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店二楼包厢。
罗学云认准地方，带着辛贵推开门，马军益跟张森早等在里面，前者坐在桌边，正望着手表，后者站在窗边，正看向远方。
听到动静，两人齐刷刷回头。
“张组长马老板，好久不见。”
罗学云爽朗一笑，先声夺人。
“几月不见，学云同志还是这般神采飞扬。”张森笑道，“真叫我和老马汗颜。”
马军益道：“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说到底未来是年轻人的，咱们这群老家伙，不服不行啊。”
罗学云眉头一挑。
怎么个意思，糖衣炮弹？上来就吹捧戴高帽。
“未来是年轻人的，但现在还是得靠张组长马老板这些前辈，压住阵脚，指明方向，省得年轻人莽撞出错。”
马军益忍不住回头跟张森对视一眼，均看出彼此的震惊和无奈。
去年乐进市场筹备，周英川瞧不起罗学云，出言不逊故意找茬，后者根本不忍，锋芒毕露，令所有个体户同行肃然，不敢冒犯。
今年乐进商店开业，大获成功，可以说让很多人看到，外面人都是怎么做生意的，正该张狂放肆的时候，反而说话态度恭敬。
说是能屈能伸也好，世故圆滑也罢，总之让人无话可说，挑不出错。
反观李通，在没抱住张马大腿之前，积极热情，乐进筹备甘作先锋，出钱出力，既能忍周英川也能忍罗学云。
只是乐进市场刚建好，他就自以为张马铁杆，底气骤生，对很多东西都不再忍，执意对付罗学云，更是连张森马军益的警告都置之不理。
一上一下的对比，真叫张森扼腕叹息，都是人，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酒菜上桌，闲聊乐进街，再谈青云菜出口，你一言我一语，其乐融融。
但双方都清楚，尚未进入主题。
差不多时间，张森微微抬手，做个甩手表的动作，马军益会意。
“辛经理，屋里太闷，陪我出去抽根烟呗。”
辛贵非复吴下阿蒙，来之前更是猜到张森有事，痛快答应。
眨眼间，房间只剩罗学云和张森两人。
罗学云没有停筷，他不想做出洗耳恭听的效果，尤其是后者，可能是想替恶心到他的李通求情。
“我替李通向你道歉。”张森缓缓开口道，“这家伙利令智昏，居然敢胆大包天，做出这样的坏事。”
罗学云微微一笑。
“何须张组长道歉，李通是李通，张组长是张组长，是非曲折，我还是分得清的。”
张森摇头道：“若不是借了我的势，让李通误以为我会给他撑腰，想必他不会捅这么大篓子，多多少少都是我都脱不了干系。”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罗学云道，“只要不是张组长授意的，就跟张组长没有半毛钱关系，何况天理昭昭，李通结果如何，已经注定。”
“学云不要误会，李通犯法自有法律制裁，别人无权干涉，我没有替他求情的意思，否则不是坐实，我包庇他的嫌疑。”
张森道：“我确实是诚心过意不去。”
罗学云眼睛微眯。
张森的德行，他有七八分了解，从赵庆同中间介绍初见，到筹备大会，到建成大会，明显能看出，十足一个好大喜功、凉薄冷淡的权势动物。
跟马军益交情深浅，罗学云不敢断言，但看对他对周英川对李通的态度，便知道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毛病深重，什么时候，这样的人会替工具向工具人道歉？
一种浓浓的必有所图的感觉袭来。
“我感受到张组长的诚意，这话不必再提。”罗学云笑道，“冤有头债有主，我向来恩怨分明。”
张森好似长出一口气。
“能得到学云理解，张某人既欣慰又惭愧，当敬你一杯，我干了。”
杯酒喝完，张森再度开口。
“有件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既怕说了，让学云误以为我在挑事，又怕不说，学云吃了大亏。”
罗学云想把没放下来的酒杯，砸在张森头上，一套一套的，你丫的怎么这么会玩？
“张组长见多识广，人情练达，老成之言，罗某怎能不听？”
“那我就讲了，权当给学云一个提醒。”
张森眼神变幻，像狐狸般灵动。
“前日，地区工商的朋友曾给我通消息，说是地区很重视青云菜出口香江的订单，为确保订单顺利完成，可能会组成审核小组，对青云菜供应单位进行从头到脚的审核检验，保证产量质量……”
说着，张森目光炯炯看向罗学云。
“不合理吧？订单是陈清外贸联络的，客户是香江的，再怎么都轮不到地区下来审核小组。”罗学云皱眉，“早先的出口，也会审核吗？”
“哪那么麻烦，农产品农副产品而已，收购**两个步骤检验一下就是，再难缠的客户，也不过是取些样品送检。”
张森叹道：“只不过今时不同往日。”
“哦？”
“早先农副产品出口，都是由外贸公司委托供销社或各大商业公司收购检查，个人是没有资格直接站到台前的，责任也就不需要个人承担。
但现在，若是你作为供应方跟客户签合同，着重审核一下不算过分，况且进出口早先都是地区负责，县级主要是打下手，少有直面客户的经验，地区把把关理所应当，不是吗？”
“张组长似乎知道审核小组都有谁？”
张森悠悠一笑，手指沾酒，在桌上写下“畜陈”二字，不多时便干，只留下浅浅印记。
罗学云已经看清，感到一股突如其来的杀意袭来。
“截胡呛行什么的，本就讨厌，倘若截胡的人是自己名义上的下属，就更糟糕，无异于背叛。
何况陈这人屁股不干净，指着做出点成绩挽回颜面，好活动活动，赵总这一手，直接把他逼到绝路，撕破脸都不足为奇，还来一套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算是足够守规矩。
我只是担心学云不明就里，被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现在这时候别说个体户，哪怕是队办社办企业国营工厂，只要想挑刺，不死也要脱层皮。”
张森拍了拍罗学云肩膀，语重心长道：“早作提防。”
罗学云沉声道：“多谢张组长，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匕首露出，燕国地图不必再看，罗学云径直带着辛贵离去，马军益走回包厢。
“罗学云慌了，他能度过这一关吗？”
“慌了？”张森轻笑道，“你不要犯李通同样的错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