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赵庆同望着窗帘角落，传来的微光，度过没滋没味的一夜。
起床之后，发现家里一如往常，该做饭做饭，该吃饭吃饭，没有任何异样。
年纪大了，睡眠浅的赵老爷子早就起床，已经在院外走了一圈回来，望着儿子蓬头垢面的萧索模样，他就有些生气。
见到儿媳妇带着孩子出门后，赵老爷子忍不住斥骂。
“没出息，以前你就是过得太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现在还没打雷呢，一点闪电就吓得你恨不得钻进乌龟壳。
哼，有这本事，当初做事怎么不知道收敛呢，真当自己是天王老子。”
赵庆同没有力气反驳，因为他老子说的是实话，从前老爷子稳坐中军时，别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很多事没有计较，容忍他放肆。
随着老爷子慢慢隐退，对他不满的人就多了起来，譬如说张森得知自己调到外贸公司，不也很是欣喜一番。
就拿昨日的事讲，若不是张森提前预警，他可能迎来的将会是陈元信参与的审核小组。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没什么真正的朋友。
想到这，赵庆同忍不住反思。
赵老爷子没有频繁输出打击士气的话，他只是想儿子认清现实，努力振作，而不是想让他一蹶不振。
“你就是装，也给我装出神采飞扬的势头来，刚刚跟香江客户签了那么大订单，凭什么要垂头丧气？你要真表现得跟软柿子一样，就别怪谁看到都想捏一捏。”
赵庆同道：“我知道了。”
“大声点。”
“知道了！”
得到老子指点的赵庆同稳定许多，收拾得精精神神前往单位上班，没想到居然在公司看到罗学云。
此刻，罗学云跟总经理相谈甚欢，就在自己的办公室。
赵庆同有片刻的恍惚。
张益威表面和煦，暗地里绝不是好相与的，倘若罗学云是来求援的，肯定得不到这样的好态度，可能还要被为难。
何况罗学云不傻，若是大事，应该私下见面，怎么这么早冲到单位来。
“老赵来了。”张益威笑道，“你们谈。”
罗学云道：“咱们说好的，张经理别忘了，这事要趁热打铁。”
张益威微笑点头，表示记下。
赵庆同跟张益威打过招呼，屁股刚坐下，就问道：“你怎么到我单位来了？”
“哈哈哈。”
罗学云大笑：“你这语气，就跟见不得的小三找上门一样，吓得哆嗦，我刚跟你们合作，完成重要订单，凭什么不能来你们单位？镇定点，赵总经理，天塌不下来。”
“我太敏感了。”赵庆同缓缓道。
“未知的确可怕，但任何时候都要稳住，你又不是陈元信，再差还能差得过他，堂堂正正凭什么要慌，不过……”
“不过什么？”
“赵总有时候确实得收敛锋芒。”罗学云道，“虽然我跟张益威没说几句话，但话里话外，能感受到你给他的压力，说实话，你是不是一来外贸公司，就让他有位子不保的担忧？”
赵庆同闭上眼睛想了一会道：“那可真说不准，张益威这人比较求稳，没有冲劲，我来折腾后，难保他没什么想法。”
“这就不太妥当，你等同处处树敌，还没有援手，有什么风吹草动，你连通风报信的都没有。”罗学云道，“不过之后，张益威态度可能会好一些。”
“是你刚才跟他说了什么？”
“对，和陈元信闹掰之后，我村积蓄的数万斤长兔毛，就很难通过畜产品进出口公司找到销路，我便直接委托给他，叫他帮忙寻找销路，然后用货款购买蔬菜脱水机器和酱料生产设备。”
罗学云轻声细语道：“这一来一去，不说盈利，单是成绩就足够让张益威心动不已，到时候你就算威胁他的位子，他也不怕。”
赵庆同恍然大悟。
“原来你今个来，是替我撑腰来的？”
“撑腰算不上，本身就是计划中的，不过稍稍做些改变而已。”罗学云笑道。
赵庆同心中难免生出浓浓的感激之情，原本罗学云是被他连累的，现在非但不计前嫌，反而替他解围考虑，怕是亲兄弟都少见这样的。
他难免感慨，想当年饭店初见，尤显得青涩拘谨，面对自己来势汹汹，却不卑不亢的年轻小伙，居然已经到这个层次。
老爷子说话不假，罗学云真是比自己长进得多。
“现在这时候，是不是应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赵庆同道，“老爷子讲，多做多错，应该静观变化。”
罗学云没有拐弯抹角。
“你是做贼心虚还是怎么的，为什么要怕事？别人还没说什么，你自己为什么惶恐不安？
我们不仅不静观变化，反而要勇往直前，越干越好。
备上厚礼去找林家伟，务必请他努力，帮青云菜再找出口订单，同时跟张益威合作，把兔毛出口，两者一旦稳定，就是田黄家禽、陈清鳝团鱼。
接二连三出成绩，不仅是证明你并无私心，一心想让陈清好，更是为了突出你的能力，届时真要打板子，打完之后，还会有枣子吃。”
赵庆同默默点头。
“因为需要我做事。”
想通之后，赵庆同释然，像是放下厚厚的包袱，重新奋发。
按照罗学云讲的，他携带厚礼追上林家伟，请他扩大订单，办成之后，协助张益威，发动关系寻找兔毛销路。
几乎是把审核之事，抛诸脑后。
“接近十万斤，量太大，没有哪个外商能一口气吃下。”
张益威主动给罗学云介绍国际兔毛市场情况，最后给出答案。
“无论是做中间承运商的，还是工厂进料，都没有这么多现钱，按照现在兔毛市场的疯狂价格，即便只是被评为一二级毛，总货款都超过八百万元。”
说这话时，哪怕张益威作为陈清外贸的总经理，都显得有些激动难平，八百万啊，不说外贸公司能赚多少，单是挣来等量外汇，就是一个极其耀眼的成绩。
更何况现在黄岗已经有规模化的长毛兔养殖，数万只兔源源不断产毛，按照国际行情，简直就是印钱。
只要开好头，就是大赚特赚。
但罗学云没他这么乐观。
这种模式对罗学云来讲，有着再深刻不过的记忆，某间商品稀缺，价格昂贵，大量人跟风生产，市场一下子爆炸，价格狂跌，损失惨重，缓一口气，再度跟上，然后炸死。
将来都是如此，何况现在？
平心而论，兔毛虽好，柔软细腻，做制品很舒适，但毕竟不是黄金白银的硬通货，一时市场的喜爱，产品风行，顾客追捧，才让原材料水涨船高。
一旦不追捧不喜爱，价格大跌立马传导回来。
现在动辄一百五向上一斤的特级兔毛，已经很让罗学云担忧，不抓紧机会出手，属实不智。
“张总，俗话讲好事成双，现在杨记跟我们关系密切，正是趁热打铁，扩大战果的时候，一旦错过，将来就没有帮手。”
罗学云道：“兔商给不起钱没关系，有人给得起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