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征的救援舰在边境的天空中撕裂出一道白线。
“还有多久?”他站在驾驶舱里,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绷紧的弦。
“长官,以目前速度,二十分钟。”飞行员回头看了他一眼,“这已经是最快速度了,舰体承受……”
“我知道。”陆征打断他,“继续加速。”
他没有回到座位上。他就站在驾驶舱的舷窗边,看着下面的云层一点点变薄,看着边境那片苍茫的土地越来越近。他的手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通讯器里传来凯恩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夹杂着爆炸的杂音:“陆征……金瑾启动了自毁程序……倒计时……三十分钟……”
陆征的心猛地沉下去。
“我们已经知道了。”他说,“你们先撤。”
“星澜不肯走。”凯恩的声音很沉,“他要救人。那些冷冻舱……三十七个……”
陆征闭上眼睛。
他想起陆星澜十四岁那年站在他家门口的样子。那双蓝眼睛看着他,问他“叔叔,我爸爸呢”。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孩子和他父亲一样,认定了的事,九头虫都拉不回来。
“让他搬。”陆征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我们到了之后,帮他搬。”
“你们赶不上的。”凯恩说,“倒计时二十分钟,你们还有——”
“我们能赶上。”陆征打断他,“让他搬。”
通讯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凯恩说:“好。”
通讯挂断了。
陆征站在舷窗前,看着下面那片越来越近的土地。边境的风沙在舷窗上划出一道道痕迹,像是有人在哭。
“全体注意。”他按下通讯键,声音传遍整艘舰艇,“目标实验室,坐标已发送。抵达后,第一小队负责外围警戒,第二小队跟我进去。我们的任务是:拆除爆炸装置,救出所有人。”
他顿了顿。
“这是直接命令。”
舰艇里响起一片“是”的声音。
陆征松开通讯键,看着窗外。
星澜,他想,你再撑一会儿。
爸爸来了。
第十五分钟。
实验室的方向传来一阵闷响,火光冲天而起,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红色。
“长官!”飞行员的声音都变了,“实验室爆炸了!”
“不是主爆。”陆征盯着那片火光,声音很稳,“是外围的小型爆炸。他们还有时间。加速。”
飞行员咬着牙,把推力推到极限。舰体开始剧烈震动,警报声滴滴地响起来,但没人去关。
陆征站在舷窗前,看着那片火光,看着那个他欠了太多的人的孩子所在的方向。
他的通讯器又响了。
是顾之城。
“老陆,”顾之城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带着一种很沉的东西,“我刚收到消息。金瑾启动了自毁程序,倒计时……不多了。”
“我知道。”
“你赶得上吗?”
陆征沉默了一秒。
“赶得上。”
顾之城也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好。我在军部等你们回来。”
通讯挂断了。
陆征看着通讯器屏幕上那行“通话结束”的字样,把它攥进手心。
十分钟。
舰艇开始减速。下面的地形越来越清晰——那片废弃的矿场,那些坍塌的棚屋,还有从地下涌出来的浓烟和火光。
“长官,我们到了!”飞行员喊道,“但是降落点被火势包围。”
“悬停。”陆征说,“索降。”
他转身,走向舱门。
第二小队的士兵们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们穿着厚重的防爆服,背着拆弹工具,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面无表情。
陆征站在他们面前。
“听着,”他说,“下面有三十七个冷冻舱,里面都是人。有我们的同胞,有omega,有被金瑾囚禁了十几年的人。我们要把他们救出来。”
他顿了顿。
“还有,下面有我的儿子。”
他看着这些年轻的士兵,看着他们的眼睛。
“所以,拜托了。”
舱门打开,热浪扑面而来。浓烟和火光把天空染成一片暗红,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陆征第一个抓住绳索,滑下去。
第八分钟。
他落地的瞬间,脚下一震,又一声爆炸从地下传来。地面在颤抖,碎石从旁边的建筑上簌簌落下。
“长官!”一个士兵落在他旁边,“地下三层的入口在那边。”
“走。”
他们冲进矿场。走廊里到处都是灰尘和碎玻璃,灯光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灭。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信息素味道,那是恐惧,是绝望,是无数个在这里受苦的人留下的痕迹。
陆征跑在最前面。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跑,必须快一点,再快一点。
楼梯。一层。二层。三层。
地下三层的走廊里,烟雾弥漫。那些编号的门有的已经被炸开了,里面空空荡荡,只有破碎的仪器和散落的文件。
他看见了那排冷冻舱。
还剩下五个。
凯恩和几个边境支援部队的人正在拼命地把第五个冷冻舱往外推。他们的脸上全是灰,手上全是血,但没人停下来。
陆鸣和陆星澜不在。
“他们人呢?!”陆征冲过去,抓住凯恩的手臂。
凯恩回过头,看见他的那一刻,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里面。”他指了指走廊尽头,“星澜回去拿证据了。陆鸣跟着他。”
陆征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
他松开凯恩,往走廊尽头跑。
第七分钟。
他找到了他们。
陆鸣和陆星澜正抬着最后一个冷冻舱往外走。那个舱体很重,两个人的脸都憋得通红,手臂上的青筋暴起。陆星澜的嘴唇发白,额头上的汗混着灰淌下来,在脸上划出一道道痕迹。
但他们没停。
陆征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看着陆鸣,他的儿子。看着他咬着牙,撑着那个冷冻舱的大部分重量,把更轻的那一边留给陆星澜。
看着陆星澜,安德森的儿子,他养了十年的孩子。看着他浑身是伤,腺体受损,腿都在发抖,但手没有松开舱体。
他想起安德森。
想起安德森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不是恨,不是怨。是失望。
那种“我以为你会不同”的失望。
他不能再让另一个人对他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