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星的晚上,月亮很好。
陆鸣和坐在陆家老宅的院子里。就是他们小时候一起玩的那个院子,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张石桌、两把石椅。
小时候够不着石桌,要垫两块砖才能爬上去。现在他坐上去,腿已经能踩到地了。
月亮挂在槐树上面,又大又圆,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远处有虫鸣声,一声一声,像在说什么秘密。
陆鸣坐在陆星澜对面,手里拿着一壶茶。是温安晏泡的,让他们带上来的。茶已经凉了,谁都没喝。
“星澜。”陆鸣开口。
看着他。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陆鸣说,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你想好了吗?”
愣了一下。
“想好什么?”
“和我在一起。”陆鸣说,“不是因为匹配度,不是因为法律,是因为你自己想。”
看着他,没说话。
陆鸣等着。
月光在他们之间流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又分开。
“我知道那天在实验室,”陆鸣说,“你选了救人,不是选我。我知道你这三年在边境,想的是你父亲,不是我。我知道顾叔跟你说那些话的时候,你想的是真相,不是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听出了那一点点颤抖。
“这些我都能接受,”他说,“但我不能接受的是,你和我在一起,是因为你觉得应该。因为匹配度,因为法律,因为所有人都觉得我们应该在一起。”
他看着,那双眼睛里有光。
“我要你自己选。”
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疤,有茧,有边境的风沙留下的痕迹。这双手抬过冷冻舱,握过证据,写过休假申请,也在每一个想他的夜晚攥紧过被子。
他想起三年前,十四岁那年,他站在星港的登机口,回头看了一眼。陆鸣没来送他。陆征说陆鸣在训练,但他知道,是因为陆鸣不记得他了。
他想起在边境的每一个夜晚,他坐在驻地外面看星星,想他。想他会不会有一天突然想起来,想起来他们之间那个标记,想起来他说过“我会回来的”。
他想起三个月前,他在食堂的屏幕上看到那条订婚新闻。那天下雨了,边境很少下雨,但那天下了。他站在雨里,觉得那些雨水都是凉的。
他想起凯恩在边境的夜风里对他说的话,“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他想起在实验室里,爆炸倒计时,他抱着父亲的日记往外跑,陆鸣在外面等他。他冲出来的那一刻,陆鸣一把拉住他,两个人滚倒在地。陆鸣压在他身上,问他“没事吧”,他看见他眼睛里的恐惧,不是怕死,是怕失去他。
他抬起头。
月亮还在天上,亮亮的。陆鸣站在对面,看着他。
“我想好了。”他说。
陆鸣等着他说下去。
“我想和你在一起,”说,“不是因为匹配度,不是因为法律,是因为。”
他顿了顿。
“因为你是你。”
陆鸣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怕惊动什么。但看见了,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不是那种大笑,不是那种克制礼貌的笑,是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让整个人都在发光的笑。
“你确定?”陆鸣问,声音有点哑。
点点头。
“确定。”
陆鸣站起来,绕过石桌,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碰了碰他额角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
“那我不客气了。”他说。
没说话,只是抬起头,看着他。
陆鸣俯身,吻住他。
那个吻很轻,很温柔,像是怕弄碎什么珍贵的东西。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开了。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响。远处有虫鸣声,一声一声,像是在唱歌。
过了很久,陆鸣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以后,”他说,“我陪你看星星。边境的,首都星的,哪儿的都行。”
笑了。
“好。”
他们坐回石椅上,肩并肩。陆鸣伸手,把揽进怀里。靠在他肩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陆鸣。”
“嗯?”
“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问,“汇演那天的事。”
陆鸣沉默了一会儿。
“在边境,”他说,“你被金瑾绑走之后。我找了你一夜,找不到。然后就想起来了。想起你冲进星舰,想起我追上去,想起——”
他停了一下。
“想起你说,‘哥,救我’。”
的身体僵了一下。
“对不起,”陆鸣说,声音很轻,“那时候我没能保护你。”
摇摇头。
“你标记了我,”他说,“你保护了我。”
陆鸣低下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点雀斑照得很清楚。他的蓝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他还是那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连哭都不肯让人看见。
“以后,”陆鸣说,“换你保护我。”
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他们就这么坐着,靠在彼此身上,看着月亮从槐树这边移到那边。虫鸣声还在响,夜风还在吹,院子里的那盆绿植还在轻轻晃动。
过了很久,陆鸣开口。
“星澜。”
“嗯?”
“你父亲的事……你想好了吗?葬在哪儿?”
沉默了一会儿。
“边境,”他说,“他想看那里的星空。”
陆鸣点点头。
“我陪你去。”
“好。”
他们没再说话。
月亮慢慢移过去,把院子的另一边也照亮了。远处的首都星灯火通明,但这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虫鸣,和两个人的呼吸。
靠在陆鸣肩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父亲日记里的最后一句话。
“替我看看边境的星空。”
爸,他想着,我看到了。真的很美。
而且,我不是一个人看的。
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味道,甜甜的,像什么正在开始的东西。
陆鸣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睡吧。”他说。
没动,也没说话。
他只是靠在他肩上,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像是告诉他: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