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农饲料，事业一部，总监办公室。
徐源良听到门外阵阵喧闹，眉头微皱，起身走到窗边，喧嚣就停止了，他没有出去辨查究竟，而是等市场部副主管冯法愈敲门签字，顺带问问。
“大办公室有什么新鲜，听起来热闹得很呀，我坐这里都听见动静。”
“二部搞出的稀奇，都争着看呢。”冯法愈不屑道。
“哦，说来听听。”徐源良合上文件，双手交叉，显然要听个究竟。
冯法愈不得不从头道来。
“青宠乐园，说白了，就是罗宗卫，搞了两套猫狗卡，跟陈清干吃面的水浒英雄差不多，每张卡片有个宠物狗或者宠物猫的形象，封装在产品里作为赠品。”
“只是赠品？没有兑换领奖？”
“没有，所以我才说他尽搞花里胡哨的，没什么屁用，纯赠品不促销，跟白送有什么区别，卖宠物粮食就卖宠物粮，不奔着产品去，老是折腾猫猫狗狗干什么，还找狗做代言人，去拍电视剧，真是……”
“真是什么？”
“不知所谓。”
徐源良不置可否，淡淡道：“把卡片拿给我看看。”
冯法愈不解但照做。
两套完整的猫狗卡片摆在办公桌上，徐源良仔细翻看，仿佛什么稀世珍宝，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一张接着一张，极有耐心。
“徐叔，你这是干嘛呢？”
“就没看出什么门道吗？”徐源良放下卡片，冷淡道。
“不就是卡片吗？不能吃，不能喝，有什么稀奇。”
“你比青云食品的人还聪明，比罗总还厉害？陈清干吃面的名头，一半靠水浒卡撑起来的，入不了你的法眼。”
“水浒卡能兑奖，猫狗卡又不能，除了摆着看，真瞧不出什么用处。”
“卡片制作是不是比水浒卡精良？画得可爱，**细节。”
“是。”
“不看卡牌，你知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多种类的猫猫狗狗？”
“是。”冯法愈声音愈发低了。
徐源良哼了一声，道：“最傻的人，就是把别人当傻子，罗宗卫没有成算，敢这么持续在猫狗和卡片上做文章，廖向东没有把握，肯同意他一笔又一笔的支出？如果你觉得卖一件产品，只需围绕它本身努力，那你的市场营销功力还没到家呢，跟罗宗卫都有差距。”
冯法愈委屈巴巴道：“好歹我也是老员工，比罗宗卫来公司早，咋让徐叔说得一文不值。”
“懂就是懂，不懂就是不懂，行家里手一望便知，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你若是不到水准，别想接手市场主管。”
“我听公司安排。”
“少装蒜。”徐源良翻出一份文件，“这个客户你去对接，我看你的表现。”
“马山养殖场？六千头猪，这么厉害。”
“豫南实力靠前的养殖企业，属于青农饲料必须合作的客户，你好好做，不仅我看着，公司也在看，你也好，廖向东也罢，都别想着顺利成章熬成主管，没有成绩就坐不稳。”
“明白。”冯法愈高喊道，“保证完成任务。”
徐源良嘱咐道：“记得多想想罗宗卫怎么做的，人家利用什么优势，使用什么方法，三人行必有我师。”
“知道了。”冯法愈情绪高涨，说什么都应，等回到办公室冷静下来，发觉情况有些不对，什么叫学习罗宗卫，这小子不务正业，全是乱七八糟的手段，怎么学习？难道也找个明星猪，那不是扯淡，客户群体根本不一样。
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虽然冯法愈很傲，瞧不起罗宗卫出风头，但没傻到自诩无敌，很快叫来家畜饲料组的组长蒋亚斌共商大事，这就是组织，这就是团队。
“老冯，你关心的重点是什么，拿下马山养殖场的订单，还是学习罗宗卫的长处？”
“我想学着罗宗卫的长处，拿下马山养殖场的订单。”
“啊？”蒋亚斌绷不住，“因地制宜，活学活用，这种事哪能套公式的。”
“说说你的看法。”冯法愈感觉自己变成徐源良，蒋亚斌变成受考核的自己。
“咱们公司之所以分成两个事业部，就是因为传统饲料和宠物粮食的客户群体不同，青宠乐园面对城市客户，产品本身质量占一部分，情绪价值占另一部分，广告打得猛，卡片做得精致，都是为了渲染这种氛围。
咱们的客户更注重收益率，只要能促进家禽家畜成长，快速转化收益，说难听点，哪怕没有牌子都会举双手支持，即便牌子再响亮，价格居高不下，也是要弃之敝履。宠物粮食拼命跟咱们划清界限，就是不想饲料影响他们的品牌价值。”
“什么是情绪价值，卖笑啊？”
我嘞个去。
蒋亚斌被他的脑回路惊得无言以对，道：“牌子。都是衣服，为什么穿梦特娇，都是可乐，为什么喝可口百事？
站在顾客角度，就是有品牌影响力，要么认定你产品质量过硬，有口皆碑，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要么认定你产品时髦洋气，万众瞩目，买了会被夸赞，或者两者齐备，而后者就算情绪价值的一部分。
据二部的理论，猫狗卡跟水浒卡的不同点在于，后者完全为促销而设计，兑奖是第一吸引力，集齐是第二吸引力，收藏只排到第三，而猫狗却是反过来，装帧精美，设计用心，正是希望收藏第一，集齐第二，没有兑奖。”
“好处在哪呢？”冯法愈不解。
“额……”蒋亚斌迟疑道，“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就复述原话吧，大概是想形成潮流，将青宠乐园培养成国产宠物粮第一品牌，代言人是拍自家广告出道，成为宠物界明星的狗，客户之间有共同的文化符号，猫狗卡，汪汪周边产品等等。”
“什么乱七八糟。”冯法愈蹙眉，“我怎么越听越觉得这不像是在卖宠物粮食？”
“当然不是，人家卖的是服务，是生态，是为了塑造青宠乐园这个品牌，壮大之后，随时可以涉足上下游，照罗总的期许，超脱宠物粮这个行业。”蒋亚斌道，“如果说青农饲料独立，目标是跟青云农业媲美，将来青宠乐园同样可以独立，目标跟咱们齐平。老冯，听懂没？”
“听懂了。”冯法愈长出口气，笑道：“罗经理志存高远，一开始就没想着小打小闹，而是布局深远，筹划未来。”
“是的。”蒋亚斌低声道，“他毕竟是罗生产的儿子，当年那批罗家人做企业管理，哪个不是罗总言传身教，手把手指导，没有天赋的就算了，有天赋的怎能不出头？”
“不是天赋。”冯法愈摇头道，“是底气，罗宗卫相信他的出身不会埋没自己的才华，未来不会受限，所以目光不必盯着眼前三瓜两枣，做事局促小气，抠抠索索。”
蒋亚斌无法回答，只能转移话题：“还是说回马山养殖场吧。”
“好，你什么想法？”
“实地考察亮明牌子和价码，诚然把握很大，但是不出彩，你既然要学罗宗卫的长处，就不能放过资源利用，汪汪是罗总家的狗，早养得灵性，拿来就用，青食和小王扑克对卡片制作手到擒来，他只要提出想法顺势推动，就能事半功倍，所以要学会借力打力，争取更好结果。”
“青农购销平台？”
“远不止，购销平台只是外联的优势，内部核心是庞大的科学技术实力，种业有淮南黑猪为基础，可以跟他们深度合作，设立高产肉猪研究，农技中心能改进养殖方案和防治畜病，还有我们青农饲料，也能一起研究配方嘛。”
“你被罗宗卫同化了。”冯法愈不满道，“卖饲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如此简单的事愣是兜这么大一圈子，把人家青农的活都揽过来，觉得部门工作量不饱和是吧？”
“焅。”蒋亚斌终于忍不住爆粗口，“要不是看在咱俩交情份上，真想一巴掌呼死你，跟你絮叨这么多，还以为你理解了，结果还是老旧思路，你丫要是觉得这样好，干嘛提罗宗卫，还学人家的长处。”
“男子汉大丈夫，说着说着怎么还急眼了？”冯法愈埋怨道，“我没说不答应，得慎重考量不是，你的方法很好，换作我是马山养殖场的厂长都恨不得赔笑脸答应，可是咱们得看总体收益。
青农现在不是兄弟单位，而是上级公司，调度这么多资源，最后收益稀薄，不成了高射炮打蚊子，专程替人家服务？六千头猪是不少，但算到底也就那样，不能不考虑成本。”
蒋亚斌盯着他，半晌不说话。
“什么意思，搞冷战呢？”冯法愈呵斥道，“不能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来。”
蒋亚斌恶狠狠道：“给你打下手太憋屈了，一点层次都没有，光知道钻牛角尖，恨不得一条直道进罗马，世上哪有那么简单的事？徐总给你安排马山养殖场什么意思？不大不小，既能给你考验，还能让你练手。
若只是简简单单的完成，怎么凸显你的能力，突出你的成绩，换句话说，如果你只是简简单单完成，徐总也不必培养你，推你成主管，因为你不够格，没有主管一部的全局思维，上去也是丢丑。”
这话可戳中冯法愈伤疤，原本跟廖向东付建军竞争高下，现在被徐源良拿罗宗卫教训，其中落差可想而知。
“市场部管起来很难吗？崔金祥无为而治好几个月，也没出什么毛病，到你嘴里，还是非英杰不行了。”
“那是过去，崔主管不是已经被赶走，将来跟不上趟的只会更残酷，青农饲料的命运就是不进则退，不可能放松。唉，徐总也是煞费苦心，真希望你有所成就。
马山养殖场虽然不大，足够放手施展，若你不止是卖饲料，而是将其拉入青云生态，以它为基准，规模差不多的养殖场都可以照葫芦画瓢，到时候就不是公司表扬你，而是集团点名。”
冯法愈沉思良久，点头道：“你说得对，我们应该尝试一下。”
“不光是尝试，要争取做成。”蒋亚斌口干舌燥，“金钩王热度未去，借着余波，继续在电视台投放青农饲料的广告，与青宠乐园不一样，我们广撒网，重强调就行，不需要精雕细琢。
只要把青农饲料的名号持续推开，让潜在客户知道有青农饲料这么回事，旗下有哪些业务，到时候洽谈合作就有基础，不需要再展现实力，他们会默认广告打得震天响的企业实力很强。”
冯法愈做了决定，行动起来就快，能做到副主管也非一无是处，只是有急于求成和眼红心热的毛病，被骂醒后自然不用催促。
先是维持在大象台的广告投放，不谈高雅，不论花样，只追一个曝光，用硕大字体和反复强调凸显品牌和业务，这个层面，他的思路跟廖向东一致，喊出招牌，具体产品再细细了解。
而后东奔西走，向青农提出自己的建议，索要相关支持，起码保证他许诺的条件真能在谈成合作后推动落实，免得毁坏青农招牌。
正是此时，冯法愈相信蒋亚斌的建议，无他，推行得太顺利了，好像各部门都期待他这样的人上门，热情周到地答应协助。
对此，蒋亚斌解释道：“年初，青农就效仿青食搞独立核算事业部，除却少数业务，大部分都得由打基础转向开花结果，最低条件是养活自己事业部的职工，最高条件就是像我们一样，拆分子公司独立经营，甚至追求上市做大做强。
这般情况下，再沉稳慢性子的总经理总监都得考虑前途，业绩好能晋升，业绩稳定能保本，业绩差可能面临淘汰，哪怕仍旧维持一体化的青农种业，说是可以无限投入，慢等产出的核心业务，他的管理者同样背负巨大压力，不得不留出心思琢磨盈利的事。
你觉得提出要求是麻烦他们，其实恰恰相反，他们巴不得有人来麻烦，需求就是订单，订单就是利润，你要真以徐总为目标，得试着站在他们的角度考虑问题，起码这件事，徐总肯定是有料到。”
“我感觉你比我适合当主管。”冯法愈幽幽道。
蒋亚斌无所谓道：“那就拜托你在徐总面前多替我美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