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基于战术考量。”陆征说。
“那我也是。”陆鸣说,“我的分队是目前最适合执行这个任务的部队。如果您有更合适的人选,请拿出来。”
陆征没有。
他拿不出来。
因为陆鸣说的是事实。三年来,这个年轻人把自己逼到了极限。他的分队是整个军部公认的尖刀部队,最适合应对这种突发状况。
但他不能去。
“让他去。”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坐在主位上的那位。
陆征看过去,对上的是上将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年轻人想做出成绩,我们应该给机会。”上将说,“而且,他带队确实合适。”
陆征的手指收紧,文件被他捏出了褶皱。
“三天后出发。”上将站起来,“散会。”
人陆续离开。
陆鸣也转身要走。
“陆鸣。”
他停下,没回头。
“注意安全。”
最后说出来的,只有这四个字。
陆鸣没回答,大步走了出去。
军部大楼的负三层是练枪室。
这个点儿本应没人,但灯光亮着,脉冲枪的射击声一下接一下,规律得像心跳。
戚子杨推门进去的时候,正好看见陆鸣放下第三把枪。靶子上全是十环,弹孔密密麻麻,把靶心打得稀烂。
“你这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儿练枪?”戚子杨走过去,倚在旁边的射击位上,“什么毛病?”
陆鸣没理他,换了一把枪,继续。
戚子杨看着他。
三年了。他和陆鸣从军校就是同学,一起毕业,一起进分队,一起出生入死。他比谁都清楚这个人是怎么把自己逼成现在这样的。
以前陆鸣就优秀,但现在……现在是优秀到让人害怕的地步。训练量是别人的两倍,任务永远冲第一个,休息时间不是在研究战术就是在练枪。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我问你啊,”戚子杨开口,“你打这么狠干什么?虫族又不会因为你枪法好就少生几只。”
陆鸣的枪口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射击。
“行,不说是吧。”戚子杨耸耸肩,“那我自己猜。是因为边境的事?”
没反应。
“因为要带队出征?”
一枪。
“因为……算了,我猜不着。你这人这几年越来越闷,跟你说话跟对着一堵墙似的。”
陆鸣放下枪,换弹夹。
这时候门又被推开了。
“哥!”
一个脑袋探进来,然后是整个人。戚子安穿着科研所的实习制服,头发乱糟糟的,眼镜歪到一边,手里还抱着个不知道什么用途的金属盒子。
“你果然在这儿。”他走进来,“妈问你什么时候回去吃饭,这周第三次了,你再不回去她要杀到军部来抓人。”
戚子杨看他一眼:“你怎么进来的?”
“刷脸。”戚子安理直气壮,“我现在是科研所实习生,权限比你想象的高。再说了,你弟我这张脸,谁拦?”
戚子杨懒得理他,继续瞄准。
戚子安凑过来看他的靶子,啧啧两声:“还行,比我当年差点。”
“你当年打的是游戏靶。”
“那也是靶。”
戚子安说着,目光转向另一边沉默射击的陆鸣。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问戚子杨:“他一直这样?”
戚子杨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戚子安叹了口气,没再问。
陆鸣打完最后一发子弹,放下枪。枪管还烫着,他的手指却冷得像冰。
他走到一旁,拿起水壶喝水。目光无意间扫过戚子安——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科研所的制服,身上还带着刚从实验室出来的那股消毒水味儿。
年轻。鲜活。有未来。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如果还活着的话,应该也毕业了。应该也会穿着某种制服,在某一个地方做着什么事。可能会笑,可能会闹,可能会像戚子安这样,突然闯进来找人。
如果还活着的话。
陆鸣握着水壶的手收紧,指节泛白。
他放下水壶,走回射击位,又拿起一把枪。
“诶诶诶,”戚子杨走过来按住他的枪,“行了行了,再打枪管该报废了。”
陆鸣没动,只是看着前面的靶子。
戚子杨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说:“还在想那件事?”
陆鸣的睫毛动了一下。
“陆鸣,”戚子杨叹了口气,“那不是你的错。当时的情况,你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至于他……”
他没说下去。
陆鸣也没接话。
那是他记忆里唯一一段空白。爆炸、干扰素、易感期——所有因素搅在一起,让他醒来之后完全不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父亲告诉他:陆星澜没救回来。
他没问过细节。
不敢问。
怕问出来,发现自己本可以救他。
“我能力不够。”陆鸣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戚子杨一愣:“什么?”
“如果当时我够强,”陆鸣说,“他不会死。”
戚子杨沉默了几秒,然后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力道大得陆鸣都晃了一下。
“你他妈有病吧?”戚子杨骂他,“当时你才十八!刚成年!对面是恐怖袭击!你能活下来已经是祖宗保佑了,还在这儿跟我扯什么能力不够?”
陆鸣没说话。
“而且他……”戚子杨顿了顿,语气缓下来,“他是你弟弟。我知道你想救他,但有些事不是你想就能做到的。过去了,别想了。”
过去了。
别想了。
陆鸣垂下眼睫,没说话。
戚子杨看着他,忽然皱了皱眉:“你信息素状态不太对。”
陆鸣下意识收敛了一下,但那股压抑的、沉郁的气息还是若有若无地渗出来。
“你最近又没好好休息吧?”戚子杨叹气,“放松点。你这样下去,还没到边境自己先垮了。”
陆鸣没回答,只是放下枪,拿起外套。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戚子杨。”
“嗯?”
“边境那边……”他顿了顿,“有他的消息吗?”
戚子杨愣了一下:“什么消息?”
陆鸣没解释,推门出去了。
戚子安看着那扇门,又看看自己哥,小声问:“他说的‘他’是……”
“他弟弟。”戚子杨揉了揉眉心,“三年前那场汇演爆炸,没救回来。”
戚子安沉默了。
他也在瞒着陆鸣,他也不好过,但是他没有办法。
戚子安拍拍戚子杨:“事情总会解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