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山养殖场跟青农饲料称得上邻居，虽然距离相隔很远，有点一东一西的味道，但玉阑和宛都同属豫南之地，正经一衣带水。
冯法愈带着市场团队赶到此地。
“亚斌，你怎么看？”
“挺厉害的。”蒋亚斌抬手遮拦阳光，将整个养殖场看个大概，由衷道：“很有当初青云农业的味道，我们也是在村里起源，在镇上发展，看着看着就很有亲切感。”
冯法愈赞道：“不错，从村里开始的个人企业能做到存栏数千头猪，很不容易的，缺少抗风险能力，缺少启动资金，缺少集约化和规模化的眼光技术……”
“咳咳，差不多了。”蒋亚斌道，“你是来做生意的，不是视察，打什么官腔。”
冯法愈道：“糊涂，不确认马山养殖场的实力，如何保证这项合作能洽谈下去？取得我们期望的结果。”
蒋亚斌呵呵一笑，不搭理他。
老板，或者说是场长林英勤跟他妻子一起出来迎客，冯法愈面上堆笑，却偏头看了蒋亚斌一眼。
蒋亚斌立刻明白这家伙想什么，无非是觉得养殖场夫妻店，跟青云农业相比不专业，容易埋隐患闹矛盾，他不想搭理，太傲气了，什么异见都得经过一番洗礼才能听进去。
“欢迎青云农业的贵客，里面请。”
“林总、尹总好，给两位添麻烦了。”
“在青云集团面前，我俩哪敢称总？”林英勤笑呵呵道，“得知你们要来，一直盼着今天呢，请冯主管指点指点。”
“言重，言重。”冯法愈推辞道，“我们是上门求人，不是做客充大爷，哪敢说指点，麻烦林总给我们介绍介绍情况。”
“好说好说。”林英勤热情带着青饲团队参观养猪场，介绍的劲头高昂，摆明非常自豪，“这是我设计的猪舍，双曲砖拱结构，实心地坪，能火炕加热……”
冯法愈连连点头，时不时送上夸奖，诸如数量多，状态好，体大膘肥，主打一个其乐融融，直至谈到喂食，他觉得时机到了，顺势挑起话题。
“林总用的什么饲料？看起来像自配的。”
“不错。”林英勤大大方方道。
“都是什么原料？”
“就是玉米小麦稻谷为主，间杂花生饼豆粕，偶尔加些蔬菜叶红薯藤做零嘴。”
“挺细致的，不过马山场规模已经这么大，每天的消耗量怕是不少，能供应及时么？”
蒋亚斌暗暗叫糟，冯法愈追得太急，说话有些不过脑子，果然，林英勤笑呵呵道：“自配归自配，又不是纯靠手工，有机器辅助，应付得来，”
冯法愈缓缓道：“自配饲料终究不如专业生产能维持稳定的质量水平，若因加工过程损失营养，未免不利，何况配方研究也是门大学问。”
尹倩笑道：“真让冯主管说着了，我们家老林是豫农大畜牧专业的，这里面的门道还真知道些，愣是护住养猪场这么多年没垮。”
冯法愈呆住，赶忙道：“失敬失敬，我就说马山场规格严整，布局周到，很有专业风范，没成想林总居然是科班出身，也算解了我心中疑惑。”
“哪里哪里，跟青云比还差得远。”林英勤谦虚道。
冯法愈不再乱开腔，借上厕所的机会，连忙跟蒋亚斌商议，后者急劝道：“马山场是林家夫妇很得意的作品，能从无到有办成这么大规模，绝非易事，肯定倾注许多心血，你绝不能用批评贬低的方式，突出我们产品的好，那样只会适得其反。”
“那该怎么办？”
“合作共赢，一加一大于二，青农饲料不是来给他们增加压力，而是带来更多收益，着重讲好处，委婉说缺点。”蒋亚斌吐槽道，“猪舍通风不好，散热不足，这些缺点你都没提，我还以为你心里有数，谁知是不到发挥的地方。”
冯法愈赧然道：“我一心惦记饲料，真没注意猪舍，就想着什么时候把话题转到喂食上。”
“吃饭时再提，注意方式方法。”
“好。”
林英勤确实以招待贵客的方式安排午餐，规格不低，而冯法愈为了不让对方觉得自己是来打秋风的，也带了很多礼物，烟酒茶当先，各种特色产品居中，譬如凤桥黑猪。
他着重推荐林英勤一定要品尝，果不其然就安排到本次宴席，借着后者的夸赞，冯法愈再度引入正题。
“青云农业没有介入肉猪养殖，唯一的凤桥黑猪规模也很小，只做精品化，所以我们一直想物色可靠的合作伙伴，就像马山场这样的，双方发挥各自的优势，把养猪产业做大做强，咱们种地人，牛羊太贵，常吃的就是猪肉，这养猪啊，相当关键。”
目光紧盯林英勤，冯法愈直球对垒。
“青云致力于发展现代农业，对家畜育种，疾病防治，生产方案以及饲料营养都很重视，旗下有多个研究中心和项目实验室，跟南农、华农、豫农等多所大学都有产学研的深度合作，屡次获得国家级、高官科技奖，发明专利层出不穷。
旗下有青农购销平台和青云食品，能解决很多农产品的销路问题，我诚心希望林总能带着马山场加入进来，一起共创辉煌。”
林英勤默然不语，尹倩当时会意，笑道：“冯主管把我都绕糊涂了，你说的合作呀，加入呀，到底是什么意思，青云集团要收购我们吗？”
冯法愈差点噎住，缓缓道：“青农可以为马山场解决养殖过程中的各项问题，包括提供商品饲料，养殖方案，疾病防治，并在销售上予以支持，如果销路受挫，青农能包销兜底。”
尹倩道：“等同是马山场要为青农提供的一系列服务花钱，将来卖猪还钱？”
“是。”冯法愈道，“青农能帮助马山场提高生产效率，增加收益，养殖业想要盈利，必须采用现代化的方式，做大规模和集约，这一点，林总作为行家应该很清楚。”
“但是风险太大。”尹倩依旧面带笑容，“我跟老林攒起马山场的家业不容易，起早贪黑，辛辛苦苦这么多年才有些起色，实在不敢冒险，还望冯主管见谅。”
“青农加入正是为了缩减风险。”冯法愈朗声道，“我们在技术研究上的投入，就是为了保障公司+农户的合作模式顺利，令更多农户富裕起来，怎么会增大马山场的风险呢？”
尹倩淡淡道：“投入就是风险，俗话说，家产千万，带毛的不算，这一点，冯主管背靠青云集团恐怕不能切身体会。”
“细节处可以商量，若是林总尹总畏惧风险，马山场不会短短几年做到如此规模，在养殖户中名列前茅。”
“吃菜吃菜，热气都没了。”
气氛陡然尴尬起来，不论冯法愈如何进攻，林英勤都是默然，时不时尹倩出来唱白脸，这样不接招，他就算有万千功夫，都无济于事。
回到旅店，他忍不住跟蒋亚斌抱怨。
“我都开始羡慕廖向东，散户消费者和大户顾客真不是一个级别，太难应付了。”
“刚开始就泄气，你真不适合一线工作。顾客就是顾客，对谁都有难度都有好处，大户顾客切切实实站在你面前，什么态度清晰明白，拿下一个顶几千个，散户怎么想的，几乎不知道，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想法，你以为就容易吗？”
“那就死缠烂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总不能一触即离，那太没长性，林英勤和徐总都会瞧不起你的。”
冯法愈深吸口气：“怎么搞。”
“青云名号只能证明我们不是骗子，但消减不了林英勤的疑虑，某种程度上讲，双方的合作他确实付出更多，承担更多风险，他们先买而后卖，等同背上负债，光是空头许诺不够分量。
首先得拉近关系，人心都是肉做的，你跟他关系处得好，会影响判断，毕竟在他眼中，你就是青农饲料的化身，其次，得让他先看到好处，比如免费赠送一批饲料，量小就白送，量大就约定将来我们购猪给折扣价，看对方的意愿，主要是为了消弭危机意识，把风险揽一些到我们身上。
最后就看你怎么想的，我看了他们的猪舍，确实发现不少漏洞，你可以沟通青农，免费提供改进方案，让他们看到诚意。”
“前期投入巨大，岂不是有肉包子打狗的风险？”
“又来。”蒋亚斌无语道，“挑夫走街串巷，卖点针头线脑，还知道说些吉祥话，送些糖果，我们做大生意，哪能空口白牙，光靠青云的名号扫平一切？如果真是那样，凭什么你做主管，换谁不是一样效果。”
冯法愈沉默良久，道：“我知道了，不该急于求成，应该徐徐图之，把活干扎实。”
蒋亚斌客串徐源良，过足总监瘾，乐呵呵道：“这就对了，饲料也好，农技服务也罢，都不是一次性产品，只要青农靠质量折服人家，让人家真心实意觉得用了青农饲料，综合收益比自配饲料高，就会选择青农饲料。
同理，技术服务，销售保障这些，但凡林英勤认为跟青农合作好过不合作，那就一定会合作，他能把养猪场做起来，不是横冲直撞，瞎猫碰个死耗子，人家有水平的。”
冯法愈道：“要是青农饲料没这么厉害呢？”
“焅。”蒋亚斌气结，“那就得你求着人家合作，赶紧通过实际生产发现青农饲料问题在哪，快速改正。”
他现在是真摸不准徐源良到底给冯法愈的功劳注入多少水分，反而理解付建军内部跳槽的原因，这么个成色都能抬到副主管，其他人咋有出头之日？
可偏偏自己不合适走，因为冯法愈需要他就不会亏待他，跟廖罗组合相比，他跟冯法愈倒是另一种搭档。
冯法愈还是有优点的，调度资源顺遂，起码比蒋亚斌痛快，听进去是真干，摇身一变从贵客变成乡亲，给林英勤添乱。
蒋亚斌陪了几天，确定不会打架后返回，复又等了几日，得到马山养殖场下单的消息，小批量试销，价格贴近成本，付款方式延后。
冯法愈的辛苦有了结果，终于松口气回来，但是徐源良并不满意他的表现。
“大江南北那么多养殖场，难道你要巡回演出，一家一家打动？”
徐源良淡淡的批评，让冯法愈冷汗直冒，瞬间把小得意抛到九霄云外，还回忆起蒋亚斌曾经说过的话——马山场是个模板，要积累成功经验，应用到其他客户上，当时觉得有理，现在更加有理，只是方法搞错了，完全无法推广。
蒋干误我！
“徐叔，我也不想啊，林家夫妇太厉害了，水泼不进，不做点功夫，根本无法取得突破。”冯法愈赶忙解释，“其他体量小的客户，肯定不用这样。”
徐源良冷声道：“但是不巧，后面都是关键客户，体量不会比他们小。”
“啊？”冯法愈苦笑道，“徐叔，我该怎么办。”
“现在服气吗？”
“服气，我水平确实不足。”
“对廖向东和罗宗卫呢。”
“这……”
“不服是吧？”
“一部二部业务不一样，不能一概而论，要是罗宗卫遇到我这样的客户，也得犯难。”
“是这样吗？如果我把这个任务交给罗宗卫，他做成了，你会不会又起苗头，说什么是你打的基础，他捡了便宜。”
“不会。”冯法愈咬牙道。
徐源良淡淡笑道：“很好，我们就打个赌，看看罗宗卫怎么解决马山场的问题，如果你赢了，事业一部市场主管就是你的，如果你输了，连副主管也别当，老老实实从项目经理做起，什么时候火候到了，再说升职的事。”
冯法愈愣住，急道：“徐叔，你这是什么意思呀？”
“再加一条，以后在青云集团相关的工作场合，不许喊哪怕一次徐叔，违反一次，你就向青云公益捐一百块钱。”
“什么！”
“不敢吗？”
“赌就赌，我就不信罗宗卫三头六臂样样精通。”冯法愈喊道。
“回去准备吧，把完整资料移交罗宗卫，不要耍小聪明。”
“不屑为之，我会让徐叔和罗宗卫输得心服口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