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学云不丁不八坐着,双眸凝视陈元信,仿佛审讯犯人一样,将他从头到脚看遍。
“你太过低声下气,像陈元信这种位置的人,哪怕是兔毛价格翻倍,都不可能让他忍辱负重,跟我这个无名小卒负荆请罪。
若为公事,完全可以公办,若是私事,没有什么比脸面更重要,都不需要像你现在这副样子。”
陈元信颓然道:“是我没把徐剑华和陈清养兔放在眼里,我向罗总道歉。”
“你是鬼子嘛,只知道道歉道歉?”
罗学云倒不完全是演的,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怒气,不是为之前陈元信对他的轻视,把黄岗兔毛不当回事,而是陈元信不告而来,显然有求自己的局,还装模作样,吞吞吐吐。
不告而来是恶客!
你还在这里耍什么把戏,将我当愣头青,一计不成又施一计,真以为能哄住谁。
陈元信是真的心累了,本来到乡下没空调没电风扇,热得就难受,还要跟一群普通话都讲不清楚的大小老头虚与委蛇,简直极度烦躁。
好不容易苦等到正主,施展出对人待事无往不利的两大绝招,拿腔作势和笑里藏刀,又全部失效。
罗学云就跟个蒸不烂煮不熟的铜豌豆一样。
他长叹一口气,从随身包里取出一张文件。
“都在这里。”
罗学云打眼一瞧,居然是正儿八经的公文落款,地区外贸局某办公室,下发各大进出口公司,要求他们对香江同胞提出的,将青云菜出口到香江,进行研究论证。
文中还有很多表述,强调获取外汇对发展的重要性,督促相关单位和人员积极采取行动。
“陈经理当我罗学云是什么人?贪图小利,不识大体?但凡通知下来,青云菜业就算是赔本,也会响应地区号召,需要你如此作派,唱这样一台戏。”
罗学云斜睨着陈元信故意道。
他已经看出玄虚,地区的发文不止是对陈元信的畜产品进出口公司,还有粮油食品、茶叶土产,显然是认为三家都有资格经办此事,大概率谁做得好就归谁。
看日期,已经有些时日,另外两家没有行动,恐怕跟陈元信脱不开关系,这样一倒推,他突然告知徐剑华,愿意“接见”自己,大概率就已经在算计了。
若当初自己兴冲冲去找他,恐怕要被他用信息差狠狠“敲诈”一笔。
谁知道罗学云对他根本不屑一顾,随着时间推移,稳坐中军要宰罗学云一刀的陈元信,主动变被动,面临东窗事发的窘迫,不得不上门反求人。
这么一理,就通顺很多,单看陈元信登门拜访,不知道请徐剑华做中间人,不知道低调行动诚意危险,反而还要威逼利诱,就知他没什么水准。
陈元信长吁短叹,良久后,不得不作一番深刻的自我批评,承认自己态度不好,搬出荣誉感责任重大等等理由,哀求罗学云跟他合作。
可当罗学云询问为什么另外两家公司没来,自己等他们来或者去找他们,照样可以为国出力,演员陈元信终于熄灯。
“以后罗总的兔毛、青云菜出口,我公司都按最高价包销,绝不多占您的便宜,有些国内难买的东西,一声令下,我就是玩命,也给你买回来。”
罗学云心知陈元信背后,还有很多没有吐露的东西,但见他神态动作,恐怕最大的让步仅能如此,再多就只能一拍两散。
“你给我讲讲青云菜的事,怎么突然要出口。”
陈元信擦了擦额头的汗,总算松了口气。
“前段时间,HMT同胞来我省考察投资,其中香江同胞来的我们地区,在国际饭店尝到青云蔬菜做的菜肴,大为惊喜,于是提出先运一批到香江,倘若能在香江站稳脚跟,将来还能推向国际。
当然他们希望收到货,在市场销售后,再结清货款,同时决定今后要不要合作,所以得我们先垫上一批货……”
“也就是说,蔬菜运费**人工,都要我先垫上,然后看他吃得满不满意,愿不愿意付钱?”
“也不是,地区有蔬菜供应香濠,蔬菜**运输等费用,由我们承担。”
“哼,你不觉得这是画饼,什么都听他们的,不是跪着要饭?”
听闻此言,半死不活的陈元信抖擞起来。
“祖国发展需要,我们不畏牺牲,甘于奉献。”
罗学云不知道这家伙心里有多少真货,但嘴上说的却是实话,发展需要先进的生产技术、设备甚至人员,都得需要外汇。
“我可以跟畜产品公司合作,提供一批蔬菜……”
“要最好的,最新鲜的。”
“给你脸了!”
罗学云一瞪眼,陈元信再度装怂,小声道:“出口产品要求很多。”
“我知道,会按照他们给的要求准备!”罗学云平缓语气道,“黄岗的兔毛,你要负责销售出去,往高里评价,给好价格。”
“包在我身上,一定是最好的价格。”陈元信听到罗学云松口,开心不已,“对了,你有多少长毛兔,要卖多少兔毛。”
“三万多只兔子,已备七万多斤毛。”
“多少?”
陈元信陡然跳起来。
“数以万计?!”
罗学云理所当然道:“小打小闹,怎么能赚得到钱。”
陈元信叫道:“按现在的行情,那可是七百多万的总价,对整个兔毛出口市场,都有严重影响的,我们也得找销路啊。”
“你不是做畜产品出口吗?这应该是你的专业。”
“我是负责的内部收购的。”
“那你还敢夸下海口?”
“我这不是以为你只有几千只嘛。”
陈元信苦笑道:“这玩意沿海地区养的最多,他们消息灵通交通便利,越往里走,胆大敢养的越少,猛然搞出这么多,我也得托人去加大订单,慢慢消化。”
罗学云轻蔑地看了他一眼。
“这么说,你是在给我画饼?”
陈元信无奈道:“我答应给你全部卖完,但你得给我点时间。”
“时间?兔毛这东西行情变化很快,若不趁着高价卖出,留到最后砸在手里。”
“你也知道行情会变化啊,七万斤什么概念,三十五吨,等于咱们省去年的三分之一的量,足够影响价格了,今年虽然出口量翻了好几倍,可眼看已经年末,我就是神仙也没法一口吃下。”
“最迟明年年底,把库存兔毛全部销完。”罗学云淡淡道,“此外,你尽管多要订单,我能满足你的订单要求。”
陈元信摸着腮帮子,琢磨一会儿,点头答应。
他能看出好处,若真能平稳地扩大兔毛出口,同样是一笔很大的外汇收入。
“得先确定兔毛成色,你要尽快运一批到地区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