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奈奈的,太狂了,瞧不起谁呢。”
“姓罗的小子,爷今个就不走了,非要听听你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
会议室顿时喧闹起来,扯着罗学云不放,非要他讲个三四五六。
沈栋接到暗示,狠狠一拍桌子,镇住众人,转头看向罗学云。
“学云同志还是解答下这个问题,免得乡亲们回去吃不下晚饭。”
罗学云微微点头。
“粮食当然重要,不仅现在要种,将来也要种,只不过以粮为纲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为之配套的统购统销也将逐渐取消,难道以为将来不会为卖粮发愁么?”
台下乡亲片刻慌乱,齐齐看向周民。
沈栋敲敲桌子:“不要讲些揣测的话危言耸听,正面回答问题。”
罗学云忍不住摇头。
“玉兰地区处南北交界,所谓丘陵地带,稻麦同种,米面都吃。
可要论种稻,比不过南方,一年两熟或三熟,冠上某地地名的大米,能卖出普通大米的数倍价格。
再论种麦,比不过北方,地势平坦,土地肥沃,大旋耕机大收割机辅助人工,效率快产量高。
更严峻的是,从外国进口粮食,单位以万吨计,外国粮食产业普遍高度机械化,产量大价格便宜,会连带着让我国粮食价格涨不起来。”
罗学云从容微笑:“现在种粮食还能填饱肚子,要不了多少年就会发现,种粮食不贴钱就谢天谢地。”
他声音平静,没有掺杂感情,却让在场很多人心底发毛,尤其是王立志这种祖祖辈辈都以种粮为生的农户。
种粮食要赔钱,他们还怎么活?
“学云同志毕竟年轻,看问题不周到不全面,这些也只是他的猜测,乡亲们不要担心,组-织绝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让群众吃饱穿暖,过上小康生活,是我们不可推卸的责任,也是我们持之以恒的目标。”
周民一锤定音。
“时间不早了,散会,大伙抓紧时间回家,别让家里人久等。”
秦远山等人连忙疏散群众离开,沈栋却拉住罗学云,让他留步。
曹国宏黄自立只能先走。
转眼间热闹的会议室只剩三五个人,变得冷清起来。
周民神情沉肃。
“学云是否看到他们惶恐的脸色,你讲话不思虑周全,真的吓到他们。”
罗学云随口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看到火焚铁屋而不言,坐视屋内人烧死,才是真正的残忍。”
周民凝神道:“难道你有救人的方法?”
“领导是在向我问计么?”罗学云笑道,“可要我做一做隆中对?”
“哦,你还有诸葛孔明的本事?”
“不敢当,只是实践出真知,事情做得多了,自然有一点心得。”
秦远山目光来回乱瞥,不敢置信罗学云居然用这样轻浮的态度对待领导,关键领导还不生气。
“我脸上有花?秦技术为什么频频向我行注目礼。”
秦远山差点被罗学云的话噎死,见几人都看过来,脸色涨得通红。
“上次,学云过来问小白菜种植的事,完全农家青年的样子,远没有现在这样的风采,我是在好奇为何有这样大的变化,像是变了个人。”
“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秦技何见事之晚乎。”罗学云笑道,“读史使人明智,读诗使人灵秀,数学使人周密,物理使人深刻……我已经深刻认识到,知识改变命运,常常手不释卷,以求有所进益,不被时代抛弃。”
秦远山被秀得头皮发麻,连连点头道:“厉害,了不起,我佩服。”
周民不禁摇头,无奈道:“不要插科打诨,学云认真讲讲你的看法。”
罗学云道:“有些话我不说,诸位也明白,粮食价格注定不可能涨起来,但生活成本却要与日俱增,衣食住行,吃喝拉撒,样样都要钱。
单是一个缝纫机一台自行车,都要一百七八,得卖多少粮食能买得起?还是明摆着说,种粮食的人,根本不配买这么昂贵的东西?”
周民眉头微皱:“说话不要夹枪带棒,这里不是你发火的场合。”
罗学云笑道:“我哪里会有火?非但一点火没有,还痛痛快快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佛渡有缘人,不渡可怜人,今天的事,我多少有点一厢情愿。”
“正当青春的年轻人,三两句话就灰心丧气?你要真是这样,我可对你很失望。”
周明道:“田集耗费人力物力宣传你,是想你给大家当榜样带好头,不是立个麻杆招牌,一碰就倒,屁用没有。”
罗学云摊摊手道:“我只能说,人必自助,而后天助之,放到队里镇上也是一样,很多事根本不是立个招牌有用的,得所有人**协力。”
周民道:“田集地处山边,恰如人生于贫困之家,有时就算有力,也使不出,你这样先站起来的人,不拉一把,觉得合适吗?”
“人力有时穷。”罗学云道,“田集怎样,我实在无权置喙,有些浅见也仅供参考。”
“讲。”
“广泛一点讲,当然是做工业赚钱,像田集但凡有一个像样的企业,把全镇养的白白胖胖毫不夸张。
只不过交通确实不便利,原材料和成品的进出成本太高,再没有技术优势,根本就是空谈。
发展农业最实际,这倒有个好例子,就是蒲集,人家真恨不得家家户户都做花草苗木,普遍有钱。
我跟他们镇的人聊过,很多家庭在生产队分家的时候,光分的钱都快有万元户标准,只不过怕人眼红,不过多炫耀,把钱投入再生产中。”
周民沉思良久,终是没有再说话,带着沈栋等人离开。
转眼会议室只剩罗学云和秦远山。
“好久不见,秦技术。”
秦远山没好气道:“嬉皮笑脸,当着领导的面,非要折腾我。”
罗学云道:“周沈都不是小肚鸡肠的人,说不定你出来缓和气氛,他们还记住你的名字呢。”
“我难道还求升官发财?”秦远山道,“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为什么说……”
罗学云打断他,意味深长道:“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秦技术读书比我多,应当不用我废话。”
秦远山再好的脾气都忍不住。
“你这小子真是扎人,怪不得王立志被你气得直叫唤,不过,话说回来,你小子言而无信,当初说好再来公社,会带自种的蔬菜给我尝尝,东西呢?”
“常言道一字之师,我对秦技术的感情就像是对待自己的老师,开会都放在第二,早早就带着礼物去您办公室,不过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