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礼服,剪裁合体,衬得他肩宽腿长。头发梳起来,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像是走在检阅场上。
但陆星澜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空的。
没有光。
金玉竹站在楼梯口等他。她穿着一袭浅金色的长裙,长发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她真的很美——那种美是精心雕琢过的,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她朝陆鸣伸出手。
陆鸣顿了一下,然后伸手接住她。
两个人并肩走进人群。
金玉竹笑着和人打招呼,得体地寒暄,温柔地微笑。陆鸣站在她旁边,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有人过来敬酒,金玉竹接过来,递给陆鸣。
陆鸣看了那杯酒一眼,没动。
金玉竹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她轻轻拉了拉陆鸣的袖子,自己把那杯酒喝了,笑着和人说了什么。
陆星澜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陆鸣站在人群中间,被一群人围着,被一群人不着痕迹地打量、评判、接纳。他看着他站在金玉竹身边,看着她挽着他的手臂,看着他们像一对璧人。
他融不进去。
那个世界,他融不进去。
他只是一个从边境来的小omega,穿着借来的外套,站在人群边缘,像一个偷窥者。
有人从旁边走过,不小心撞了他一下。
“抱歉。”那人随口说了一句,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星澜没动。
他继续看着陆鸣。
看着他被一群人围着,看着他偶尔点一下头,看着他始终没有笑。
然后他看见金玉竹凑到陆鸣耳边,说了什么。
陆鸣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陆星澜看不清。
然后金玉竹笑了,笑得很甜。
她伸手,替陆鸣整理了一下领结。
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陆星澜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戚子安在旁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星澜,”他小声说,“你还好吗?”
陆星澜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陆鸣。
看着他和金玉竹一起走向人群中央,走向金瑾身边。
金瑾笑着迎上去,拍了拍陆鸣的肩膀,说了什么。周围的人都在笑,都在点头,都在举杯。
陆鸣站在中间,像一个被摆在那里的装饰品。
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看过人群边缘。
没有看过这个方向。
陆星澜低下头。
够了。
他想。
看够了。
他转身,往外走。
“星澜?”戚子安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你去哪儿?”
陆星澜没回答。
他穿过人群,穿过那些衣香鬓影的男男女女,穿过那些他永远融不进去的笑声和寒暄。
他走到门口,推开那扇沉重的门。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站在金家的台阶上,看着外面的夜色。
首都星的夜晚很亮,到处都是灯光。但他只觉得冷。
身后,大厅里的欢声笑语还在继续。
“这位是?”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星澜转过身。
金瑾站在台阶上方的门口,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带着笑,是那种主人看到陌生客人时的、礼貌而疏离的笑。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姿态从容,仿佛这个夜晚的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陆星澜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没动。
“你是哪家的孩子?”金瑾走下两级台阶,上下打量着他,“怎么一个人站在外面?”
陆星澜看着他,没说话。
金瑾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的笑容顿了一下。
“你的眼睛,”金瑾说,“让我想到一个故人。”
他顿了顿,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点复杂的意味。
“不过无所谓了。我都好久没见了。”
他说完,转身准备回去。
“金瑾。”
陆星澜开口了。
金瑾停下脚步,回过头。
陆星澜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手里有你当年做实验的证据。安德森是‘实验体零七’。你在他身上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
金瑾的表情没有变。
他甚至还笑了一下。
“所以呢?”
陆星澜愣住了。
金瑾转过身,面对着他。他的笑容很温和,甚至可以说是慈祥,但那双眼睛是冷的。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他问,“安德森的儿子,对吧?从边境回来的那个小omega。”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以为你手里的证据是什么?几张纸?几份记录?”
他摇了摇头。
“孩子,我做那些实验,是为了这个国家。虫族威胁边境,omega的信息素可以引诱它们、控制它们——这是科学,是进步,是为了保护更多的人。”
他的声音很温和,像是一位长者在教导晚辈。
“你父亲是牺牲者。我很遗憾。但有些牺牲,是必要的。”
陆星澜攥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一个侍者端着托盘从旁边走过。
金瑾随手拿起一杯香槟。
“你大老远从边境回来,”他说,“我该敬你一杯。”
他伸手,把酒杯递向陆星澜。
陆星澜下意识伸手去接。
就在指尖碰到杯壁的那一刻,金瑾的手突然一滑——
整杯香槟全泼在了陆星澜的衣服上。
冰凉的液体顺着外套往下淌,浸湿了里面的衬衫,滴滴答答落在台阶上。
陆星澜愣在原地。
金瑾看着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大声,很畅快,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刺耳。
“哎呀,手滑了。”他说,语气里没有一点歉意,“不过也没关系,你不适合这件衣服。”
他哈哈大笑。
那笑声在夜色里回荡,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割在陆星澜身上。
陆星澜站在原地,浑身湿透,一动没动。
金瑾笑完了,整了整衣领,转身走回大厅。
门在他身后关上。
陆星澜站在台阶上,夜风吹过来,带起一阵凉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衣服。
香槟的味道很甜,甜得发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