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他说,声音很轻,“很多。”
阿洛和蓝浅都沉默了。
照明灯不知道摔到哪去了,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头顶那个塌陷的洞口透下来一点微弱的月光,照出他们三个人的轮廓。
蓝浅终于把腿从碎石里拔出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陆星澜身边。
阿洛也靠过来。
三个人背靠背站在一起,听着黑暗中那些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还有多少弹药?”陆星澜问。
“半个弹夹。”阿洛说。
“我也是。”蓝浅说。
够了。
他想。
够杀几只。
够撑一会儿。
够——
黑暗中,第一只虫族动了。
它的嘶鸣声响起,然后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整个地下空间都活了过来。
“来了!”阿洛喊。
枪声响起。一只虫族倒下,又一只冲上来,又一只倒下,又两只冲上来。
蓝浅的枪先哑了。
然后是阿洛的。
两个人的枪同时没了弹药。
黑暗中,那些虫族的眼睛闪着幽绿的光,越来越近。
阿洛挡在陆星澜前面,手里握着不知道从哪摸来的铁棍。
蓝浅也挡在他前面,手里攥着一块尖石头。
陆星澜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释怀了。
他握紧手里的匕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们旁边。
“一起。”他说。
三个人站成一排,面对着那片幽绿的眼睛。
虫族扑上来了。
然后,在震耳欲聋的嘶鸣声中,陆星澜听见了一个声音。
“你们快过来!”
陆星澜愣住了。
但那道声音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每次打抑制剂的时候都会想起来。
“……陆鸣?”他喃喃。
是幻觉吗?
听说人要死的时候会看见走马灯。
听说走马灯里会出现最想见的人。
所以这是走马灯吗?
“愣着干什么?”陆鸣冲到他面前,一把拽住他的手腕,“走!”
“他们!”
话音刚落,另一道枪声响起。戚子杨从另一边冲出来,一把拉起阿洛;戚子安跟在后面,拖着蓝浅的胳膊。
“那边!”戚子安忽然喊,指着通道尽头一扇半开的金属门,“那扇门!好像是封闭的!”
没时间多想。五个人拼尽全力冲向那扇门,陆鸣最后一个进去,回手狠狠把门砸上。
“操……”阿洛靠着墙滑坐下来,大口喘气,“操操操……”
蓝浅蹲在地上,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戚子杨靠在门边,检查着自己的伤口。戚子安一屁股坐在地上,眼镜歪到一边,满脸都是汗和灰。
陆鸣站在门边,听着外面虫族的撞击声渐渐平息。
暂时安全了。
他转过身,看向这个房间。
很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
“谁有灯?”他问。
“我。”戚子安从背包里摸出一个手电筒,打开。
光束切开了黑暗。
他刚想问自己救下的那个人情况如何。
他一低头就愣住了。
那张脸。
陆鸣的呼吸停了。
他站在那里,像被人一拳打在胸口,所有的空气都被抽走了。
那张脸。
浅栗色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脸上全是灰和血,遮住了下面的雀斑。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像是还没从刚才的冲击里缓过来。
陆鸣站在原地,一步都迈不动。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像有无数个念头在同时炸开。怎么可能?他不是死了吗?他不是在那场爆炸里……
戚子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陆鸣?你没事吧?”
陆鸣没回答。
陆鸣蹲下来。
近看,那张脸上的细节更清晰了。雀斑,被灰尘盖住大半,但还是能看见几颗。眼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想起很多年前,这个人在他背上睡着的时候,也是这样安静。
“陆星澜。”他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那个人动了。
眼睫毛颤了颤,然后那双眼睛慢慢睁开。
蓝色的。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蓝色。
那双眼睛看着他,一开始是涣散的,然后慢慢聚焦,最后。
陆星澜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着陆鸣,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往后缩。
“你?”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陆鸣没动。
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他。
“你没死。”陆鸣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陆鸣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走了吗?他不是应该回主星了吗?自己不是亲眼看着他上星舰的吗?
“你……”他终于发出声音,哑得厉害,“你怎么……”
“我问你。”陆鸣打断他,“你没死?”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嗯。”
沉默。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一个蹲着,一个半躺着,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戚子杨在旁边看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戚子安拽了一下,闭嘴了。
“为什么?”
陆星澜的睫毛颤了一下。
“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星澜没回答。
“我爸不让你说?”陆鸣问。
陆星澜愣了一下。
陆鸣看着他的反应,知道自己猜对了。
“陆征。”他说,“他让你瞒着我。”
陆星澜没点头,也没摇头。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陆鸣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陆星澜看见了。
那是苦笑。
“三年。”陆鸣说,“三年了。”
陆星澜的喉结动了动。
他知道这三年陆鸣是怎么过的。戚子安跟他说过,说他变了,比以前更冷,不和人来往,把自己逼成一台机器。
因为他以为自己死了。
因为他在自责。
“陆鸣……”陆星澜开口,声音沙哑,“我……”
“别说了。”陆鸣打断他。
他站起来,转过身。
陆星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那个背影和从前一样,又不太一样。三年前陆鸣背对他离开的时候,还会回头看一眼。现在他就那么站着,肩背挺直,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打算等。
陆星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忽然觉得有点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