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问道：“你说老崔为什么想做逃兵呢，明明田总三令五申，说青农饲料是集团战略的重点，会持续投入资源，未来不比青农差？”
年轻人还真是好哄，罗宗卫浮想联翩，显然他只听到田秀禾鼓舞人心的各种口号，没接触后者强调青农饲料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
“你打麻将吗？”
“不打，没上班兜里没钱，都不让我上桌。”
还真是，没上班就是孩子，赢了压岁钱得还回去，吃力不讨好，罗宗卫换个方式，道：“西周分封的故事你该知道吧，武王打败商朝，准备分封天下，你作为姬姓的人，摆在面前有两条路。
其一，留在周朝成为亲王，待遇要看周天子的，给多给少靠周朝实力，但只要周朝不灭，你就大概率一直是亲王，该享有的不会凭空减少。
其二，离开周朝分为诸侯，去蛮夷之地打下多少土地就能增长多少实力，公侯伯子男，做到顶级的公就是春秋五霸，连周天子也要看脸色行事，可若不幸被蛮夷所灭，周朝会出兵复国还是权衡利弊舍弃，就不得而知。”
王磊大喜，眉飞色舞道：“你这么一比喻，就通俗易懂了，青云集团已经成气候，农业食品领域等同周朝，想衰落都得两三百年，反而饲料业务离开集团怀抱，赢了功成名就，输了一败涂地。老崔留在青农，当下待遇和以后保障很可靠，好似麻将桌上小胜便见好就收，不愿折腾下去。”
“不错。”罗宗卫耐心道，“站在崔主管角度，饲料业务如果归属青农，即便一败涂地，集团也不能抛弃他，青云的理念就是不能随便裁员，若变成青农饲料公司，将来再改成其他名字，越来越弱化青云属性，就有可能被淘汰出局。”
王磊沉思片刻，一拍大腿道：“老崔还是不自信啊，说到底他就是怕被取代，什么不看好青饲前途都是借口，要有真本事，即便青饲倒闭，凭借这个履历，难道不能去其他公司求职，不能转回青农？”
“人各有志，磊子，不是所有人都正年轻，可以毫无顾忌随心所欲，崔主管是青农老将，有家有业，厌恶风险是很正常的。”罗宗卫笑道，“所以未来，是我们年轻人的，要加油哦。”
王磊热血沸腾，喊道：“加油！”
许多人纷纷抬头望过来，瞧见是这么一对，都没说什么，不管组长安排任务，还是组员安慰组长，很正常不是，风言风语私下聊聊可以，上班得以工作为主，没有这个觉悟，很难在公司待下去。
廖向东资历更深，消息比王磊灵通，一到公司就去办公室堵崔金祥，质问是不是他泄露的，等回到部门，依旧脸色难看，给罗宗卫一个眼神，俩人先后脚猫到某处会议室角落。
“还好吗？”
“廖哥是指哪方面。”
“人言可畏，闲言碎语比刀子还狠。”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有些事一旦做了，就免不了大白天下，我既没有改名换姓，也没有藏头露尾，被人得知身份，被人议论是迟早的事，无论我做什么，有些东西是注定的。”
“议论身份可以，构陷罪名可耻，你是通过金钩王赞助得出的实际经验，建议不同业务分开运营，也是一层层提交上去的企划方案，经过公司慎重考虑做出的决定，凭什么把莫须有的东西往你身上套？真要给你搭台唱戏，何必明面上讲，私下交流不行嘛，摆明是中伤。
我更没想到，这样没脑子的事，居然跟崔金祥脱不开关系。”廖向东颓丧道，“是我坑了你，不该答应提交方案。”
“成年人可以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也应该为自己的决定负责，往你身上甩锅是不讲道理的。”罗宗卫笑道，“我们还是聊聊青宠乐园的事吧，先前你讲过，要在大城市投放一批广告，并推动猫粮狗粮进入超市卖场，我还没搞过呢，大致该怎么做。”
“你可真是……”廖向东失笑道，“还是年轻人厉害，抗压能力强，说适应就适应，既然这样我也不用怕什么拔苗助长，你有能力做好项目经理和市场组长。
投放广告的事简单，青云有固定合作商江城雷云广告，他们提供一体化解决服务，从方案设计到拍摄到实际投放，我们作为甲方只需要提要求谈价格把进度即可，多年伙伴，商业互信高，很省事。
宠物粮投放这件事比较复杂，国内宠物行业起步较晚，宠物专卖店、用品店还有宠物医院，都是这几年才有苗头，之前都是赶大集，农夫猎户挑筐任选，随口讲几样猫狗不同阶段能吃的东西。
正因为这些商业场景集中在大城市萌芽，所以我们的广告投放以及销售渠道铺设也要围绕大城市进行，特别是京、申、穗、深，这是整个市场部的工作重心，我会带你一步一步推进……”
罗宗卫摸着下巴道：“整个行业都是刚刚起步百业待兴啊，怪不得罗总说青宠乐园的上限是宠物行业综合领先品牌，真是大有可为。”
廖向东深以为然：“罗总从不会无的放矢，他说有就一定有，他说期许就是目标，公司的猫粮狗粮先出口后内销，就品牌调性和行业实力而言，未必输给国外知名品牌，接下来的市场争夺，自然要做好排头兵。”
“宠物粮是门票，做好青宠乐园随时可以插手上下游，进可攻退可守，说饲料业务是青云的核心战略之一，没有什么虚假，说起来大家应该对青农饲料更有信心一些。”
“我们这些坚定留下来的人就是相信这个道理，从来没有坐享其成的功劳，当机会来临，不敢冲锋的懦夫，永远得不到他想要的东西。”
“啪！”罗宗卫响亮鼓掌，笑道：“古人老说一醉解千愁，实则就是麻痹自己忘却，现在一看，工作同样的道理，进入状态，什么都顾不了了。”
“你说得对，来上班还是以工作为主，只要你在岗位上，别的事不该成为重点，倒是我，患得患失了。”廖向东道。
“因为廖哥是个好人。”
舆论风波发酵，迅速蔓延到全公司，因为青饲划分事业部影响很多职工，研发部市场部直接分裂各干各的，生产部以工厂形式改为分公司，变成承接生产任务的下属单位，如果说这一切的源头，只是为了给某个人镀金，未免太讽刺，真把青农饲料不当公司，能随便拿来烽火戏诸侯吗？
但事件双方都坐得很稳，罗宗卫照常上班下班，熟悉项目情况，总经理办公室亦古井无波，吸收一切只泛起涟漪。
直到宣布一大批职工调整名单，涉及很多部门主管副主管，才有以公司名义发出的公告。
内容很简单，澄清罗宗卫身份是罗学盛的儿子，正经念完大学，通过青云雏鹰计划校招进来的重点储干培养人选，没有走任何人的后门。
与此同时，青农饲料求贤若渴，各部门职工无论是自告奋勇，能承担重任的，还是能力超群，能献策献计，都可踊跃投身，青饲公司来者不拒，只要你的建议真实有效，董事会和管理层都会切实考虑并付诸行动，不会有任何人特殊。
青饲公告之外，总经理田秀禾以个人名义发表告知员工书，简言之，公司前途远大，需要所有人共同努力去达成，渴求人才，所以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青饲公司受集团领导，不可能为任何一个职工胡来，无论他是董事长还是普通职工。
最后爆出名言，前青农生产总监没有让儿子留在青农，而是一头扎进刚成立的青农饲料，这种行为非常值得尊敬，不管你觉得青农饲料前途堪忧，还是未来无限，他让孩子进青饲，就是安排到前线战斗，真正与集团和公司站在一起共进退。
你不能一边觉得青饲前途不妙，一边又散播谣言，说青饲前途光明，有人来抢功占好，相比较罗生产总监的大义，这种无端揣测和暗地中伤的行为，才是真正想搞垮青农饲料。
两份公告将事件推上高潮，也令风波无法持续势头，缓缓回落。
私下里，付建军鬼鬼祟祟问道：“小卫，你真是罗生产的儿子吗？”
“发了公告还能有假？”廖向东打趣道，“怎地，现在才想起来巴结？晚了。”
“什么话，我是这样的人吗！”付建军振振有辞，“可惜，饲料车间从成立开始就归为技术生产中心，一直是乐总管理，大家伙没怎么接触过罗生产，否则肯定能从长相上猜出端倪。
现在看，青云农业真把咱们公司当外人了，待在田集的同事咋可能没听到风声，居然一点都不给我们透露，小卫可是在青农实习过好几星期，不像王磊他们突然来的。”
“大嘴巴的人得不到信任。”廖向东道，“除非你在总部有至交好友，大小动静都告知你，免得你犯错，否则消息哪有那么灵通，还容易惹事。”
“就是，估计老崔就是没忍住脾气，自讨苦吃。”付建军头头是道，“公告口吻多么严肃，先是强调小卫真材实料，没有任何水分，比绝大多数人都厉害，而后批评一些人觉得青饲不好就算了，还要煽风点火扰乱军心，跟老崔调回青农一对比，立刻真相大白，他就是罪魁祸首啊。
我就是有一点想不通，为什么老崔犯了这样的错，还能调回青农？”
廖向东瞥了罗宗卫一眼：“你觉得呢。”
“或许不是老崔干的，或许没有实证，或许老崔的重点是攻击我个人而非公司，后续发展失控不是出自他本意，公司念在他为青农做出过贡献，不想闹大。”罗宗卫笑道，“如果需要理由，没有也能生造出来，无非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没有实际意义，所以公司没有穷追猛打。”
“倒也是。”付建军点头道，“不能觉得所有人都理性，哪怕他平时理性，有时候情绪上头，也可能做出不理智的行为。不过……”
“你又不过起来？”廖向东吐槽道。
“聊天嘛，不就是想说什么说什么，顺便给小卫分析分析，以免他下次中招。”
“你能分析个啥？”
“看起来老崔吃了亏有怨气，庞大的市场部被拆分，还要逼着他二选一，青农还是青饲，事业一部还是事业二部，但跟整个事件比，他反倒不能权衡利弊吗？出一口气跟损失前程哪个更重，这个计较不出来？
做市场就是跟利益打交道，哪一个不是嘴上粘毛比猴精，老崔是老把式，这样昏头，我很难服。”
罗宗卫不语，只是一味饮酒。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还真是不能随便小瞧别人，或许有这样那样的差异，但是生活工作上，心里很有一本账。
…………
田秀禾亲自开车，送崔金祥转岗，到地方后，把着他的胳膊道：“委屈你了，老崔。”
崔金祥脸色很不好看，哼道：“我真不明白，搞这么一出有什么好处，还要我暗戳戳挨骂。”
“不是没有明说吗？谁敢就这个事找你不痛快，尽管跟他对骂，我保证他找不到任何证据，只能发现这次调动就是正常的调整。”田秀禾语重心长道，“你也得体谅我，一边有好些人摇摆不定，我不能放任这种情况持续吧，含含糊糊一并调走也算解决问题不是吗？就像你，得偿所愿，应该高兴对吧。”
“是调走吗？吓走，逼走才对吧。”
“就是个手段，没想怎么样，你还算好的，坚决要留在青农，一直说有人接手立刻就走，其他人呢，骑驴找马，这边占着青饲的坑不挪窝，那边疯狂在集团拉关系找门道。
我可是招揽了很多新人加入，都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他们留这不光碍眼，更容易引发矛盾，外战没打起来，先内耗一波，谁吃得消，这时候就不能你好我好，慢吞吞地来。”
崔金祥哼道：“另一边呢，我看你一石二鸟用得挺好。”
“一石三鸟。”田秀禾得意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