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间,陆家的餐桌前所未有的安静。
温安晏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放下碗筷,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的动作很轻,和平时一样。但谁都知道,今天的安静不对劲。
陆星澜低着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不敢抬头。
陆鸣坐在他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动筷子。
陆征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饭一口没动。他看着温安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温安晏坐下来。
他没看陆征。
“吃饭。”他说。
三个人同时拿起筷子。
陆星澜偷偷看了温安晏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爸。”
陆鸣忽然开口。
温安晏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今天的事,”陆鸣说,“是我的决定。跟爸没关系。”
温安晏没说话。
陆鸣继续说:“是我带人去救的,也是我冲进去找的。爸在指挥中心,他不知道具体情况——”
“我知道。”
陆星澜看着他,忽然发现温安晏的眼睛有点红。
“我都知道,”温安晏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但我就是生气。”
陆征坐在那儿,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温安晏旁边,蹲下去。
“安晏。”
温安晏没看他。
“是我的错。”他说。
“我应该多派点人去,”陆征说。
他低下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陆征。
“我就是……”他的声音有点颤,“我就是害怕。”
陆征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膝盖上。
温安晏深吸一口气。
“你上次去前线,我害怕。陆鸣第一次上战场,我害怕。今天他们俩都在那儿,我——”
他说不下去了。
他站起来,跑过去,从另一边抱住温安晏。
“爸,”他说,“我没事。你看,我好好的,一点伤都没有。”
温安晏低下头,看着他。
“我和你爸爸是中央军校最好的室友,他出事,你不能再出事了,你明白吗?”
温安晏继续:“当时我选择离开战场,没能和他一起,我已经没法交代了,你不能再让我……”
“不会的!”陆星澜提高音量:“相信我,不会的!”
温安晏看着他笃定的目光,一瞬间又心软了:“你像他,像他一样勇敢。”
“是啊,你小子今天可厉害了。”陆征揉揉他的头发。
“全靠戚子安好吧!我就拿着那个盒子,往它嘴里一捅——滋啦——它就倒啦!”
“戚子安那个盒子?他什么时候改装的?”
“不知道,反正挺好用。”
“回头让他给我也做一个。”
“爸,你们军部那么多厉害东西,我们就闹着玩儿的。”
温安晏听着他们说话,慢慢地吃着饭。
陆征在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
吃完饭,陆星澜把碗一推,往椅背上一靠,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
“饱了?”
陆星澜点头,又打了个嗝。
温安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开始收拾碗筷。陆鸣站起来帮忙,刚伸出手,就被温安晏挡了回去。
“你坐着,”温安晏说,“今天累了一天了。”
陆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陆征,最后还是坐下了。
陆星澜坐在那儿,有点无聊。他看了看窗外,夜色已经落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把院子照得发白。
“哥,”他忽然开口,“你陪我去买东西吧。”
陆鸣抬起头。
“买什么?”
“就……随便逛逛。”陆星澜挠了挠头,“我想买点零食,明天带去学校。”
陆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陆征。
陆征坐在主位上,朝他点了点头。
陆鸣站起来。
“走吧。”
陆星澜跳起来,抓起外套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冲温安晏挥了挥手:“爸我们很快就回来——”
门关上了。
夜色已经落透了。
街道上的灯亮着,一盏一盏,把路面照得发白。陆星澜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像只撒欢的小狗。陆鸣跟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
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那头浅栗色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那几颗小雀斑在光里若隐若现,像撒在脸上的碎金。
陆鸣看着那些雀斑,看着那个蹦蹦跳跳的背影,忽然觉得今晚的风没那么凉了。
“哥,你走快点——”
陆星澜回头喊他,蓝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
陆鸣加快脚步,走到他旁边。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陆星澜忽然歪过头看他。
“哥,你今天冲过来的时候,怕不怕?”
陆鸣没说话。
“我那时候怕死了,”陆星澜自顾自地说,“腿抖得跟筛子一样,根本停不下来。但是蓝浅在后面,我不能跑,跑了她就完了。”
他顿了顿。
“后来你来了,我就不怕了。”
陆鸣的脚步顿了一下。
“为什么?”他问。
陆星澜眨眨眼,理所当然地说:“因为你来了啊。”
那个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陆鸣看着他,看着那双理所当然的蓝眼睛,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以后,”他说,“别挡在别人前面了。”
陆星澜追上来:“为什么?”
“危险。”
“可是蓝浅那时候受伤了——”
“我知道。”
“那我不挡着她,她就死了——”
“我知道。”
陆星澜看着他,有点不明白。
陆鸣没看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他又开口:“挡可以,但别一个人。”
陆星澜愣了一下。
“叫我。”陆鸣说。
陆星澜看着他哥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上面,把那道冷峻的眉骨照得很深,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
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下次叫你。”
陆鸣没说话。
但他嘴角动了动。
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回家的时候,门虚掩着。
陆星澜推开门,拎着一袋子零食往里走,嘴里还哼着歌。
客厅里,陆征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份文件。
温安晏站在他旁边,低着头看那份文件,表情有些不可思议。
“你们回来了,”陆征说,“正好。”
他指了指那份文件。
“刚送来的,”他说,“军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