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征没说话。
他坐在那儿,看着这个他养了十四年的孩子。
十四年前,那个人把这团小东西塞进他怀里。那么小,那么软,呼吸又浅又快,好像随时会停。
他抱着他,站在废墟里,站了很久。
后来他把他带回家,给他喂奶,给他换尿布,看着他一点一点长大。会笑了,会爬了,会走了,会跑了。会叫爸爸,会叫哥哥,会赖床,会挑食,会在被窝里偷偷吃零食。
十四年。
他把这个孩子当成了自己的。
现在这个孩子站在他面前,说要走。
去最危险的地方,做最危险的事。
可能回不来。
陆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杀过无数虫族的手,此刻有点抖。
“爸。”陆星澜又叫了一声。
陆征抬起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去吗?”他问。
陆星澜愣了一下。
陆征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不是因为你想去,”他说,“是因为你该去。”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陆星澜面前。
“你是安德森的儿子,”他说,“你身上流着他的血。他当年敢做的事,你也敢做。这很好。”
他伸出手,按在陆星澜肩膀上。
“但我让你去,不是因为这个。”
陆星澜看着他。
“是因为你刚才说那句话,”陆征说,“你说,你走了,对陆家好。”
陆星澜的目光动了动。
“你心里在想什么,我知道。”他说,“你在想,你是omega,你哥是alpha,你们的信息素百分之百匹配。你们待在一起,会出事。”
陆星澜没说话。
“你在想,这次是浅层标记,下次呢?下下次呢?你能扛几次?”
陆星澜的眼眶有点红。
“你在想,你走了,对大家都好。”
陆征的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按了按。
“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陆星澜低下头。
沉默。
然后他点点头。
陆征看着他,看了很久。
“可是这里永远是你的家,我和安晏永远在这里。”他说。
陆星澜抬起头。
陆征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复杂。那是一个父亲的眼神,也是一个军人的眼神。
“你是omega,他是alpha,你们匹配度太高。待在一起,时间越长,越危险。”陆征说,“这次的事,我压下去了。但下次呢?我能压几次?”
他顿了顿。
“你是我的孩子,”他说,“他也是我的孩子。我不能让你们出事。”
陆星澜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爸……”
陆征把他拉进怀里,抱住。
那个怀抱很硬,很稳,像一块石头。
“傻小子,”陆征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哭什么。”
陆星澜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怀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陆征抱着他,抱了很久。
久到陆星澜的眼泪干了,久到他的呼吸平稳下来。
然后陆征松开他,低头看着他。
“你想去边境独立支援部队,可以。”他说,“但有个条件。”
陆星澜吸了吸鼻子:“什么?”
“先把基础训练过了。”陆征说,“那地方不是谁都能去的。你现在这样,去了就是送死。”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
“这是志愿书,”他说,“我帮你填。但填完之后,你得去训练营。假期开始,一天都不能偷懒。”
陆星澜看着那张表格,看着上面的字。
边境独立支援部队预备学员申请表。
他抬起头,看着陆征。
“爸……”
陆征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你长大了,”他说,“像你父亲。”
那只手很重,很稳,像一块石头落在头顶。
陆星澜站在那里,让他揉着脑袋,眼眶又红了。
但他没哭。
他只是点了点头。
“嗯。”
陆征收回手,拿起笔,在那张表格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行了,”他说,“回去吧。明天开始训练。”
陆星澜接过那张表格,低头看着上面的签名。
陆征。
两个写得很快的字,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他抬起头,看着陆征。
“爸,”他说,“谢谢你。”
陆征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陆星澜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爸。”
陆征抬起头。
陆星澜没回头,背对着他。
“我哥醒的时候,”他说,“你别骂他。他不记得了。”
门开了,又关上。
陆征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签过字的那张表。
上面有一个名字:陆星澜。
他想起十四年前,那个人把这团小东西塞进他怀里。
那么小,那么软,呼吸又浅又快。
现在那个人,已经会自己走路了。
走得还很远。
边境独立支援部队的训练营,在联邦最偏远的荒原上。
陆星澜第一次站在营门口的时候,看着那一望无际的灰黄色土地,深吸了一口气。风灌进嘴里,带着砂土的味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土路,蜿蜒着消失在远处的山丘后面。
然后他转身,走进去。
训练比他想象的要苦。
每天早上四点起床,负重跑十公里。然后是格斗训练、射击训练、野外生存训练。中午只有二十分钟吃饭,下午继续,一直到天黑。晚上还有理论课,讲虫族的习性、讲边境的地形、讲各种他从来没听过的战术。
第一天跑完十公里,他趴在地上,觉得自己要死了。
旁边的一个人跑过来,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别趴着,起来走走,不然明天腿更疼。”
陆星澜抬起头,看见一张和他差不多年龄的脸。那人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新来的?”
陆星澜点点头。
“我叫阿洛,”那人说,“来了三个月了。走吧,我带你转转。”
陆星澜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这里……都是omega?”
阿洛回头看他,笑了。
“对啊。你不知道吗?边境独立支援部队,全员omega。”
陆星澜愣住了。
“omega……上前线?”
阿洛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omega为什么不能上前线?”
陆星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阿洛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吃饭去。食堂的饭虽然难吃,但吃了才能活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
陆星澜慢慢发现,这里的一切和他想的不一样。
没有人在乎你是omega还是什么。没有人会因为你体质偏弱就让你少跑一圈。也没有人会因为你分化成什么就看不起你。
这里只有一件事:活着。
活着跑完十公里,活着完成训练,活着在模拟对抗里打败对手。活着,然后变得更强。
阿洛告诉他,这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有的是因为家里人被虫族杀了,自己偷偷跑来参军的。有的是因为不想被安排嫁人,自己跑出来的。有的是因为想证明omega也能做点什么,主动报名来的。
“你呢?”阿洛问。
陆星澜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查清楚我爸是怎么死的。”他说。
阿洛没追问。只是点点头。
“那你就得活着。”他说,“只有活着,才能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