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像一块浸透脏水的抹布,堵住每个人的喉咙。
陆征的通讯器里全是杂音,尖叫声、指令声、某种甲壳碎裂的闷响,还有断断续续的哭喊。
他趴在掩体后面,手里的脉冲枪烫得握不住,能量匣早就空了。
三百米外,安德森被三只虫族按在地上。
陆征看见了。他看见安德森的腿在抽搐,看见虫族的口器刺进他的侧腹,鲜血喷涌出来。
他想冲出去,这是他从军校就在一起的战友!
旁边的医疗兵一把拽住他的作战服,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能量罩破了!出去就是送死!”
陆征甩开他的手,刚站起身,一道骨刺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钉在身后的钢板上,嗡嗡作响。
安德森半跪在地上,作战服从肩膀到胸口撕开一道口子,血正往外涌。他的嘴在动,但陆征听不见声音。
他读懂了那个口型。
“别来。”
安德森那双蓝眼睛盯着他,很亮,亮得不像在战场上。那双眼睛陆征看过无数次——训练场上、营房里、深夜的值班室里,安德森用这双眼睛看着他笑,看着他说“你头发乱了”,看着他什么也不说。
陆征目眦欲裂,拼命爬起来反击。
可虫族不会给他机会,还没等他赶到,安德森的蓝眸就失去了光彩。
“安德森!”陆征大喊。
可是很快下一轮轰炸又来了,陆征很快失去了意识,再睁眼,是医疗站熟悉的天花板。
“安德森——”
他坐起来,输液针从手背上扯脱,血珠冒出来。旁边有人按住他,按得很用力,他挣扎了两下,没挣开。
“陆征!”有人在喊他名字,“陆征,你冷静点!”
他冷静下来了。
因为他看见那个人的脸,是医疗站的军医。
“安德森呢?”陆征问。
军医没说话。
“我问你安德森呢?”
军医往旁边看了一眼。陆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角落里有个折叠担架,担架上盖着一块防水布,布下面有个人形的轮廓。
他认识那双靴子。
安德森的鞋子,鞋带还是他帮着系的,那天早上安德森蹲在地上系了半天没系好,他看不过去,蹲下来帮他把鞋带重新穿了一遍。
安德森低头看着他,笑着说你手怎么这么巧。
陆征坐在床上,手背上的血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他没动,也没说话。
军医在旁边站着,站了一会儿,走开了。
走之前往他怀里塞了个东西。
陆征低头看。是一团包在毯子里的小东西,皱巴巴的,闭着眼。
“安德森的,”军医说,“刚剖出来的。”
陆征看着那团小东西。太小了,小得像一只猫。鼻子眼睛都皱在一起,看不出像谁。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
他把那团东西抱紧了一点。
手背上的血蹭到毯子上,洇开一小块红。
战争结束那天,下了点小雨。
陆征抱着一个包袱走出营地大门。包袱里装的是安德森的遗物:一枚身份牌、一件洗得发白的作训服、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两个人,站在营房门口,其中一个在笑,另一个没笑,但眼睛看着那个笑的。
门口停着一辆军方的运输车,送他去最近的中转站。上车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雨雾里什么都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脏玻璃。
他看了很久。
车开了四个小时,又转了两趟车,天快黑的时候他到了家。
他的爱人温安晏跑出来迎接他,伞扔在地上,人撞进他怀里,撞得他往后退了半步。温安晏的手臂箍着他的腰,箍得很紧,脸埋在他肩窝里,闷着,一声不吭。
陆征站着没动。
他一只胳膊抱着孩子,另一只胳膊抬起来,悬在半空,停了两秒,落下去,落在温安晏后背上。
“回来了。”他说。
温安晏没抬头。陆征感觉到肩膀上有东西洇进来,热的,透过作训服,贴到皮肤上。
“别哭。”陆征说。
温安晏吸了吸鼻子,还是没抬头。闷闷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你管我。”
陆征不说话了。他的手在温安晏背上轻轻拍了拍。
怀里那团小东西动了动,发出一声细细的哼唧。温安晏这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看了一眼陆征,又看了一眼他怀里那团东西。
“这是……”
陆征没说话。
温安晏看着那团东西,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着那浅浅的呼吸。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轻轻拨开裹着的小毯子一角。
毯子里露出一截小小的手腕,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线。
温安晏的手顿住了。
那根红线他认识。去年安德森来家里吃饭,他看见安德森手腕上系着这根红线,问了一句。安德森笑着说,我妈给我求的,保平安。
“安德森的?”他问。
陆征点了点头。
温安晏坠满泪水的脸震惊抬头:“不可能、不可能,安德森是我那届最优秀的毕业生,他比alpha还……”
“抱歉……”
温安晏不可置信的接过孩子,不知道是路上饿了还是怎样,孩子发出哇哇的哭声。
一双清透的蓝眼睛睁开,温安晏顿时愣住了。
“我一直很佩服他,”温安晏缓缓说,“我不敢做的事,他敢。身为omega,却冲到最前线。”
温安晏伸出手,轻轻握住那只攥成小拳头的手。那只手太小了,小得只能握住他一根手指。
“以后我来照顾你,”温安晏对着那张小脸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哄,“你爸的事,我慢慢告诉你。”
站在背后的少年看着这个小婴儿,眼中有一丝不解。
“陆鸣,你过来。”
“那是谁?”陆鸣问。
“你弟弟。”陆征说。“就叫他陆星澜吧,你得好好保护他。”
陆鸣试探性的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小东西的脸。
就好像有魔法一般,一直哭闹的陆星澜突然安静下来,水润润的蓝眸盯着他。
陆鸣站在那儿,包裹住陆星澜的手,对着他父亲坚定地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