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军部大楼,顶层会议室。
窗外的首都星灯火通明,但会议室里的灯只开了半圈,照出一张张疲惫的脸。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军部的高层,情报部门的负责人,还有几个穿便装的政府顾问。他们面前的屏幕上滚动着边境传回的最新消息,一行行冰冷的文字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的眼睛。
“边境支援部队已抵达目标区域。预计二十三时进入实验室。金瑾目前位置不明,但情报显示他可能正在前往实验室的路上。”
顾之城坐在长桌的最末端,他刻意选的位置,离主位最远,离门最近。
他的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新纪元计划”的字样,那是他今天亲手从档案室里调出来的。
二十五年了,这份文件他看过无数遍,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每一页都烫手。
首席副官站在屏幕前,继续汇报:“根据陆鸣上尉传回的情报,实验室地下三层发现至少三十七个冷冻舱,内部为实验体。金瑾可能在实验室安装了自毁装置。如果引爆。”
他没说下去。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顾之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文件上,落在那几个他亲手签下的名字上。二十五年了。二十五年,他以为自己可以做点什么来弥补,可以查清真相,可以把金瑾绳之以法。但现在,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冲在了他前面。那个孩子现在就在金瑾的实验室里,在那些冷冻舱旁边,在那些炸药上面。
他攥紧了拳头。
“老顾。”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沉默。坐在他对面的林上将——不是金瑾同党的那个林上将,是另一个,顾之城几十年的老战友——看着他,眼神复杂。
“老顾,你该说点什么了。”
顾之城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的,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说什么?”
林上将沉默了一下,然后伸手,把自己面前那份同样的文件推过来。
“说这个。”他指着封面上“新纪元计划”几个字,“说二十五年前,你签了这个。说这些年,你一直在查这个。说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顾之城。这些军部的高层,这些在首都星呼风唤雨的人物,此刻像一群等着宣判的人。因为他们当中,有太多人知道这件事。有太多人当年默许了这件事。有太多人这些年装作不知道这件事。
顾之城慢慢站起来。
他站在那里,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很深,背却挺得很直。他看着桌上那份文件,看着那个他亲手签下的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二十五年前,”他说,声音沙哑,“我签了这份文件。我以为……我以为那是对的事。我以为用信息素研究虫族,保护边境,保护星系——那是军人的职责。”
他顿了顿。
“但我错了。”
会议室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从第一天就错了。”顾之城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子,“那些omega,那些实验体,他们不是数字,不是样本。他们是人。安德森是人。009号那个十六岁的孩子是人。今天实验室里那三十七个人,也是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签过无数文件,下过无数命令,指挥过无数场战役。但那双手也曾在安德森的墓前发抖,曾握着那张照片看了二十多年。
“这些年,我一直在查。我以为查清楚了,把金瑾抓起来,把那些坏人绳之以法,就可以赎罪。”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方向。那里是边境,那里有陆星澜,有陆鸣,有凯恩,有那些正在拼命的人。
“但今天,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在做我们该做的事。”
他的手按在桌上,指节发白。
“他在金瑾的实验室里。他在那些冷冻舱旁边。他在替我,替我们,收拾烂摊子。”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陆征坐在长桌的另一端,一直没开口。他穿着一身军装,坐得笔直,但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攥得发白。
他也在看那份文件。他也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他也想起了二十五年前的那个会议室,想起了安德森第一次被带进来的样子,想起了自己当时什么都没说。
他想起陆星澜十四岁那年被他带回家,站在门口,那双蓝眼睛看着他,问:“叔叔,我爸爸呢?”他答不上来。
他想起陆鸣三年前醒来,问“星澜呢”,他说“死了”。他想起这三年,每一次陆星澜的休假申请被他压下来的时候,通讯器屏幕上那行“已驳回”的字样。
他想起温安晏昨晚坐在客厅里,一夜没睡,天亮的时候对他说:“你还要瞒多久?”
他答不上来。
但现在,边境的那个孩子在替他做他该做的事。
“老陆。”林上将看着他,“你呢?你有什么要说的?”
陆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和顾之城并排站着。两个老人,两个军人,两个签过那份文件的人。他们站在那里,像两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
“我也签了。”陆征说,声音很低,“我知道那不对。但我什么都没做。安德森死的时候,我知道那不是意外。但我什么都没说。星澜去边境的时候,我知道他要去查什么。但我什么都没告诉。”
他看着窗外,边境的方向。
“我以为我在保护他们。保护陆鸣,保护星澜,保护陆家。我只是……”
他没说下去。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然后有人动了。
林上将站起来。他把自己的那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看着顾之城和陆征。
“我当年也知道。”他说,“我没签字,但我知道。我也没说什么。”
旁边又一个人站起来。
“我也知道。”
“我也是。”
“算我一个。”
一个接一个,会议室里的人站起来。有的脸色苍白,有的眼眶发红,有的攥着拳头。他们都是军部的高层,都是这些年默许了这件事的人。他们都知道,他们都没说,他们都以为自己有理由。
但现在,他们站在这里,看着边境传回的那些消息,一个十八岁的omega,冲进了金瑾的实验室,去做他们二十五年都没敢做的事。
他们没什么理由了。
“所以,”林上将看着顾之城,“我们现在做什么?”
顾之城看着桌上那些文件,看着那些站起来的人。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哭。他只是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
“调兵。”他说,“去边境。金瑾在逃,他的余党还在。边境支援部队人手不够,他们需要支援。”
他看向陆征。
“老陆,你带人去。”
陆征看着他。
“你留下,”顾之城说,“你还要面对后面的事。审查、问责、军法处置,我们都跑不掉。但今天,先把人救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这是安德森的孩子教会我的。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陆征看着顾之城,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