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笔,合帽,静心,屋外的吵闹声在乔新朋耳中,顿时失去鼓噪他情绪的能力。
他捏着纸张走到廊下。
“乔……新朋,你终于舍得出来……”
四目相对,方才还凶横顽戾,似要把谁就地正法一般的王老六,势头猛降,连话都说不利索。
望着院中乡邻,有不少还是他的族亲,曾经很倚赖自己,恨不得马首是瞻,现在都躲在角落静观事态变化,出乎意料的是,乔新朋反而没有太多失望懊悔等复杂情绪。
很多东西,做决定之前,极其煎熬痛苦,决定之后,却轻松了。
“我年纪大了,精力不济,脑袋不灵光,有时候做事想不明白,为避免继续讨大家嫌,我写了这份辞职报告递上去。”
乔新朋亮出稿纸,上面白纸黑字分明,亦有落款日期。
全场老少如同被响雷惊到,足有半分钟的死寂,他们只想让乔新朋服软,不要再因循守旧,光看眼皮底下一摊。
谁料,乔新朋服得未免太大软,说着各退一步,他奈奈的直接退到爪哇去了。
众人摸不清他的心思,不知道是以退为进,还是真退位让贤,因此不敢答话,说些考虑劝告的场面话。
王老六下意识偏头,望向台阶上坐着的杜丘,迎来后者冷厉的眼神,
这一幕似被乔新朋察觉。
他微微笑道:“乡里乡亲,不是光屁股一块长大的,就是我从小瞧着光屁股长大的,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不搞虚头巴脑的东西。
我会推荐老杜代理,至于结果究竟如何,我管不了,也不想管,这么些年,真管得有些厌烦了,不过让我跟个小辈低头认错,对不起,做不到。”
乔新朋一挥衣袖,飘然而去,满院老少无人敢拦,皆是主动让出一条道来。
乡里不大,常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乔岗的故事,很快便通过七大姑八大姨,传到罗学云耳边,其中不乏各种现场怪、内幕消息、我赌咒亲戚当时在。
“大快人心。”
二姐罗雨最是高兴,她向来主张青云菜业光明正大,不能被欺负,对乔新朋横生枝节的阻拦,一直耿耿于怀。
眼见他楼塌了,当然欢喜,恨不得买鞭炮庆贺。
“马岗、陈寨、竹寨、李寨、谷寨,全乡十三个大队,已经有十一个改种青云菜,只剩乔岗和沈寨,乔新朋都拗不下去,杨铁必独木难支,到时候全乡得有上万亩蔬菜种植基地,哇,每年能赚多少钱啊!”
罗雨沉浸在美妙幻想中,激动不能自己。
“早先我还不满意你要修什么水泥路,现在看来,我真是鼠目寸光,修,继续修,全乡的大道都修上。”
罗学云懒得理她,询问学祥后面的事。
“经过讨论,乡里同意乔新朋的辞职报告,但却没有将杜丘转为代理,而是任命程显馍暂代支书,他是治保主任,以前当过民兵连长。”
“呵,都不是傻子,跳得这么欢给别人做了嫁衣。”
“我觉得是好事。”罗学祥道,“青云菜的推广,向来遵循双赢原则,我们利,乡亲们借此脱贫,你说过,即便将来他们把我们当拐杖丢掉,也不能放弃这个准则。
相比较张家旺叶保荣,杜丘机心太重,也许他现在看到好处,跟我们亲近打得火热,但若是有别的好处,怕也是第一个要甩掉我们。
程显馍的性情明显比他稳重,加上有乔新朋前车之鉴,应当能站在更多人角度,去思考事情怎么处理更妥帖。”
“不错,都知道煮酒论英雄了。”罗学云笑着点头,“你说得对,我之所以强调双赢自愿,就是希望青云菜能走得更稳,少担点风险,哪怕慢一点也无所谓。”
罗雨嘟囔道:“现在还不稳?咱们一直都是诚信经营,从不坑蒙拐骗,别人排着长队想跟我们合伙,都还要磨磨唧唧掰扯来掰扯去,天底下找不到这样做生意的。”
“二姐,过刚易折,要按照你那霸蛮的想法做生意,青云菜业连上罗坡小队都走不出去。”
与众人谈笑着,电话铃声响起,罗学云接起电话。
“带他来吧,青云菜业能见人。”
“谁啊?”
“一个叫李朝顶的人,说是玉阑县下面某个蔬菜专业大队的领头,摸到县里找咱们,想看看咱们的蔬菜种植现场。”罗学云解释道,“我让刘明现带他过来。”
“地区的菜农?”罗雨疑惑道,“无缘无故找咱做什么,该不是想生事吧。”
罗学祥笑道:“谁这么莽撞,敢上门找事,莫非以为乡亲们的锄头铁锹,只能刨地?”
众人哈哈大笑。
陈清,青云菜业门市。
刘明现挂断电话,带着李朝顶往外走。
此人四十岁上下,脸色黝黑,小眼睛十分灵动,行走顾盼间转个不停,让人很有一种他会算计的感觉。
“罗总真是了不起啊,小小年纪就攒下这么大家业,瞧这门市建的,多么气派,都比得上蔬菜公司。”李朝顶舌灿莲花,“谁要是嫁给他,那可真是修了八辈子福气……”
刘明现表情怪异,还是忍了忍,道:“李队长省省力气,你在城里说再多,都传不到罗总耳朵。”
李朝顶呆了呆,迅速恢复回来。
“我是发自内心的佩服赞赏,不管罗总听不听得到,反正我是不吐不快,眼看这玉阑蔬菜市场,必有他一席之地,将来……”
“咳咳。”
刘明现不得不打断李朝顶的吹捧,淡淡道:“你从玉阑到陈清,一路踅摸过来不容易,给你提个醒,一会儿咱们坐的车,司机姓罗,有些话你多说多错,别去了黄岗,一顿饭落不着就算了,还被狗撵出来。”
李朝顶忙道:“我哪里说的不对,还请刘经理指教。”
说着,掏出香烟递给刘明现。
刘明现没接,自顾自向前走。
“第一件事,罗总讨厌别人站在长辈的角度,说他年纪小经验浅;第二件事,罗总不喜欢别人谈论他的婚事,夸和骂都不行;第三件事,玉阑蔬菜市场不是将来有他一席之地……而是已经有了!”
李朝顶脸色刷得白了。
三条忌讳犯全,马屁拍在马腿上,还好没在正主面前耍闹,不然真要被撵走。
吃了一惊的李朝顶安静好久,直到换成拖拉机前往黄岗,看到明亮平整的水泥地,忍不住故态复萌。
“从陈清下乡,整条路只有这段是水泥的,难道有什么讲究?”
拖拉机手自豪道:“俺们自个修的,当然只有这么一段。”
“你也信罗?”
“罗学腾,我哥叫罗学升,升腾!”
李朝顶摸了摸脑袋,由衷感叹。
“不仅罗总厉害,罗总兄弟也是一个赛一个能干,怪不得青云菜突然就做起来,兄弟同心,其利断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