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入沉思的罗学云,忽然想起屋里还有另外一个人,赶忙对他眨眨眼睛。
周民虽然有些刚愎自用,但不是老糊涂,很快明白用意,只是他也有自己的小算盘。
倘若罗学云做成,作为蔬菜生产基地的田集,怎么着都得有份功劳,说不定能借光活动活动。
若做不成,青云农业被搞垮,自己会受牵累吗?
周民想了想,大概会。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吃到青云农业好处的田集乡亲,若是看到饭碗被砸,一定会有怨气,往哪发不难猜测。
怪不得吴岷让他旁听,还说要团结合作,真是把他俩栓到一起了。
“吴主任。”周民插嘴打破僵局,“内地不比沿海,步子真能迈这么大吗?田集和学云都是小身板,一点风吹草动,就是吃不了兜着走。”
吴岷深深看了周民一眼,道:“我代表的不是自己,周民同志要相信组织。”
“这……”周民无话可说。
“地区会登报宣传,会给陈清行文,替青云农业做好保障,挡住狂风暴雨……只是有些事终究需要学云同志扛起来,不然的话,你跟各进出口公司又有什么差别呢?”
吴岷讲完,见罗学云仍没有表态,轻描淡写说出最后一句。
“这任务学云同志若不接,黄岗的恶客你都打发不走,不是吗?”
周民身形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吴岷,反倒是罗学云表情淡淡。
“为家乡服务,罗某义不容辞,敢向吴主任立下军令状,保证说服杨记,带动投资风向,只是吴主任须得答应我一件事。”
“讲。”
“只问结果,不论过程。”
周民倒吸一口冷气。
小年轻还是小年轻,这东西是能立下军令状的吗?还说什么只要结果,不论过程,你是要疯啊。
“本年内,我要听到杨记投资建厂的确定回复。”
“好!”
两人郑重握手,随后罗学云拾起青云农业执照。
吴岷笑道:“走吧,咱们去给黄岗送瘟神。”
……
黄岗村部,低压气氛一直持续到现在,一屋子人或是坐着,或是站着,都不说话,眼巴巴望向门口。
只有不远处工地传来吆喝声,喊着号子一起使劲,点缀这无声电影。
“眼看都晌午,余组长和各位同志将就将就,移步去我家吃两口垫垫肚子。”
曹国宏态度诚恳至极:“学云这人我还是了解的,说话算话,到时候知会他一声就行,不耽误事。”
嘟噜。
不说还好,一说就有肚子叫的人,怪不得老话说人不经念叨。
众人看着余大圆的脸色,等待他的回复。
“调查组是来办事的,不是来吃吃喝喝的,一顿饭不吃怎么滴,就会饿死人?”余大圆语气冰冷,“我就不信今天等不到罗大老板回来。”
言语中煞气冲霄,已经是遏制不住的愤怒。
曹国宏黄自立理解这种痛苦,这可是地区下来的领导,为罗学云的事专程来的,他丝毫不给面子,还当着手下的面扬长而去,回不回来都是两说,搁谁谁受得了。
工作还要不要做?
罗学云不回来,就是任由火药味酝酿,若是回来,就是点燃火药桶,最终是个什么结果,谁都没法预料。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就算是办事,也得先填饱肚子,毕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悠长的吟哦声从院外传来,修长清俊的身影踱步走进来。
余大圆脱口而出。
“罗学云,你还敢回来?!”
罗学云淡淡笑道:“我答应自立叔从田集回来,就来见你,自然要信守承诺,说到做到。”
“好,很好。”
余大圆冷笑道:“你的问题,终于可以一笔一笔掰扯清楚。”
曹国宏黄自立脸上顿时浮出忧虑,小张等人则已经展开笔记本和相应资料做好准备。
“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朋友没做成,反倒结了仇,大概也是人世间一大憾事。”罗学云依旧平静,“只不过验证赵总的眼光,有些人就是尿不到一个壶里。”
“狂妄,你给我滚进来!”余大圆拍案而起,高喝道。
“还是你出来吧。”罗学云站立不动,指着院外道,“有朋友要见你。”
“多大点人,还跟我耍这种把戏。”余大圆不屑道,“小张,把他带进来。”
“别冲动。”曹国宏连忙阻拦,“以和为贵,以和为贵,我去劝他。”
“不必。”罗学云拍拍手掌,院外顿时响起汽车喇叭声,“余总经理还是快点动身吧,朋友等得有些不耐烦。”
小张偏头一看,发现余大圆带的司机,早就跟着进屋,要么外面的汽车不是他们坐来的,要么就是他们汽车被撬了。
别真是狗急跳墙,没必要啊,咱们也没干啥坏事。
小张额头已经渗汗,他可是听说过很多故事的,穷乡僻壤既没有警查,也没有保卫,民兵都解散了,真要发生什么,岂不是……
没必要,真没必要。
小张内心哀嚎,目光示意司机出去看看。
司机身手倒麻利,飞快窜出院子,只是却不回来了。
焅!
这下别说小张等人惊疑,就连曹国宏黄自立都慌张了,这是要干嘛?看个动静就不回来了?
自诩久经风雨的余大圆,都感觉脊背发凉,没道理的,能把生意做这么大,不应该如此浮浪。
“罗学云,你到底想干什么?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眼里还没有国法。”
罗学云耸了耸肩。
“不是吧余总经理,您跟赵总都是部队回来的,怎么差距这么大,连出门见个朋友都不敢,难道要在村部待一辈子?”
曹国宏可坐不住,噔噔噔就要往外走,却被罗学云拦在院内。
“客人还在屋里,国宏叔岂能不陪好客人?”
“别胡闹!”
“朋友不想见你,国宏叔不要去凑热闹。”
曹国宏哪是罗学云的对手,蛮横半天都冲不过去,黄自立等人想接力冲出,全都被罗学云眼神扫视,止住步子。
此刻,余大圆瞧着罗学云,就仿佛看到恶魔,而那个高大的院门,就是张开大口的巨兽,等着他送上门,像司机一样被吞掉。
心底的愤怒转换成恐惧,理智告诉他不应该害怕,罗学云不是疯子不是傻子,可腿脚就是不听使唤,动弹不得。
“哈哈……哈哈哈!”
罗学云放声大笑,振动院中一冬未落尽的残叶簌簌落下。
“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