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一盆清水,细心把伤口洗净。然后从嘴里吐出一颗如弹子般大小的红丸,把它放在肿块边缘,按着它轻轻旋转,刚转了一圈雪笠已觉得身上像火燎般蒸腾,再转一圈,觉得身上微微发痒,等三圈转过,竟觉得一股清凉流遍全身,沁入骨髓。娇娜收起红丸,把它重新放回嘴里,说道:“病已痊愈矣!”说完,离开病榻而去。雪笠从床上跃起,追出门口致谢,发觉自己身轻如常,病已全好!雪笠病愈以后,不由时时想着娇娜,他把书本抛在一边,痴痴凝坐,百无聊赖,饱尝着相思之苦。公子早已把这一切看明白,有一天他对雪笠说道:“兄何苦伤了自己,弟为你物色一个伴侣如何?”雪笠问:“是谁?”公子回答说:“也是小弟的眷属。”雪笠凝思了一会儿,说:“不必了!”说完,伤感地对着空空的墙壁,吟起了唐代诗人元稹的诗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公子知道他暗恋着娇娜无法摆脱,就坦率地说:“我老父亲仰慕先生的学问,一直想跟你连姻为亲。可考虑到娇妹年纪还小,把她排除在外。我有一个表姐叫阿松,今年十八,长得也很不错。你如不信,什么时候等松姐来亭园散步,你隐蔽在厢房前窥看一下如何?”雪笠并不回绝。不久,他置身于厢房的隐蔽处向外窥视,果然看见娇娜偕同松姑娘一起来到亭园散步,只见她眉黛细细弯弯,足上着一双绣着彩风的花鞋,风姿绰约,神态模样与娇娜可说是异曲同工,不相上下。雪笠见了很是欢喜,就请公子做媒。公子欣然应诺隔了一天就祝贺雪笠说:“此事妥了!”公子一家欢欢喜喜地为雪笠和松姑娘的婚事忙碌起来,他们张灯结彩,把庭院布置得充满喜庆气氛。那天晚上厅堂庭院鼓乐声声,好不热闹。新郎打扮的雪笠凝望着娇羞端丽的新娘,
• 疑是仙女下凡,心里喜不自禁。按照古代传下来的婚礼仪式,剖开葫芦为两瓢,新婚夫妇各执一瓢,斟酒对饮,结为伉俪。进人洞房后,雪笠出神地注视着将跟自己同枕共寝的佳偶,神情恍惚,真怀疑自己置身仙乐飘缈的广寒宫里,他惊讶地想,原来仙境未必一定在云霄中啊!婚后,雪笠的日子过得舒心满意。可不料有一天晚上公子忧虑不安地对雪笠说:“我们一起切磋学问的那段生活,我依依难忘!可有一件事不能不告诉先生,近来单公子了结了官司准备回来,他向我们索回宅屋,且催得很紧。我家决定离开此地往西搬迁。我与你将因此而别以后怕再难重聚所以近日一直被离情别绪萦绕而深感忧伤!”雪笠听说也深感不安,他不忍心与公子分离,表示愿跟公子结伴同行。公子劝他还是回自己的家乡去吧,雪笠一时犹豫难断。公子劝说:“别犹豫了,你就整装上路吧!”雪笠感到无可奈何,只得如此。于是,太公召来了准备与丈夫一起离开的松娘,备好了黄金百两赠于雪笠。公子依依惜别,用双手分别牵握着雪笠和松娘的手,要他们夫妇俩一起闭上眼睛。他们遵嘱合上了眼睛,只觉得脚离地面身体变得轻如羽毛,飘然升向空中,耳际听得风声呼呼鸣响。隔了不知多久,只听得公子一声呼道:“到了!”两人睁开眼睛一看,果然已经置身于远在千里之外的故里。雪笠这才恍然大悟,明白公子并非凡人!他喜出望外领着松娘来到家门口,叩门高声呼喊,母亲闻声开门,见是自己的儿子回来,身边还带着一个漂亮的媳妇,高兴得老泪涌流。雪笠回头想召唤公子一起进屋,可已不见了他的踪影自从夫妇俩回家后,松娘孝顺地侍奉婆婆,贤惠持家,再加
• 上人又长得漂亮,不久就在街坊邻里美名远传。后来雪笠一举考中进士,被委任为延安地区治理刑狱的官员,他带着全家去赴任,母亲因年迈不便远行没跟着去。不久,松娘生了一个儿子,名小宦。生活美满平静,可后来因为雪笠脾气耿直冒犯了上面派来的巡视官员,被罢了官。因此,一家人又滞留当地,无法回归故里。那一天,雪笠为散心解闷,骑着马去郊野打猎,路上偶然遇见一个美少年,只见他骑在一匹皮毛油光光的黑马上,朝他频频瞻顾。雪笠不由也定睛注视,这才惊讶地发现他原来就是自己阔别多年的挚友皇甫公子!他们同时都拉紧了马缰绳,彼此凝目而视,感到悲喜交集!皇甫公子邀请雪笠去他家作客。他们一起骑马来到了一个树木浓密阴翳蔽日的村子。雪笠跟着来到皇甫公子的家里,只见大门上饰着金灿灿的门环,宛然是世族的豪华气派。两人坐着叙旧聊天,雪笠问起皇甫一家这些年的情况。公子告知娇娜妹妹已经出嫁,自己的岳母也去世了。雪笠闻说既感慨而又悲悼,不由想到沧海桑田,世事多变!他在皇甫家宿了一夜后告辞而去,不久又偕同妻子再次登门拜访。那一天娇娜也来了,她上前抱着雪笠的孩子逗弄着,戏谑地对松娘说:“姐姐乱了我们家的种啊!”雪笠走近娇娜,向她拜谢当年的治病救命之恩。娇娜笑着说:“姐夫真是贵人,虽然创口合愈,倒还真没好了伤疤忘了疼啊!”妹夫吴郎也过来跟雪笠夫妇拜见。大家高高兴兴地欢聚了两天,雪笠夫妇惜别离去。谁料有一天,皇甫公子见到雪笠,竟神色肃穆而阴郁地对他说:“天将降下凶灾,不知仁兄肯不肯救我们?”雪笠闻言深为吃惊,尽管不知凶从何来,马上表示愿以死相助!只见公子急步出
• 门,一会儿带领全家前来,众人一起罗列在厅堂上拜见雪笠。雪笠见状异乎寻常,惊骇地急问究竟,公子坦言相告说:“我们都非人类,而是狐仙,今天将遭受雷霆之劫!先生如肯以身赴难,我们一家才可望得救!如不肯,请抱了你的孩子马上离开,我们不会连累于你!”雪笠哪肯逃离,誓言与大家一起同生共死!公子关照雪笠手持一把剑站在门口,嘱咐道:“雷霆轰击时切切不可动弹!”雪笠如公子所教,持剑伫立,纹丝不动,像一头镇守门户的石狮!果然,话音刚落,就见天空中阴云汹涌而来密布如磐,四周顿时变得天昏地暗。回首旧居,已见不到原先的楼宇,唯见高坟岿然耸立,巨穴深不见底。大家正惊愕之际,只听露雳一声巨响,摇动山岳,接着出现狂风骤雨连粗壮的大树也纷纷被连根拔起雪笠只感到目眩耳聋,但仍持剑屹立。忽然,从天空的黑云浓烟之中飞来一个利喙长爪的狰狞鬼物猛然扑向深穴,攫出个人来,正将随烟直上雪笠目睹此景惊骇不已,再一瞥,竟发现那被擒者穿的衣裙像是娇娜,他顾不得凶险,离地跃起,挥剑击那长爪鬼物,只见剑到之处一团黑影扑然坠落。紧随着,天空崩雷暴裂,雪笠应声倒地,顷刻死去!天空渐渐烟消云散变得晴朗宁静。娇娜慢慢苏醒过来,只见雪笠已经僵卧在自己身边,她悲痛不已,恸哭着说:“你为我而死,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啊!”松娘走上前来安慰她,她们一起把雪笠的尸体抬了回去。娇娜让松娘捧着雪笠的头部,然后拔下自己发髻上的簪,让公子用它轻轻拨开雪笠的牙齿,自己则用手撮面颊,将那一颗红
• 丸贴着舌尖送进嘴里,接着,她用双手捧起脸来,将自己的嘴对接着他的嘴轻轻呵气。红丸随气进入咽喉,隐隐发出格格的声响。过一会儿,雪笠死而复活,苏醒过来,睁眼看见那么多人俯围在自己身边,恍然如梦初醒。就这样,一家人转危为安,又欢欢欣欣地重新团圆。过了一些日子,雪笠提出此地冷清空旷,劝说大家一起移居他的家里。大家听了都很高兴,唯独娇娜一人闷闷不乐。雪笠想请娇娜夫妇也一同前往,但又怕吴郎的老父母舍不得小儿子离开,就这样,此事总定不下来。忽然有一天,吴家的小奴仆汗流气促地跑来,惊恐的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大家。再三追问,才得知吴郎家原来也在那个不祥之日遭到劫难,一家人由此殒没。娇娜闻此噩耗,悲伤得顿足大哭,垂泪不止。大家听了也难过,一起劝慰娇娜节哀,别过于伤了自己的身体。可这样一来,原先迁居的打算却有了定论,大家一致同意随雪笠而去。雪笠先到城里去张罗了几天,然后把皇甫一家都接来同住。到了家,雪笠先把公子安顿在深宅清静的庭院里,常常谨慎地关紧了门,只有当雪笠和松娘前去探望时那门才打开。雪笠经常跟皇甫兄妹一起饮酒下棋叙谈,大家相处得如同一家人。雪笠的儿子小宦渐渐长大起来,容貌神情俊秀而聪睿,内里透出股幽幽然的狐意。当他一个人去城里游逛时,人们见了都知道他是狐儿。
• 聂小倩宁采臣,浙江人,性格慷慨豪爽,平时极重信义,洁身自好。他常对人说:“我平生决不会再爱第二个女人。”有一次,他去金华,在城的北面见有一座寺院,就从肩上松下行李停歇下来。他走进寺院,只见佛殿和寺塔巍峨壮丽,可静悄悄地杳无人踪,四周的野草高可没人,像没有人居住一般。寺院的东西两面是僧人的住地,门都虚掩着唯有南面一间小屋,门上的铁栓还很新,像是刚安上去的。他又朝殿的东面望去,只见青竹修长茂密,高高的竹梢弯垂相连构成了拱形。石阶下面有一个很大的池塘,水里的野藕已开出了朵朵莲花。采臣四顾周围的环境,非常喜欢这里的幽静。他思忖着,最近省里的学使将莅临本城,读书人纷纷从四面八方赶来这里要参加考试城里旅店的价格一下子昂贵起来,倒不如设法在这寺院里暂住。这么一想,他就在寺院里一面散步,一面等着僧人回来。日暮时分,有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走了进来,他走近南面那间小屋,正准备开门,采臣马上近前趋礼,把自己想投宿的意愿告诉了他。那人见来者也是一个书生,就指着北屋说:“这屋没有房主,我也借住此地。你如能耐荒寞,就在这里住下吧,我们朝夕比邻,可彼此切磋,这真太好了!”采臣见他主动邀请,心里十分高兴。他随即铺草代床,用木板搁在砖石上当桌子,准备在这
• 里安顿下来。当天晚上,皎洁的月亮高高地悬挂在夜空,幽蓝的光芒如水一般洒在地面。两人坐在佛殿的外廊上,促膝而谈,各自通报了自己的姓名。那人自我介绍说:“我姓燕,字赤霞。”采臣猜测他大概是来赴试的生员,可听口音却不像浙江本省的人,不由询问他。那人回答说:“本人祖籍是陕西。”交谈之间,采臣觉得他十分诚恳朴实。谈了一会儿,两人的话题渐渐枯竭,于是彼此打拱而别,各自回到屋里。回屋躺在草铺上,采臣因换了住处怎么也睡不着,他隐隐听到屋子的北面传来轻轻的说话声,那方向像住着人家。他实在睡不着,索性起来,伏在北墙的石窗下,向外窥看。只见被月光照亮的短墙外是一个小院落,院子里有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还有一个行动迟钝的老妇人,背隆起,发髻上插着长长的银饰,穿着褪了色的长衣裙。她们在月光下说着话。妇人说:“小倩怎么那么长时间还不来?”老妇人说:“大概快来了!”妇人说:“恐怕是对姥姥有怨言了吧?老妇人说:“可没听说,兴许有那么点吧!妇人说:“对这丫头不能太宽厚了!”话音刚落,只见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走进院里来,朦胧中看去她长得似乎很艳丽。老妇人笑着说:“看来背后真不能议论人,我俩刚说着,这坏丫头竟真走了进来,而且连一点声响也没有,幸亏我们没说她坏话!接着又说道:“小娘子长得俊俏,就像画中人,要是老身是个男人,魂准会让她勾去了!”那女子嘻笑着说:“姥姥不夸我,还让谁来夸?接下来妇人和女子说话的声音变轻,采臣已经听不清了。他猜想那一定是邻家的眷属就躺下不再窥听。又隔了一会儿,没了说话声四周一片寂静。正当他渐渐睡去时,隐隐觉得有人轻轻走进屋里,他马上起身审视,发现竟是刚才看见的北
• 院女子。他惊问她为什么深夜闯人他人的寝室?女子在黑暗中笑道:“月夜睡不着,愿与你共结欢好!”采臣望着她正色说:“你需防人闲话,我也怕人议论,人如一失足,廉耻丧尽!”女子说:黑夜里不会有人知晓。”他见女子恬不知耻,就用更激烈的话斥责她。女子徘徊犹豫地想再说什么,他喝道:“出去!不然,我要喊南屋里的人了!”女子这才害怕地退走了,可到了门外又回进屋来,她把一锭黄金放在采臣的褥子上。他拿起金锭,扔向门外庭院的台阶上,说道:“非义之财,会把我的口袋都弄脏的!”女子感到惭愧,走了出去,从地上拾起金锭,自言自语地说:“这个人真是心如铁石!”第二天清晨,采臣听说兰溪有一个书生带着仆人来赶考,就住在东面的屋子里,昨晚突然暴死,足心有小孔,像被锥刺过似的,伤口有血细细流出。同时死的还有他的仆人,症状竟完全样。大家都不明白是什么缘故。到了晚上,住在南屋姓燕的书生回来,采臣跟他谈起此事,他肯定是鬼魅所为。采臣因为自己正直做人,也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深夜,那女子在黑暗中又出现在采臣的面前,对他说:“小女子阅人很多,可从没见到过像你那样刚正的人。你像圣贤那么纯洁,我怎敢欺你!我叫聂小倩,不幸命薄,十八岁天亡,被葬在寺院边,经常遭到妖物威胁做些卑贱的事情,真是惭愧对人,你知道,那不是我情愿做的。如今妖物发现寺院里已没有可杀的人,你可要当心夜叉找上门来!”采臣听说后很害怕,恳求女子授以防身之术。女子说:“你去跟姓燕的书生住在一起,就可免遭祸害。”他奇怪地问:“怎么妖物不伤他?”女子说:“他是奇人,所以不敢近他!”他又问:“妖物如何迷惑人?”女子说:“谁如果跟我
• 亲近狎昵,那隐蔽起来的妖物就伺机用锥刺他的足,等他昏迷就吸那流出的血;或者用金子引诱人,其实那并不是金子,而是魔鬼的骨头,谁贪财留下,它就会挖去那人的心肝。总之,是用色或财这两种诱惑,投其所好,见机行事就是了!”采臣听后恍然大悟,他感谢了女子,又问道:“我何时该特加小心?”女子告诉他:“明天夜晩。”女子临别时泣诉道:“小女子坠落在茫茫黑暗之中,求岸不得。郎君义气凌云,一定能救我出苦海!你倘肯收我的朽骨把我归葬那真跟让我复活再生一样!”采臣毅然允诺并问:“你的遗骨在什么地方?”女子回答:“你记住,有鸟巢的白杨树下就是了。”说完走出门去,一下子就湮灭了。采臣记住女子的密报,第二天,他怕住在对屋的赤霞出门一早就邀请他前来聚谈,接着又备酒菜招待。采臣一面跟他饮酒聊天,一面留心观察他。后来趁着酒兴,又提出想在今晚跟他同室而寝,尽管赤霞声称自己性格孤癖,喜欢一人清静,采臣就是不听,硬把自己的被褥搬到他的屋里。赤霞无奈,只得移动自己的床铺接纳他住下。不过,他特地嘱咐说:“我知道你是一个正人君子,非常倾慕你!不过,你要是有什么隐衷难以启齿,也千万不可翻动我的箱子和行李窥看里面的东西,否则,对我们两人都不利!”采臣慎重地点了点头。到了夜晚,两人在一间屋子里各自睡觉。临睡前,赤霞把自己的小箱放在窗台上。他一头倒在枕上就睡着了,鼾声如雷采臣却睁眼睡不着,不仅因为鼾声还恐惧即将降临的危险。将近一更时分,他隐隐看见窗外有个晃动的人影,贴近窗口向里窥望,目光闪烁如火。采臣害怕起来,刚想叫醒睡在边上的赤霞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正鼓动着箱盖破裂而出,闪耀着道耀眼的白光,飞向窗上的石棂忽然一射,迅即又飞回箱里,犹205
• 如电光倏灭。此刻,赤霞猛地从床上惊起。采臣佯装熟睡,偷看着他手捧箱子检索,从里面拿出一件东西,对着月光嗅看。那东西白光晶莹,长二寸,宽如韭菜叶子。赤霞察看完那东西,仍把它放回已破了盖的箱子里。只听他自言自语地说:“什么老妖,竟敢大胆弄坏我的箱子?”说完,又重新躺了下来。采臣见了极为惊奇,禁不住向他询问究竟并把刚才所见告诉了他。赤霞回答说:“既然我们已是知交,怎敢深瞒于你。我剑客也!若不是石棂阻挡,那妖怪肯定已被击毙,不过虽不死,也受了伤!”采臣好奇地问:“所藏是何物?”赤霞说:“剑。刚才一嗅,闻到上面有妖气!”采臣很想一睹那件奇物,赤霞将它取出,这才惊奇地发现,那果真是一把荧荧闪光的小剑!采臣由于亲见亲闻,越发敬重赤霞这位深藏不露的侠士!第二天早晨,采臣朝窗外望去,果然看见地上留下了斑斑血迹。他走出寺院北面,只见乱草丛中颓露出素累荒坟,坟地上果然孤立着一棵高高的白杨树,树梢上筑有鸟巢隔些日子采臣办完了自己的事情整束行装准备离去。燕赤霞依依难舍,在路边设了帐篷与他饮酒饯别。他取出一只破皮袋把它赠给采臣,说道:“别小看这剑囊,随身带着它,可使鬼魅逃离!”采臣感激地收下了这件宝物,他还想请教驱妖的法术赤霞摇了摇头,直率地对他说:“你信义刚直,可以学法术,但你仍是富贵中人,不是这一领域中的人啊!”采臣临行前没忘记小倩的嘱托,于是,来到那棵筑有鸟巢的白杨树下,挖出了她的骨骸,用锦衣包裹起来,小心翼翼地携带身边,然后雇船一起回到家里。采臣的屋舍面向田野。他怕小倩孤单寂寞,就把她的骨骸埋葬在离自己屋前不远的地方。他在墓前焚香祭祀,用哀婉的
• 声音祭道:“哦,因为怜惜你这孤魂,所以把你归葬在我的小屋前!我的歌声和哭声,你都能听到吧,有我护佑,但愿你不会受到雄鬼的欺凌!我在你墓前祭上一杯水,如果不那么清澄,希望你也不会嫌弃!祭毕,采臣离墓走向自己的屋子,只听得后面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唤道:“等一下,让我跟你同行!”他回过头来一看,吃惊地看见竟是小倩跟随在自己后面。小倩欢喜地谢道:“君子重信义我即使十死也不足以相报!请让我跟你一起回去吧,拜见你的父母亲,我愿做一个婢女伺候你们,再累也不会后悔!”采臣第次在亮光下细细打量她,见她雪白的肌肤泛出红润,纤足微翘,长得娇艳美丽。釆臣被她的一番话打动,也确实喜欢她,于是领她一起来到房里。他让她坐一会儿,稍等片刻,自己先去母亲那里禀告母亲听后深感愕然,因为儿媳妇一直病着,就告诫儿子说,你想把她留下我虽不反对,可决不能声张她的底细,以免媳妇受到惊吓。采臣记住母亲的吩咐就领着小倩来见母亲。小倩翩然进屋,恭敬地拜伏在老夫人脚下。母亲有些吃惊地望着她,可并不显得惶恐。小倩对老夫人说:“小女子飘然一身,远离父母兄弟。承蒙公子细加怜悯,重新给了我身体发肤,这才使我脱胎还魂,我愿拿箕执帚做一个奴婢,以报恩德高义!”母亲听她这一番恳切的话语,又见她长得绰约可爱,这才敢跟她说话:小娘子如此惠顾我的儿子,老身自然高兴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全靠他来承继宗祀,延续血脉,可不敢使他有一个鬼妻!”小倩坦诚地说:“我小女子实无二心!我本泉下之人,既然还不能见信于老夫人,请准我以妹妹的身份替代兄长的孝心,让我早晚守在老夫人身边伺候,如此可以吗?母亲怜惜她的一片诚207
• 意,点头答应了。当小倩再想拜见嫂嫂时,母亲推说她身体不适,小倩也就作罢。小倩一来到这里,立刻下厨房烹调洗刷,替代采臣母亲忙碌起来。她很快就熟悉了陌生环境的生活,穿门入户,就像从来就居住在这里一样。可一到黄昏,天色渐渐阴暗,母亲就有点害怕起来,她不敢让她再留在这里,存心不为她准备床铺敦促她回去。小倩窥知母亲的心思,只得顺从离去。她经过书房,刚想归去,马上又退了回来,在屋子外面久久徘徊,似乎很怕什么似的。采臣喊住她,问是怎么回事?她说:“屋里剑气逼人,直对着路上看不见它的人,所以害怕!”采臣开始还不知什么原因,后来才恍悟可能是那只剑囊的缘故,于是就把它取走,放在别的地方。采臣邀她进屋坐一会儿,小倩这才跟着他走进屋里,在燃烛下坐下。她沉默着竟不吭一声,过了很长时间,才问道:“我们一起夜读好吗?我早时诵的《楞严经),如今差不多快忘了,求取一卷,趁晚上闲暇,我来背诵请哥哥帮我纠正!”采臣答应了。就这样两人一起读佛经,读到二更时分,小倩仍默默地坐着,一副不想离开的神态。采臣催她该回去了,她神色愀然地说:“我这异域孤魂,回荒坟真怕极了!”采臣虽犹豫了一下,仍坚持说:“房中没有别的床铺,更何况兄妹也宜避嫌!”小倩默默站了起来满脸哀容,似乎想哭,她步履缓缓,一步一回头,似想留住什么,可经出了门口,竟从容而去,身影在台阶上晃了一下,就消失了。采臣从内心怜惜小倩想留她在屋里住下,但又怕老母怪罪。小倩精心服侍老夫人,事无巨细,都照顾得很周到。可又很知趣,每天一到黄昏就自行告退,去采臣的屋中,在烛光下念诵会儿佛经,感觉他将就寝即神色黯然地离去。早些时候母亲因为照顾儿媳妇的疾病忙碌不堪,自从小倩
• 来家后,真省了不少心,当然感激她。日复一日,跟小倩相处得越来越熟,就把她视作自己的亲生女儿,竟忘了她是鬼。母亲终于舍不得她晚上离去,把她留在身边一起睡。小倩刚来的时候,不需饮食,半年以后才渐渐开始喝点稀饭,母亲因为溺爱她,讳言她是鬼,所以一般人也不知真情。过些日子,采臣的妻子久病不治,终于死去。母亲心里曾有过让儿子娶她做媳妇的念头,但又怕对他不利。小倩隐隐猜出老夫人的心思,有一天她对母亲说道:“我来这里已一年了,母亲对我了解已深!我为了避恶趋善,故而跟随郎君前来,并没怀有别的用意!公子光明磊落,实为天人所钬佩,我只是想受他高风亮节的庇荫,以此来光照我那九泉之下的栖身地!”母亲明白她并无恶意,只是担心她不能为儿子延续后代。小倩说:“生育子女,全靠天授。郎君命里有福,因这福份庇护,定会有三个儿子,哪里会因为娶我而断了宗嗣呢!”母亲听了,虽觉事情有点奇,但感到她说得有情有理,于是认真地跟儿子商议了这件婚事答应让他娶小倩为妻。采臣见母亲同意,真是满心喜悦,马上准备了酒宴,请亲戚朋友们参加婚礼。人们看到容貌端丽的盛装新娘,无不惊视木立,满堂赞叹,不但不疑心她是鬼,反而觉得她是下凡的仙女。那些女眷们纷纷上前贺喜,以珍贵的锦帛作为见面礼,争相结识她。小倩善画兰梅,立刻欣然命笔画了尺幅酬答客人。受赠者深感荣幸,得画后无不把它重重包裹珍藏起来婚后,夫妇两人生活过得十分美满。可有一天,小情伫立在窗前低着头,似乎心事重重,怅然若失。她忽然突兀地向丈夫问道:“你那剑囊在哪里?”采臣这才明白了她的心思,说:“因怕你畏惧,所以把它藏在其它地方。”小倩说:“我自从跟你生活在起,长时间受人气熏陶对它已不再害怕现在你却需要把它
• 挂在床头。”他不解什么原故,小倩说:“这三天来,我心里总是忐忑不安,预感到那个金华的妖物恨我远遁,恐它早晚会找上门来!”采臣听了也担心起来,马上按照她的吩咐取来了剑囊。小倩拿着它反复审视,说道:“这是剑仙用来盛人头的东西啊,破败如此,不知已杀了多少人?我今天目睹,真感到不寒而栗!”说完,就把它挂在床上第二天,小倩还觉得不放心,又叫丈夫把它挂在门上。晚上,他们对着燃烧的蜡烛而坐,小倩关照丈夫今晚切不可睡。他们睁着眼睛,熬守着寂静的黑夜。忽然,他们看见有什么如飞鸟般扶摇的东西,倏地在夜空中坠落下来!小倩见后,马上惊骇地躲在帏幕里藏躲起来。采臣定睛注视那怪物,只见它状如狰狞的夜叉,眼里射出电光,正向前扑腾着准备捕拿它的搜寻物,到了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徘徊了很久,才渐渐走近那悬挂在门上的剑囊,用爪把它摘下,似乎想抓裂它。就在那一刹那,剑囊猛然一响,一下子变得硕大,恍惚有鬼物从里面突出半身,猝然把夜叉揪进里面。随后,四周片寂静,剑囊也缩得像原来那么小。采臣瞠目结舌地望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此时,小倩从帏幕后走了出来,欣喜地说道:“夫君,危险终于过去了!”两人一起俯首朝剑囊里看,见里面只有一汪清水。这以后,夫妇俩的生活过得平静而幸福。过了几年,采臣赴考中了进士,小倩也为他生了一个儿子,纳妾后,又各生了一个男孩,果然是三个儿子,这三个男儿长大后都很有出息,像父亲那样做了官。10
• 婴宁王子服是山东莒县罗店人,在他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由于天性聪慧,他十四岁就进学,成了秀才。母亲很溺爱他,总是小心翼翼地把他拴在自己身边,平时不肯让他去郊野游玩,生怕发生什么意外。等他长大了,母亲又操心他的婚事,给他找了一个姓萧的女子做媳妇,谁知还没过门成亲,那女子就天亡了,所以婚事也没办成。那天恰逢元宵节,舅舅的儿子吴生前来邀他去野游刚出村口,舅家的仆人就把表兄吴生叫了回去。子服此刻已把母亲平时的嘱咐抛在脑后,独自一人来到野外,只见郊野游女如云,她们身上穿的色彩斑斓的衣裙美不胜收,令他眼花撩乱。他心里被唤起了一种莫名的喜悦,不由在她们附近依恋徘徊,不能离去。突然,他看见一个容貌美丽得令他销魂的女子在徜徉闲步,她笑容可掬,手里优雅地拿着一枝梅花,身边跟随着一个婢女。子服不由直愣愣地凝视着她,竟忘了应有所顾忌。那女子在他面前袅袅婷婷走过,走没多远,就忍不住对婢女说:“那男的目光直勾勾的,简直像个贼!”说着,她手中的梅花忽然掉落在地上,就这样一路笑语奚落着,跟婢女一起悠然离去。子服听到女子这句话,心像被刀刺了一下,疼得他更动心!他望着她的背影,情不自禁地从地上拾起少女遗落的梅花,嗅闻着花的幽香感到神不守舍怅然若失!他怏怏地回到家里,把
• 梅花藏在枕头底下,惆怅地睡去,一连几天不说话也不吃东西。母亲见儿子突然变得痴痴呆呆,心忧如焚,以为儿子中了邪魔,特地请来道士为他设坛禳灾,可病情不仅没见好转,反而更加厉害了。只见他一天天消瘦下去,骨立形销,呆若木鸡。再请医生来诊治,开的药方都只治表不治本。母亲见儿子一天到晚神情恍惚,不由心如刀割,她问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可他就是愣愣地目视空墙,一言不发。那一天吴生来探望子服,母亲请他无论怎样也要设法问出个究竟来。他来到床前,子服见到他潸然泪下。吴生坐在床边先用细语安慰然后缓缓询问起究竟,子服这才慢慢吐露出藏在心底的隐衷他恳求表兄帮忙出个主意。吴生一听原来如此,不由笑了起来,说:“你真是痴情汉啊!这愿望有何难以实现?我马上去帮你打听她的下落。我想,那女子徒步于野地,必不会是世家之女。如果她还没有出嫁此事一定能办成!不然,聘以重金,难道还怕说不成这门亲事吗?你只要先把自己的身体调养好,成事就看我的了!”子服听他这么一说顿觉身心爽快起来。吴生出来把问明的情由告诉了子服的母亲。她马上托人去探访那女子的住处和出身可四处打听就是没有结果母亲一筹莫展甚为担扰。不过自从吴生跟儿子见了面后,儿子的状况已大不一样脸上有了笑容,也开始吃东西了。几天后,吴生又来看子服。子服焦急地问他事情办得怎样,吴生谎说道:“已探明情况了!我以为是谁原来是我姑姑的女儿,也是你的姨表妹现在正等着适合的人家来聘娶呢!虽说姨表亲通婚有些不妥,可既然你那么喜欢她,又跟她沾亲带故的,这事准能成功!”子服听了喜上眉梢,问:“她住在哪里?”吴生诡称道:“西南边的山里,离这里大概三十余里路吧。”子服急不可
• 待地关照吴生快去张罗此事,吴生一口答应,告辞而去。自那以后,子服由于心情舒畅,胃口也越来越好,饮食起居已恢复正常。他常常把藏在枕头底下的那枝梅花拿出来,痴痴地呆望,那梅花虽已枯萎,却没凋落,仍散发着一股幽香,令他销魂!他注视着梅花,恍如重又看见他日夜思念的、在田野里倏忽闪现的美丽女子。许多天过去了,一直没见吴生再来,子服开始不安起来,他写信给他,要他速来见自己,可吴生总是借故推托,不肯前来。子服大为恼怒,重又变得郁郁寡欢。母亲生怕儿子旧病复发,急着为他筹划婚事,谨慎地为他物色新的女家,跟他商量,他就是播头拒绝!子服一心等着吴生给他带来音讯可吴生一去不来,如石沉大海。子服越等越恨,后来,他转念一想,三十里路程不算太远,我何苦仰人鼻息,不亲自去跑一趟呢?想到这里,他精神一振!于是把那枝梅花藏在袖中,瞒着母亲,负气一个人前往山里。他伶仃独步,一个人往西南方向的山那边而去,一路上稀有人迹,也没人可问路,但他知道,他只要朝着云雾缭绕的山那边走去就是了,走着走着来到了山里。静静的山谷寂无人声薄雾和清凉的空气沁人肌肤幽静中偶尔有鸟雀鸣叫着飞过,在眼前闪过一条弧形的光影,随即又消失。俯首遥望谷底,只见丛花乱树中隐隐露出一个小村落。他走下山去,来到村里,见屋舍不多零零落落的,都是简陋的茅屋但整洁雅致,有一种山野的原始质朴气息。北面有一户人家,门前垂柳丝丝摇曳围墙里面桃杏繁茂,当中杂有长长的翠竹,看不见的野鸟躲在树丛中啁啾鸣叫。子服在门口停了下来,因为里面是庭院故而迟疑着不敢进去。回213
• 首看见对面有一块清洁而光滑的巨石,刚想走过去坐在上面休息一会儿,就在这时,只听得围墙里面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在呼唤小荣”的名字,那声音娇细而悠长。子服伫立静听那叫唤声,声音刚落,就见一个女郎由东向西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朵杏花,低着头,刚要把花插在自己的发髻上,抬头看见有一个青年男子在窥视,那插花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又放了下来,拈花含笑走了进去。子服定晴细看,认出她原来就是元宵节在郊野看到的女子!他欣喜若狂,想走上去叫她,可觉得这太唐突,记得吴生说过她是自己的姨表妹,刚想朝屋里唤一声姨娘,但想起自己跟她并无往来,怕万一搞错闹笑语,向人打听吧,院里空荡荡的无从问起。就这样,他只得在附近坐卧徘徊,从早晨一直流连到日暮,望眼欲穿,连饥渴也不知道。他不时看见那女子从围墙里露出脸来窥探自己,似乎奇怪他怎么呆在这里久久不离去。这时,有一个老妇人拄着手杖走了出来,望着子服说:“哪里来的郎君,听说从早晨一直杲到现在你究竟有什么事,怎么也不知道饿啊?”子服闻声急忙作揖道:“我是来探亲的。”老妇人耳背听不清,又大声问道:“你那亲戚叫什么名啊?”子服愣着答不上来。老妇人笑道:“这就奇了!连姓名都不知道,怎么来找亲戚?我瞧你呀,简直像个书呆子!这样吧,你还是随我来吃点儿粗东西充充饥,在我家榻上睡上觉等明天回去把亲戚的姓名问问清楚,再来探访也不迟!”子服这才感到饥肠辘辘想吃东西了,他想到有机会接近美人心里不由大喜。他跟着老妇人走进门里,只见白石砌成道路,两边红花夹道,风一吹,片片花瓣坠落在台阶上。他们沿着曲曲折折的小路往西走打开一扇门,穿过浓荫匝地的豆棚和花架,老妇人把子214
• 服领进一间居室。子服环顾四周,只见屋里的粉壁明亮如镜,窗外的海棠花枝探进窗口,椅子上放着坐垫,所有家什都一尘不染,洁净得发出光泽。他们刚坐下,就有人好奇地从窗外向里窥探。老妇人唤道:小荣,偷看什么,还不快去厨房做饭!”只听得外面有一个婢女答应着。两人按宾主位置坐下后,老妇人跟子服聊起了出身门第,问道:“郎君的外祖,莫非是姓吴吧?”子服回答说:“是呀!”老妇人惊讶地说:“这么说来,你是我的外甥,你母亲,就是我的妹子了!这些年来因为家贫而顾不上礼了,况且家里又没有男子以至断了往来。你瞧瞧,外甥都长那么大了,我还不认识!”子服说:“我这次就是来找姨娘的,匆匆忙忙的,把姓名都给忘了!”老妇人说:“老身夫家姓秦,一辈子没生过孩子,有一个女儿,也是姨太太留下的,她母亲改嫁后,就由我疼着抚养。那丫头长得倒很聪明,就是缺少管教,一天到晚总是嘻嘻笑笑的,也不知什么是愁滋味。等会儿,我让她来拜识你一下!”一会儿功夫,婢女已备好了饭菜。老妇人热诚招待子服用餐,完毕后,婢女来收拾碗具。老妇人对婢女说:“你去把宁姑叫来!”婢女应声而去。隔了一会儿,已听到屋外有一个女子的笑声隐隐传来。老妇人朝门外唤道:“婴宁,你表兄在这里!”却不见人进屋,仍听得门外吃吃的笑声不停。婢女将婴宁一把推进屋里她仍用手掩着嘴唇笑。老妇人瞪着她,说:“有客人在,你咯咯咯地笑个不停,成何体统?”婴宁终于忍住笑,站直了身子,子服上前作揖相见。老妇人指着子服对婴宁说:“这王郎可是你的表亲,一家人都不相识,真笑煞人了!”子服问:“妹子芳龄多少啊?”老妇人耳背,没听清他问什么,子服又重复了一遍。婴宁在一边见了觉得有趣重又笑得抬不起头来。老妇人瞪着她对子服说:“你看,
• 我说是缺少管教吧,都已十六岁了,痴痴呆呆地像个婴儿!”子服说:“这么说来,妹子比我小一岁。”老妇人说:“外甥已十七了,莫非是庚午年生的,属马吧?”子服点了点头。老妇人又问:“外甥媳妇是谁啊?”子服说:“我还未娶亲。”老妇人说:“像你那样的才貌,怎么都十七了,还没成婚啊?婴宁也没婆家,我看你们俩倒是很般配,只可惜是近亲有些不妥。”子服默默无语地注视着婴宁,眼睛一眨也不眨。婢女看在眼里,悄悄对婴宁耳语说:“看他目光直勾勾的贼腔一点也没改!”婴宁听后又笑了起来,望着婢女说:“我们去院里看看桃花开了没有?”说完,马上用衣袖掩着嘴,强忍着不让笑声喷出,踩着碎步急急走向门外,刚一跨出门口,就纵声笑了出来。这时,老妇人也站起身来,关照婢女为客人铺上干净的被子,安排他住宿。她说道:“外甥来一趟也不容易,就多住几天吧!如果嫌寂寞,屋后有一个小花园,可去散步消遣,那里还有书可供你读。”第二天起床后,子服来到屋后散步,果然看见有一个美丽的小花园青青的草地像刚铺上的地毯,石径上飘落着毛茸茸的杨花。花园里有三间茅舍,周围长着树木和鲜花。他穿过花径,只听得树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随着一片片树叶飘落在身上,抬头一看,竟发现婴宁高高地坐在树杈上。她看见树下的子服仰脸吃惊地看着自己,忍不住大笑起来,一面笑,一面就想往下跳。子服急忙制止说:“别跳,当心摔着!”哪知婴宁早已笑着从树上滑落下来,脚还没着地,身子已失了重心,一个倾斜,摔倒在地上,笑声也戛然而止。子服赶紧上去扶起她,手握着她的手腕时,暗暗地捻了一下。婴宁一面被扶着站起身,一面又笑了起来,她在树上靠了一会儿,想挪步走动,感觉脚脖子已受了伤。
• 等婴宁的笑声停息后,子服从衣袖里拿出那枝已保存了很久的梅花给她看。她接过梅花,端详了一会儿,说:“都枯了,你怎么还留着?”子服说:“这是元宵节妹子丢下的花,所以特别保存着!”婴宁问:“留着有何用?”子服说:“因为相爱于你,难以忘怀啊!自从元宵那天遇见你。我苦苦相思而生了一场大病,自以为要死了,没想到今天还能见到你,望妹子怜悯我!”婴宁说:“原来是这样的小事,我们是至亲有什么舍不得的?等哥哥离开时,我让老仆人去花园里折上一大捆花来,背着给你送去就是了孑服说:“妹子真的那么傻?”婴宁问:“怎么是傻?”子服说:“我并非爱花,而是爱拈花的人啊!”婴宁说:“你我本是亲情表兄妹,爱还用说吗?”子服说:“我说的爱,并不是亲戚之爱,而是夫妻之爱。”婴宁好奇地问:“这有什么两样?”子服说:“如果结为夫妻,晚上就同枕共寝了。”要宁俯首想了一会儿,说:“我不习惯跟陌生人一起睡觉。”话还没说完,婢女悄悄走近,突然冒了出来,子服吃了一惊,惶惶然地离开了。过一会儿,两人又在屋子里见面。老妇人问要宁:“刚才去哪儿了?”婴宁说在园中跟表哥说话,并把说的话也絮絮道来老妇人说:“饭早已熟了,哪有那么多话说,唠唠叨叨的!”要宁又说:“哥哥说想跟我一起睡觉!”此话一出口,子服窘得对婴宁直瞪眼婴宁这才微笑着住了口。幸亏老妇人耳背没听清还在问刚才说了些什么,子服急忙用别的话来打岔掩饰。他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责备婴宁乱说话。婴宁问:“难道这话不能说吗?”子服说:“这是背着人说的话。”婴宁说:“背他人行,岂能背老母亲,再说睡觉也是日常事,干吗要瞒人呢?”子服恼恨她傻,觉得简直不可理喻。大家刚吃罢饭想不到子服的家里人骑着两头骡子找上门217
• 来。原来子服的母亲发现儿子离家出走,急得叫人在村里四处寻找,竟无踪影。后来询问吴生,他回忆起过去对子服说过的话,估计这书呆子可能真的去了西南方向的山村。大家骑着骡子跑了好几个村子,最后找到了这里。子服出门的时候,刚巧跟他们相遇,就进屋告诉了老妇人并请求让他带婴宁一起回去。老妇人说:“我有此愿已久,因为年迈,不能远涉,如外甥带妹子去见阿姨那真太好了!”她把婴宁唤来,见她笑盈盈的,就说:“什么事让你那么高兴!你如不总是痴笑,真会是一个完美的姑娘。”说着,对她瞪起了眼睛,说道大哥想带你一起回去,你就准备一下行装吧!老妇人以酒菜招待子服的家人,临出发时,对婴宁叮嘱道:“阿姨家田产丰裕,有条件养你,到那里后,别很快就回来,跟着大哥学点诗书礼节,好好照顾你的阿姨。还要烦劳她操心,为你选择一个好夫婿。两人于是跟着家人一起出发到山坳回首顾望,依稀看见老妇人靠着门一直在遥望自己。到家后,母亲看见儿子领回来一个容貌美丽的女子,吃惊地问是谁,子服把经过告诉了母亲。母亲听后奇怪地说:“哪会有这样的事啊,前些日子吴郎跟你说的话都是信口编来哄你的,我没姐姐,哪来的外甥女啊!"她又问女子,回答说:“我并非母亲所生父亲姓秦,他去世时我还在襁褓之中所以尚不能记事。母亲说:“我确有一个姐姐嫁给姓秦的人,可她去世已久,怎么还活着呢?”她向女子仔细询问了她母亲的面庞特征和身上胎痣的部位,竟都一一相吻。她困惑地说:“全对啊!可她死了多年,怎么还活在世上呢?”正说着,吴生到来,女子一见他,马上避开他退进里屋。吴生得知这事后也连称“怪事”。经询问,吴生才说道:“秦家姑姑去世后,姑丈鰥居,由于受狐精魅惑而病死,狐生218
• 了一个女儿叫婴宁,小女孩包裹在襁褓里躺在床上的情景,家里人都亲眼目睹。姑丈刚死的时候,狐还常来看自己的女儿,后来求来天师画的符咒贴在墙上,那狐就带着女儿离去了。莫非那女子就是当年的小女孩啊?”大家正半信半疑地揣摩议论的时候,只听见里屋传来婴宁吃吃的笑声。母亲播头说:“这姑娘也太痴戆了!”吴生想见一见女子。母亲走进屋里去请她,见她仍躲在里面笑得喘不过气来。母亲恼火了,催她快些出来,她这才忍住笑好像怕那笑声再次喷出,还面壁克制着站了一会儿。她出来拜见众人,刚行了礼倏地退进里屋,又放声大笑起来。满屋的妇女受这笑声的感染,也都莫名地欢笑起来。母亲尽管觉得婴宁痴傻,可因为儿子迷恋她就请吴生进山里去探个究竟,如情况稳当的话顺便为子服说亲做媒。吴生动身上路来到山里,找到了那个村落的位置,不料原先的庐舍已荡然无存,山花也残败凋零,见到的只是一片荒芜景象。吴生回忆起姑姑的墓地就在不远处,就拨开荆棘找去,可原先的坟墓都已堙没,无从辨认。他诧异着,感叹而归。母亲怀疑婴宁是鬼就把吴生所见的情景告诉她想窥测她的反应,谁知她听了一点也不害怕,虽已无家可归,也并不感到悲伤,只是嘻嘻戆笑而已。大家见了都觉得不可思议。自从婴宁住下后,母亲吩咐婴宁晚上跟小女儿一起睡。婴宁很贤淑懂事,对长辈问寒问暖体贴入微做的刺绣活也精巧绝伦。可她就是忍俊不禁地想笑,一笑起来就没法止住,不过跟她相处时间长了,人们发现那笑声里倒真有一种嫣然天真的美,那笑狂而不浪,妩媚动人,人们一听到她的笑声,也都会情不自禁地受到感染,一起跟着欢笑起来。邻家少妇姑娘全喜欢跟她219
• 来往。终于,母亲选择了一个吉日,同意儿子娶要宁做媳妇,可又担心她是鬼物,所以暗中总在窥察她的举动,结果还是找不出她跟常人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到了结婚的那一天,婴宁穿上了新娘的艳丽服装,在鼓乐声中跟子服拜堂成亲。根据仪式规矩要行礼,可婴宁觉得这场面新鲜而有趣,竟笑得直不起腰来,结果只能作罢。婚后,子服很怕她痴戇对别人泄露夫妇房中的事,可婴宁并不像丈夫想象的那样,很能守口如瓶。每当母亲优忧郁或者发怒的时候,只要婴宁一来,总能用她的笑逗得母亲阴云全消,变得快乐起来。有时奴婢犯了小错,怕遭主人责打,也每每去求她帮忙说话,即使婢女犯了大过求她说情,往往也能得到主人的原宥。婴宁有一个癖好,就是特别喜爱花,凡是亲戚熟人家中有好花,她一经得知,总要千方百计设法觅来,有时甚至不惜把自己的金首饰暗中典押,换钱去购买珍稀名花。几个月下来,屋前的台阶下庭院里,甚至厕所边,无处不栽满了美丽的花草。庭院的后面长着一架如雪一般洁白美丽的木香花,长长的枝条越过围墙,伸向隔壁邻居的院里。婴宁常常去攀折那上面的花枝,把它插在自己的发髻上。母亲呵责她像个孩子,她只是笑着,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天,隔壁邻居家的一个儿子抬头看见婴宁在上面摘花,不由被她的美貌和优雅的举止所倾倒,呆呆地站着凝视着她。婴宁见了也不回避,见他那副馋涎欲滴的模样只是发笑。那男的自作多情,以为她对自己有意,心里越发荡漾起来。婴宁望着他,一面用手指着墙底下,一面笑着爬了下来。那男的以为她是指跟自己幽会的地方不由喜出望外。等到暮色降临的时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