么气息,哪怕终日躺在马粪堆里,也一样活得逍遥自在。人们渴望满桌的山珍海味,说穿了,无非受舌头的欺骗,我呢,食而不辨其味,终日吃些最最廉价150
• 的粗食,不也一样填饱了肚子?至于赤条条的一条身躯,你要满足它,付出的代价更大:夏天绫罗,冬天皮裘,穿在身上还不是给别人欣赏,破费的却是自家的血钞,这样的傻事,我才不干呢!我尊古崇旧,剪叶成衣,结草为冠,从头到脚不花一文钱。这五项对策,就是我治外贼的诀窍啊!”众人又问:“那内贼又是什么呢?”老商人说:“内贼也有五个,那就是仁义礼智信啊!仁是首恶,别听信有人鼓吹什么博施济众,宣扬那套说法的舜尧,头脑肯定出了毛病。我却在神面前发誓,永不妄行一善,这可省却多少得不到回报的花费啊!说起匹夫仗义,那只会搞得自己倾家破产,最后还是自己吃苦头。我唯利是图,从不左右旁顾!再说礼尚往来,古人搞的那套礼仪,真是不胜其烦,我来而不往,时时先占人便宜一着!智慧这个东西其实最为造物所忌,到头来还不落得个两手空空?人只须一味混沌,反而能常保庸福!最后记住,别去做那种一诺千金的燾事,不妨嘴上慷慨,心存算计,让天下人知道我言而无信,这样门庭也清静多了!这五项对策,可都是除内贼的秘诀啊!”他最后说:“总之,做人要精明强干,不爱脸,不好名,不惜廉耻,不顾别人笑骂,如此这般铁石心肠持之以恒想当个百万富翁,真是易如反掌!有志者,好自为之吧!”众人听了唯唯诺诺从身上掏出一串串钱来把它们放在桌子上。老商人见了,眼睛骨碌碌地闪着光亮,谁知他的手刚一触到钱的时候那钱已变成了一堆堆纸灰!老商人叱骂道:“我尽心指教,你们竟如此来戏弄我!”众人说:“你说的这番话虽妙,但怕人世间行不通,只能以此来教鬼了!”话音未落,这些人一下子全都显出了鬼的本相。老商人拔
• 腿想逃,可被众鬼一把揪住!鬼们说道:“畜生道中有四万八千鬼,正等着你去教诲他们呢,请马上跟我们同行!”老商人又惊又怕,哭泣着说:“你们稍等片刻,容我安置好家里的产业再走!”可他打开屋里的左右箱笼,搜遍了每一个角落,也没找到一文钱!他仰天长叹道:“我做了一世的富翁,最后仍掉进穷鬼的行列中去捣鬼啊!”众鬼围在他周围狂笑狂舞,他跌倒在地上再也没能爬起来!l52
• 刘子仪膏药清朝初年,乡间有一个名叫刘子仪的老学究。他靠办私塾教书为生,日子过得很清苦。后来,他卖掉祖传下来的大房子用换来的钱在城北临街的地方另购了几间简易的屋子,里屋安置妻儿,外屋用作做小贸易的场所刘公秉性旷达诚笃,哪怕做生意也不跟人斤斤计较。一年下来,他并没积攥起多少钱,由于入不敷出,甚至仅有的一点积蓄也渐渐耗尽,到头来日子依然过得困苦不堪。而新居的几间屋子,也寒碜得仅只能挡风遮雨而已。庭院里原先长着许多野生药草,其中有人参和三七,枝枝蔓蔓地爬上了台阶。刘公嫌屋前杂乱无章,准备把它们清除掉,改种花草。一天晚上,他梦见一个身穿黄袍的老翁,指着庭院里的枝蔓对他说:“这都是些良药啊,如果和上铅粉、桐油熬成药膏,能治各种毒疮,你怎可把它们轻易铲除掉呢?”刘公醒来后,遵照老翁在梦中的咐,找来医药书籍细细研读,同时检阅长在庭院里的药草,情况果真像老翁所说的那样。他欣喜不已,急忙购来铅粉和桐油。接下来准备购置药灶,正巧有一个女乞丐经过他家门口,她的破筐里有一只小铜釜,柄短三只脚,他花了一百个大钱买下它。他又添了一只小铁炉,就这样备齐了熬药的工具。他虔诚地碾药熬制,终于制成了所需要
• 的药膏。开始时,他先用这药膏为长疮的乞丐治病,果真很有效果。第二年春天,雨下了很长时间,城中的积水足有尺把深。到了夏天,又出奇的干旱,毒辣辣的太阳把地面烤得热气蒸腾,沙砾滚烫。农村的老老少少,很多人都患湿气,还长了毒疮。医家对此毫无办法,唯有刘公自制的药膏能治好。因此他门庭若市,不仅被人誉为良医,而且还得到了丰厚的收益,终于摆脱了窘困的处境。可他淳朴善良,哪怕深夜有乞丐来敲门,手里只拿着可怜巴巴的一文钱来求药,他也从不拒绝。有一天晚上,城里风雨交加接着又下起了大雪。刘公刚在床上躺下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他从床上抬起身子,问敲门人是谁,回答说是“要饭的前来买药”。他披衣起床,急忙去开门,只见一个破衣烂衫的乞丐,颠着腿走进了屋里。他撩起破裤,裸露出长疮的脏腿,那疮有铜钱那么大小。刘公让他在凳子上坐下,俯身细细察看他腿上的疮,然后折纸裁下,在上面抹上药膏,使药膏正好能敷盖疮口。他刚想把药膏贴在疮口上,只见疮口忽然变大起来,开始变得像碗口,后来竟扩展成盘子那么大!他把膏药一换再换,换了几乎有十来次,可还是没法盖上不断扩大的疮口。这时,邻居家的鸡咯咯地乱叫,墙上的灯油快耗完,火光一闪一闪的。躺在床上的妻儿已经不耐烦了,不住地催促他,可他像没听见似的,只顾低着头给乞丐敷药。他将嘴巴贴近疮口,不住地呵气,使冻僵的疮口暖和些。他没因为患者是个一文不名的乞丐而息慢,反过来倒是乞丐发起火来了,他口出大言地嘲讽说:“嘻!看你的模样寒伧,药膏也平常得很,为什么慢吞吞的搞得那么仔细啊!”刘公低着头默默地为他敷药,并不理会他的埋
• 怨,或许是因为他太专注了,所以听不见他的唠叨。他一次次地添药,眼看釜里的药膏快用完,他急得头上直冒汗就在这时,乞丐忽然仰脸狂笑起来,那笑声震得屋顶上的瓦片都震动了!他从破衣袖里掏出一枚铜钱把它掷进药釜中,说道:“这钱算酬劳你一夜的辛苦吧!”说完,站起身子走出屋外,踏着满地的积雪扬长而去!刘公俯首注视着釜里,只见那古老的五铢钱牢牢地嵌进釜底,坚拔不动像跟釜融铸在一起似的,釜里的药气冉冉上腾,在空中弥漫成五色香云氤氳的香气缭绕了一个夜晚都不散去。从此后,他的膏药更灵了,在当地越来越有名气!人们猜想那乞丐一定是仙人了!据说刘公一直活到八十岁高龄临终的时候没生什么病,宁静而安详地含笑而死。他的子孙都肯用功读书有的还进学中了秀才可他们都依旧继承了老人的事业悬壶售药为生,世世代代保存着熬药的炉釜,珍惜得就像传家宝一样。
• 离垢园离垢园,是浙江东部一个贾姓人家的园林。主人叫贾云章,字天孙,年轻时聪颖而机敏。他中了秀才后,不知怎么的,参加了一次次科举考试,就是名落孙山。他于是放弃功名,回家治理园圃,以种植花树自娱自乐。他生性有洁癖,以至到了如痴如狂的地步。不仅堂屋的桌几凳椅上一尘不染,角角落落不容藏污纳垢,就连厕所,也一直香气氤氳,点缀得像花房一样。他以“离垢”命名自己的园林,以襄云”命名馆室还挂了一幅对联,写道:“米襄阳爱洁成癖,倪云林疾俗如仇”,以表示他对同样嗜洁如命的宋代书法家米芾和元代画家倪墩的钦佩赞赏和心心相印。在治园的同时,他还收集珍藏古代的鼎彝书画,养名贵的花鸟鱼虫,这要花费他许多钱,可他并不吝惜,为了寻觅自己梦寐以求的珍品,哪怕倾家荡产也不惜。可另一方面,他又如此吝啬,亲戚邻里如有困难求他帮助,他却铁石心肠,一概把他们拒之门外他有一个儿子,叫贾浑,字许桥,年轻时也做学问,后来弃儒经商。他虽是生意人,对人却不缺少侧隐之心,尤其看不惯父亲的所作所为!他劝父亲别洁癖无度,更不要绝了亲友,把自己孤立了,可老先生根本不听儿子无奈啜泣着祈求神的帮助,跪拜道:“我父亲有洁癖
• 到了固执的地步;而且恋物成瘾,其它什么都不顾;再加上断亲绝友,已为世人所不齿,我真害怕灾难会降临,析求神灵在冥冥中保佑我们!”父亲听到儿子的析祷后,认为儿子在同自己作对,气得痛骂儿子不孝,甚至用木杖责打他!天早晨,童仆在擦拭桌子的时候,不小心把一尊陶瓷珍品碰到地上,砸碎了。贾云章心疼得犹如刀割,挥起鞭子,狠狠抽打了闯祸的童仆。那童仆痛得直躲闪,钻进桌子底下,把桌子撞翻,没想到放在上面的一只雕花砚台又摔碎了。贾云章暴跳如雷,操起一把刀子,就想杀童仆,可没等他动手,童仆已经从他手里夺过刀子,割断了自己的脖子,自杀了。这事发生后,童仆的父亲去衙门告状贾浑急得四处奔走,为疏通关节送掉了一只秦风爵,同时厚葬了童仆,答应赡养死者的父亲,这事才算了结。天晚上,贾云章与妻子蓝氏一起喝酒。婢女端上羹来因为碗烫手,手一松,碗掉在地上敲碎了。他心疼得暴跳起来,怒骂道:“这碗是秦代的制品,你这是在断我的命根子啊!”说着,拿起木杖准备惩罚婢女,可怜那丫头吓得逃到院里,投井自杀了!结果又是他的儿子出来料理后事将婢女厚葬后,还请了一批僧人来为死者念经超度。没隔多久,贾云章的一个老友前来拜访聊起了古董收藏贾云章炫耀地拿出宋代的眉子砚给客人欣赏,那朋友对着砚台呵了一口气,想试润一下它的质感,没想到这一下子又闯了祸!爱宝如痴如狂的贾云章,当下就把那朋友骂得狗血喷头,朋友反唇相讥,稍微刺了他一下,他怒不可抑地拿起砚台就朝朋友的身上砸去,幸亏没砸到头上,否则又将闯下大祸!因为古董惹出的麻烦真是层出不穷。有一天,他又烧起了
• 炭,在锅里煮汉代的佩玉,不慎着了火,火一直蔓延到邻居的房子上。那天风又大,火势汹涌,倾刻间就烧毁了好几户人家。火灾发生后,贾浑瞒着父亲,拿出重金赔偿了受害的邻居,此事才算平息。妻子蓝氏实在忍无可忍,就婉言规劝他,说:“古人以雅洁作为行动的风范,可你却因洁癖而着了邪魔,完全失去理智。如不改悔恐怕危险会像荆棘一样,布满你的身边,到那时候哪还有什么离垢园啊?”妻子说的全是金玉良言,可贾云章不仅听不进去,反而大发雷霆,动手把妻子的脸掴出一条条血痕,妻子哀痛不已,号哭失声。贾云章平时喜欢一个人独睡将妻子冷漠地抛在一边,只在自己性欲勃发时才想到跟她同寝,而每次与妻子行房前,又必蓄温水,房事一完毕,立刻沐浴更衣薰香种种烦琐恶态仿佛女人的肉体会亵渎自己似的。这天晚上,他妻子独自关在房里嘤嘤啜泣,一直哭到深夜。忽然,有一个容貌端丽的妇人飘然出现在她面前,对她说:“姐姐真苦不堪言啊!你男人哪有一点人情换了我,真想啐他几口唾沫呢!”蓝氏神思恍惚地应和着。那妇人又说:“你该下决心离开他了,跟着我一起出去游花园,那里可快乐啦!”说着,她从衣袖里掏出一个圈给蓝氏看,说:“这里面可是一个乐园啊!”蓝氏探头朝圈里看,那里面果真有金碧辉煌的宫殿和美丽的花树。她想到自己跟丈夫已无情可言准备随那妇人而去,于是,她对着镜子化妆粉黛整理衣衫。那妇人用裙带在屋梁上系了一个圈然后对蓝氏恭敬一拜。蓝氏登上椅子,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灯灯火如豆,光线暗淡,耳边可听到在隔壁房里酣睡的丈夫那自顾自的打鼾声,眼前的景
• 象凄迷恍惚,她终于叹息一声,悬梁自杀了!婢女发现后,立刻奔告贾浑,等他赶来时,看到母亲已经咽气身亡。他痛哭失声,昏了过去,很久才缓缓苏醒过来。可贾云章闻此噩耗后,仅滴下几点冷漠的眼泪,又马上去欣赏他的古董,用衣袖擦拭他那只铜绿斑斑的宣炉了。蓝氏的老父亲得知这一恶耗后,怒不可抑地告到了县衙门。县官马上派衙役前来传讯贾云章,这帮差役气势汹汹地闯来,进门就大声吆喝,贾浑慌忙用酒食招待他们。而邻人们闻讯也纷纷赶来看热闹,他们原本就对贾云章不满,现在更是幸灾乐祸,一起涌进贾府闹事,把离垢园践踏得一片狼藉。贾云章见了痛惜不已,悲哭失声。而蓝翁还误以为女婿是因为丧妻悲痛,再加上外孙贾浑许诺给他优厚的赡养费,这才忍气罢讼。从那以后,贾家一下子败落下来,为了糊口,过去花重金买来的古董现在则廉价卖出。过不了多久,炊烟冷落,所有的家产仅剩下一个荒园而已。贾云章自己鳏居不说眼看着儿子也没法婚娶,只得一个人向隅而泣。忽然有一天,一个陌生的客人,携着童子前来拜访,翩然进了门。他面目清癯,看上去很有仙风道骨,他自我介绍说姓张,人称张老相公。客人博古通今,事无巨细,款款谈来,很有宏阔的气度。贾云章遇上他,真恨相见太晚!贾浑很想把他留下来陪父亲,就将自己的裘皮大衣拿去当了,换了钱置酒买菜,招待客人,邀请他留宿。自从贾云章染上洁癖,性情又变得苛刻暴戾之后,过去的朋友都疏远了他街坊邻居也对他嗤之以鼻特别在家境败落后,跟他来往的人几乎绝迹。现在忽然有了这样一个朋友,他真欣喜不已!
• 可过了一些日子,他就开始对张老相公不满起来,而那张老相公也好像故意刺激他似的,竟常常当着他的面随地吐痰,甚至在庭院里拉起屎来。终于有一天,他按捺不住了,怒不可遏地对他发起了火。张老相公笑着说:“息怒息怒,我带你去游一个胜地赎罪,如何?说着,翩然领着主人走向园圃的假山后,遇见一个石洞,弯腰走了进去,曲曲折折地像蛇一样行了几十步,只见石洞渐渐变霓,路也越来越平坦,出了石洞,眼前顿时豁然开朗,出现一片宏富华美的园林。他们走过一条苍松夹道的路径,听到不远处传来悦耳的流水声溪边石壁陡立,上面镌刻着像蝌蚪一般的古篆体文字。翻过一座山岭,又看见一个石洞,洞口长着各种奇异的花树,朦胧的雾气映出了五彩缤纷的颜色。贾云章跟着主人来到洞里,走进一个犹如厅堂般的巨室,那里垂挂着华美的帏幕,鼎炉里散发出阵阵氤氲的香气,几上陈放着一张用锦囊套起来的古琴。贾云章刚想解开锦囊试琴,张老相公急忙制止说:“别动这是我老师的古琴,你的手指如把琴弦弄乱,天神将会震怒,天空马上会出现风雨暴雷!你既到这里,我这东道主不能不提醒你!说完,他忽然一呼,只见许多美人飘然而出,室内出现了丰盛的宴席,温热的佳酿散发出醇香。贾云章一面品尝美味,一面欣赏着古雅的器具,真觉得像在梦境中一样!张老相公在一边殷勤地劝酒问道:“你的家园跟这里比起来如何?”贾云章吃吃地回答说:“差远了!”这时,美人们歌舞婆娑,柔魂荡魄。在歌舞声中,张老相公抽出一柄古剑出示给客人看,说道:“这是鹿庐的七星剑,你能随着歌舞舞剑吗?”贾云章播了摇头。张老相公起
• 身敛袖,手握宝剑左盘右旋,眼前顿时闪烁起一片寒光。美人们在一边击鼓奏琴,舞剑的步子应和着音乐的节拍,舒缓顿挫。忽然,从外面传来叩门声,一个美人从门缝窥视外面,惊慌地说:“是师傅回来了!”众美人一下子四处飘散。张老相公急忙对客人说:“你快随我从后门出去!他们沿着曲曲折折的回廊,来到一片巍峨的楼阁群门口悬挂着“琅环秘府”的匾额,其中的藏金石处名为“证古斋”藏经史处名为“辨理窟”藏诗词处名为“游艺轩”,藏书画处名为“怡情馆”。又有一座巍峨的三层楼阁,飞檐屋脊直冲霄汉,第一层名叫“与天为徒”第二层名叫“与古为徒”第三层名叫“与今为。楼阁群的附近有一个小村落,四周田陌纵横,一称“情田”一称“心田”,一称“福田”。田野上长着茂密的吉祥草,开满了富贵花,目及之处无不洁净秀丽。他们一路翻过一座座峰峦叠翠的山岭,走上了一片平地这里有金碧辉煌的楼台,被阳光映照得眩人眼目,有的叫“心头方寸地”,有的叫“欢喜园”,有的叫“水晶城”,有的叫“光明藏路径突然一转,眼前的景物一下子面目全非,贾云章凝神端详发现已回到了自己的离垢园中仿佛刚才所游历的都是太虚幻境,自己没有出门过一步!张老相公问他:“今日之游,快乐吗?”贾云章恍然回答:“那是空中幻景啊?”张老相公笑着说:“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幻?一般人以为真就是真,幻就是幻。其实一切幻觉都产生于心,而不限于外界的物象啊!”从此以后,贾云章对张老相公敬若神明。他准备把家中所有的秘玩古董全卖给他可张老相公露出鄙夷的神情,连一件也看不上眼。贾云章觉得他太过份了。张老相公说:“如果不信,16l
• 那我问你,架上那只六尺高的古铜象是什么东西?”回答说:“这古铜象满身铜绿,斑驳陆离制作既精,雕镂也古朴,那是秦代的铜器啊!”张老相公说:“那铜器出于秦代不错,可你知道秦人拿这东西干什么用?”回答说:“不知道。”张老相公说:“那是女人家的小便器,你还把它高供在哪里,真脏死人了!”贾云章问:“你有什么凭证?”张老相公说:“你看,象的背上嵌有铜盖,象的四足都有小洞,如果用火烧炙,一定有骚臭气。”贾云章不信,马上用火检验,果真如此!张老相公说:“阿房宫里五步一楼,十步一阁,门口都放着这东西象的足下有通地上的暗沟宫女如要小便,只要揭开盖子,骑在上面溺尿就行了。你想,宫里重楼叠阁,宫女如云,不放那么多溺器怎么行啊?因为宫里到处都是古铜象,宫女解手才方便多了!”贾云章这才有所省悟,从此把自己的收藏视为粪土。天,贾云章对张老相公说:“那洞中的风景绝佳,迥异于尘世。我上次稍稍观赏了楼阁,而那里的钟鼎也一定琳琅宏富,不知能不能让我再去一游,以饱我的眼馋啊?”回答说:“不难,等我们小酌后,我再带你前往一游!”两人刚喝了几杯,贾云章已昏昏欲睡张老相公忽然一把拉起他拖着他朝外面走,说道:“我们上次从前门进,后门出,这会儿边门正开着,机不可失,我们马上就去吧!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一个跟上次截然不同的地方,只见日光惨淡,道路坎坎坷坷,眼前的一切显得凄冷而苍凉。两人正行着张老相公忽然在路上遇到一个朋友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张老相公对贾云章说:“你先散会儿步我跟朋友去去就回来贾云章一人独行,不知怎的眼前的路越走越窄偶一失足,竟跌进一个窟窿中,里面鬼魅麇集,一下子全围了上来,嚷道:162·
• 贾某来啦!说着,纷纷揪着他去地狱。地狱深十八层,气氛阴森可怖,俨然是画家吴道子所描绘的地狱图。贾云章在这里遇见了自己的妻子蓝氏,她脖子上拖着条白色的裙带,面容痛楚怨愤,他还遇到了被他折磨后自杀的男仆和婢女,他们一起扑上来向他索命!正当他喊叫的时候,阎罗大王传人来带他,群鬼把他引到殿堂下,阎王略审了三两句,不由拍案喝道:“狗东西,你外表风雅而内里刻薄貌似清洁而其实污秽,人间丑恶的德性—狂妄、虚伪、卑鄙、膚俗、痴迷、浪荡和魅惑,全集中在你一个人身上!”说完,即命牛头马面役吏,把他押往畜生道中去。鬼卒奉命将他带了出去,经过一个幽暗的通道,来到了一个小园舍,环境清雅院里种满芭蕉茅屋窄小,只见里面有一个红装女子在捂胸娇啼。贾云章四下打量,正感到迷惑鬼卒在他背后猛地一推,他一下子惊醒过来,发现自己已匍匐在地上,变成了一只小猪崽跟老猪一起蜷宿在尿屎淋滴的猪圈里。他只听见有人惊呼道:“老母猪产崽了,一共生了六头!”他明白自己已轮回转世为一头猪,心中一阵大恐惧,不由将头拼命撞壁,狂呼不止!快醒醒!大白天嗷嗷叫,大人莫非做恶梦了?”贾云章张目四顾恍惚中触摸了一下自己的身子,发觉自己正躺在床上,那张老相公和童仆已不见踪影唯有儿子贾浑和一个奴仆守在自已身边。一只鹦鹉像平时一样停在架上,叫道:“端茶来,主人醒了!”他如梦初醒,哭着把刚才经历的情景告诉儿子,派人去猪圈看,老母猪果然生下了六头小猪崽,其中一头小猪崽发了一阵颠癩立刻就死了!他这才明白,刚才看见的芭蕉,实际是庭院中的一畦青菜。
• 他感叹说:“地狱已在眼前,我怎能再执迷不悟啊!”从此以后,他把家政交给儿子管理,自己则吃斋念佛,每日诵《金刚经》,面哀号,一面忏悔!不久,儿子贾浑娶了恽氏做妻子,她美丽而贤惠,是一个难得的内助。她生了两个儿子,都很聪颖。转辗过了四年,在夫妇俩共同操持下,家境渐渐复苏起来,后来又意外地挖到藏在地下的金罐,由此生活更加富裕。可他们并不吝惜钱财,常常行善事,积功德,二十年如一日。贾云章的两个孙子读书都很用功得到州县推荐参加进士考试,而老人自己则念经诵佛,往日对古玩的痴迷早已不复存在。孙子同辈的朋友,有时送来奇花异草他也概不接受。有一天,贾府厅堂上宾客满座笑声朗朗。贾云章忽然从里面扶杖而出,感慨地对众人说:“我迷途知返,才有了今日的光景我不会忘记张老相公的恩德啊!我想请人画下他的肖像,让子子孙孙祀奉纪念你们说好吗?”众人都点头称是。于是请来画工造像,并建造祠庙,恭敬祀奉。天,贾云章携带孙子去祠庙扶乩,求神显示凶吉,张老相公忽然降临在祭坛上,笑着走下来跟老人共叙旧好。老人恳切地询问他的名字,他笑而不答,只见乩在空中旋转,大书了三个字:“张邋遢”。
• 邓无影邓乙已经三十来岁了,可还是独自一人住在一间斗室里。每天夜晚,当他凝视着面前那一盏如豆的灯火时,总陷人沉思,心情十分压抑。他痴痴地望着自己在墙上的影子,叹息道:“我与你相伴已久,你能不能带给我一些快乐呢?”他的影子忽然从墙上走了下来,应声答道:“遵命!”邓乙见了不由大吃一惊,心里感到莫名的恐惧,影子笑了起来,说:“你既希望我给你带来快乐,却又怕我这是为什么啊?”邓乙听他这么说,平静地问道:“你有什么方法使我快乐呢?”影子说:“随你所欲!”邓乙想了一下,说:“我一直孤单单地生活,没有一个朋友,你能带给我一个少年,让他陪我聊天吗?”影子说:“那不难。”说着,变成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他举止文雅,谈吐也很有韵味,很快就成了邓乙的好朋友。过了一些日子,邓乙又想跟贵人交往,只一瞬间,少年就变成了一个道貌岸然的官员,只见他头戴冠帽,身穿袍服,在床上正襟危坐,声音和笑貌无不跟他见过的官员逼肖。邓乙向他作揖戏拜,而那官人仅高傲地对他拱了一下手而已。邓乙又笑着问影子:“你能变成妙龄少女吗?”官人点点头,从床上一站起来,就已经是一个容貌美丽,体态丰盈的少女了,她含情脉脉地走到邓乙跟前。两人互诉爱慕之情,当晚就同枕共寝,像夫妻一般生活了。165
• 如此这般,无论邓乙提出什么愿望,影子变幻百出,总能一满足他。长此以往,邓乙完全断绝了跟别人的联系,而一味沉溺在影子给他带来的快乐之中,不仅晚上,甚至白天也是如此!他有形无影,别人都觉得奇怪;而影子变成的人物,他能看见,别人却看不见,别人只以为他一个人在那里如痴如狂,就像个疯子样。人们觉得怪诞,就问他是怎么回事,后来才发现他的形跟影果真不一样,形站着,而影子却已经坐了下来,他明明是男人,而墙上留下的却是一个女人的影子。别人问他,他回答说他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这一下,乡里人都害怕了,都远远地避开了他,他们深信他中了魔过了几年,影子忽然准备辞去,邓乙问他将去哪里,他回答说,离这里的山岭有数万里之遥。邓乙很悲哀,哭着把他送到门外,跟他依依诀别。影子突然腾风而起,一下子就不见了!从此以后,邓乙成了一个没有影子的人,人们就称他为“邓无影”。I66
• 青州贾丙、丁两个商人是好朋友,而且都是青州人。他们合伙,约定去长沙做生意,订下某月某日在某地碰头。到了预定的时间,丙来了,而丁却迟迟没来赴约。丙耐心地等了十天,见丁还是没来,知道他一定失约了,心里不由埋怨起来,于是就一个人去了长沙。连过了三年,丁才来找他,这时丙已经做完那批生意,正准备回去。尽管心里生气,但他还是以礼迎候,问道:“仁兄怎么到如今才来?我都准备回去了!”丁向他深深地表示歉意,可并不说明那么晚来的原因,只是说:“你回去,我也回去了!丙觉得奇怪,怎么还没做生意,就回去了,就问了其中的缘故,丁说:“恐怕你远道孤行,或许会遇上什么麻烦所以想陪你一起走,另则,也为了赎我以往的过错!”丙感激地说:“你也别陪我了!你千里迢迢来这里,肯定有许多事情要做,今天为了我的缘故就这么回去,我反而拖累你了!”可丁执意要跟他一起同行,丙终于答应了。可他虽然感激,心里总觉得困惑。他想:因为有特殊原因失约,那还情有可原,而没说出原因就忙着回去,这却情理不通了!虽然对朋友失约,心里觉得悔恨,可也不至于如此啊!他说不定有什么难言的苦衷了!路上,丁对丙情意绵绵,那像云霞一般深远辽阔的感情远胜从前。他不时叙说人生聚散的无常和朋友离别的遗恨,使167
• 丙听了深感凄然,真像在下雪天聆听哀笛,对着落月听到戛然中断的琴声。两人一起回到青州。丁的家乡离丙的住地相隔百里,丁邀丙三天后去他家作客。在歧途分别时,丁握着丙的手,一面话别,一面禁不住恸哭起来,丙也潸然泪下,可他总觉得朋友太过于悲伤了!三天后,丙如约去拜访丁。谁知丁妻一看见他,就泪汪汪地说:“先夫长眠地下,已快有四年了!他是在你南行前夕去世的所以来不及通知你了!先夫弥留之际,一直念叨着你,深为自已不能践约而感到难过!我昨天在梦里见他回家来告诉我说你明天将来,要我准备好鸡黍待你!我原想:你远在异乡客地,怎么可能来呢?没想到你真的来了啊!丙这才恍然大悟,禁不住失声痛哭起来!他请丁的儿子陪他去墓地,在坟前摆上供品,爵酒祭奠亡故的朋友。他哭着说:“老兄啊,怎想到你已长眠在地下!以前我直以为你失约,谁知你是不能来啊!前几天,你的亡魂牵念我,不远千里与我一起同行,你对我的感情真可说超越生死了!你形体润灭而友情犹在,千古以来罕见!今天在你坟前酹酒祭奠,多么想再见你的容颜啊!”丙说完这番话,对着苍天痛哭起来,丁的儿子也在一边哀哀哭泣。旁边的路人见了,也没有不掉眼泪的。忽然天空刮起一阵刺骨的阴风,墓四周的树木摇曳不止,树上的落叶满天飞舞。丙只见丁的身影从冥冥中腾起,他在尘雾中向丙挥泪拱手,一瞬间就消失了!
• 秦吉了四川剑南有一豪门,家里蓄养了一个漂亮而聪明的婢女。她深得主人宠爱,享有跟别的婢女完全不同的特殊待遇有一个太守辞官回归故里时,送给主人一只秦吉了。这鸟鸣声悦耳,而且极聪明,能说人话。主人就让这个婢女照料它喝水啄食,别的什么也不用干。天,婢女正给秦吉了喂食的时候,它忽然开口说话了:“姐姐天天般勤照顾我,定能嫁得一个好姐夫!”婢女被它说得害羞了,用扇子拍打它,可它并不惊慌翅膀一点也不扑腾。从那以后,每当秦吉了跟她说话时,她或者戏谑地回它话,或者笑着啐骂它,日复一日,也习以为常了。婢女独居一室,那鸟就悬空停在屋子的一隅,秦吉了不时跟她喁喁细语,俨然成了她的好朋友。又有一天,婢女正在屋子里洗澡,忽然听见秦吉了叽叽喳喳地嚷道:“姐姐的身子好美哦!”婢女听了又羞又恼,光着身子从盆里跳了出来,想教训教训这只多嘴的鸟儿。那只秦吉了也刚洗了澡,因已养驯,笼子的门敞开着,它见婢女想扑打自己,就扑闪着翅膀从笼里飞了出来。它绕着屋子乱飞,婢女一个劲地在后面追打。鸟忽然洞穿了窗纸,向天空翱翔而去。婢女这一下慌得仓皇无措,她怕主人责备,心里顿时起了个狡黠的念头。她马上穿好衣服,把鸟笼挪到外面的屋檐下,然l69
• 后慌慌忙忙地跑去报告主人说:“婢女不当心,自顾自关着门洗澡,不料有人故意想中伤我,竟偷偷把鸟放走了!我罪该受到主人的重罚,死无怨言!”主人一向怜爱这个丫头,知道别人妒忌她,所以不但没责备她,反而追査了别的婢女。可查了半天也查不出个下落来,这事也就搁过一边了。过了几天,婢女奉女主人的派遣,前去探望本地一个姓梁的儒生。他有一个尚未成婚的儿子,叫梁绪。那天白天,梁绪正在书斋里读书忽然看见一只鸟儿飞进屋里停在他的桌子上,用人的声音对他说:“为君觅了一个佳偶,她就要来看你了!”梁绪听了一惊,仔细谛视,原来是一只秦吉他放下手中的书卷想把鸟赶出屋去,那鸟在屋里绕了圈,缓缓飞出了屋子。他刚追出院门,只见一个妍丽的女子,身穿青衣红裙,冉冉地从外面走了进来。就在他旁顾时,那鸟一下子失去了踪影。他被女子的美貌吸引了,托故跟随她身后,一起来到了内室。只见那女子跟自己的母亲絮絮地说着话。他在一旁仔细聆听,这才知道她原来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婢女。她的姿态神情,如此娴雅动人,梁绪忍不住偷偷地注视她而她也时时含情回眸。两人虽彼此眷顾却没能说上一句话。拜访完毕,婢女告辞了,回去向主人复命。不一会儿,已回到自己的屋里。一进门,就看见那只放在床边的空鸟笼,再仔细瞥,竟发现那只失踪了的秦吉了,闭目拳足,静静地停在笼子上憩息。她见了欣喜不已,走近前去像双手捧玉似地将秦吉了轻轻棒起想把它重新关进笼子里。
• 那鸟拍打着翅膀,啾啾大噪说:“我为姐姐奔波,都快累死了,这才为姐姐牵搭了一个好姻缘,姐姐谢我也来不及,怎么反而狠心把我关进笼里啊?”婢女觉得此话很奇,就问个究竟。那鸟一一道来,婢女这才恍然大悟,马上松开了双手。那鸟并不遁飞,只是停在床上,对婢女说道:“我虽不能像昆仑奴那样,在一夜里飞越十重高墙,把你带离此地,可姐姐的心事,却非我不能传递!姐姐果真有那心意吗?”婢女羞红了脸,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鸟儿笑了起来,说道:“女儿家腼腆如此,已无须再用话来说白了!噢,我怕有人来,就先去了!”说完,振翅高飞,一会儿就不见了。婢女自从见了梁公子后,很倾慕他的仪表风采,再加上早就厌倦了豪门为婢的空虚生活,怎不想远走高飞,跟自己心爱的人生活在一起?她心旌荡漾晚上躺在床上转辗反侧,直到半夜也没合上眼。第二天,秦吉了见她一个人呆在屋里,又飞了进来。婢女向它招招手,鸟儿飞了下来,停在她的面前。她心事重重说:“主人那么喜欢我他一定不会轻易放我走,而梁公子青年英俊,即使爱慕美貌的年轻女子,也不屑娶我这么个婢妾做妻子,我苦思再三,怕这事不会顺利,你说怎么办呢?”鸟儿懂她的心情,歪着脑袋沉思了一下,就扇动着翅膀飞走了。那鸟一直到晚上才回来。趁屋里没其他人,就悄悄地对婢女说:“梁公子的心意已写在诗里了!秦吉了诵道不妨团扇白,只喜玉颜红。倘遂乘鸾愿,终应跨风同。婢女从诗里感受到了梁公子对自己的一片真情,她懂他在诗中引用的典故:那个萧史和秦穆公的女儿克服了重重障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