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法愈一回市场部,就嘱咐蒋亚斌把马山养殖场的相关资料移交给事业二部,后者大为震惊,脱口而出:“这是乱命!”
“嗯?”
“交给其他组就已经很不讲规矩,还跨到二部,我们青农饲料的工作流程这么荒唐?划分两事业部的目的在哪?饲料部就没有一个能人吗!”
“你别着急。”冯法愈解释道,“项目还是我们的,只是请罗宗卫支援一下。”
蒋亚斌羞恼更甚:“这更糟糕,摆明说我们无能。”
“事情办得不漂亮,徐总不满意,要请罗宗卫给我们做示范,懂吗?”冯法愈冷声道,“他做得成才证明我们无能,做不成我们就没问题。”
蒋亚斌冷静下来,嘟囔道:“做生意又不能强买强卖,我们的成果徐总还不满意,那得做成什么样子才能满意?”
“管他什么样子满意,让罗宗卫做不成就行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
“你不用管了,去准备资料。”
蒋亚斌踌躇良久,还是直言道:“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咱们跟二部是良性竞争,互相比较,本质都是为了公司更好,若是帮外人从中作梗,说难听点那就是吃里扒外。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做了,终究会露出蛛丝马迹,罗宗卫不是好惹的,徐总态度也不明确,极容易引火自焚,老冯,你最好三思而行。”
冯法愈不满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怕你给林英勤通风报信,让他故意为难罗宗卫。”蒋亚斌坦言,“林尹夫妇不是一般人,我们上门谈生意说不动,就证明你没有绝对压制他们的能力,若是漏了破绽,只会被他们利用,反过来作为筹码周旋你和罗宗卫之间,最后酿成什么结果谁都不知道。”
“我给你的印象就这么卑劣吗?”
“随着罗宗卫异军突起,廖向东转到二部,你的心态就很不稳定,太过于在意他们的动作,而忽略自己该做什么,饲料营收超过宠物粮不是成绩,超过过去,带来增长,这才是根本。你不喜欢罗宗卫就很不对劲,再针对嘲讽更是大错特错。”
“滚蛋!”
…………
“徐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好端端怎么把他们的项目交给我?”罗宗卫接到廖向东层层转来的任务,很是不解。
廖向东唏嘘不已:“你一来公司就是沉稳睿智的模样,对青云农业很了解,对工作很熟稔,做事敢当先,敢拼命,都几乎让我忘了,你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快比我们小一轮。”
罗宗卫笑道:“有志不在年高,罗总二十岁都开始创业,我二十多岁工作已经慢了。”
“但是你有比罗总更好的基础。”廖向东道,“有次吃饭,王磊说你是练家子,是不是跟罗总学的?”
罗宗卫略一迟疑,道:“王磊这家伙真能夸张,我就是会些庄稼把式罢了,相较拳脚,罗总教的其他道理更重要。”
“对的,譬如武德比武术重要。”廖向东悠然道,“算起来我跟罗总差不多年纪,当年他在玉阑可比天王巨星都红,点石成金,武术高手,各种名头不知吸引多少小伙子加入青云公司。
我当时也买了《武术》,看得半懂不懂,完全当故事书和体育锻炼指南,后来渐渐忘却,就只记得这句武德比武术重要。”
“武术就像内裤,无论你穿不穿,都不能漏在外面,而武德就是衣服,想要见人,必须披上。”
“诶,就是这个比喻,你也看过?”
“嗯。”
宗法制的传统社会,老大的收益期望是最高的,他有着天然的继承权,享受最多的家庭资源,即便是游牧民族幼子守灶的继承制度,家里老大往往也是跟着父辈攒出自己的一份家业。
罗宗卫作为新一代的大哥,很长时间就代表着上罗坡的罗家小孩,叔伯爷祖给的关爱自不必说,有什么好处都是从他先来,过十二周岁,各家人开始送得起珍贵礼物,上高中,能推得进大学,进职场,也是最受长辈关注支持。
承上启下的年纪令他跟叔叔们有密切的接触,形成超越亲戚小孩的密切关系,长辈对孩子的爱,并非天然的,都是藉由孩子自己和孩子父母综合造就,而人是情感动物,一旦培养出感情,投入和付出就没道理可讲。
可以说,罗宗卫吃的红利最大,他堂姐罗静却因为自家父母不重视,甚至压制,反而逊色很多。
廖向东把这个主题淡淡铺砌后,方才讲到关键。
“说起青云对职工的重要性,每个人的感受是不一样的,有些人注定要多为青云付出,维持它的稳定和兴盛,因而要背负更多的责任。
譬如冯法愈,他想升职是因为能加薪,能获得更多利益,而你升职是为了能发挥更多作用,不使青云掌舵落到庸人手里,所以很多时候你没有选择,必须顶上,必须拼命。”
“廖哥好像哲人,讲起道理来有股智者的光辉。”
“世事看多了,自然就理解,古人活着吃喝拉撒,今人没变。”
“明白,我应该接过任务做好,无须管徐总怎么想的。”
“对,正式移交过来的项目就算后续别人维护,成果也是你的,起码签字人你我排在前头。”
“就当他们是无计可施,请求支援来了。”罗宗卫笑道,“廖哥觉得这件事应该怎么办?以资料而言,冯法愈的处理挺周到的,商业互信本来就是慢慢培养的,不可能一概猛进。”
廖向东道:“总有特殊,于青农饲料而言,首要目的是上市,借着青云农业饲料供应商的身份,勉强可以获得资格,青农体量摆在那里,光是它和旗下合作者的订单足够青农饲料一跃成名。
但是集团和田总都不想只是这个成绩,一来是已经打好的基础,直接上市等同什么没干,光是拆分独立,没有出半点成绩,二来宠物粮食大有可为,出口内销尽皆把握,未来发展需要更多弹药。
集团想青农饲料名列前茅,勇争龙头,既然如此,势必要有更多的客户,而且是分量不低的客户,能在企业资料上宣扬,能在财报上挂号,马山养殖场在个人公司中算得上实力很强,潜力很大,又离咱们这么近,不得不拿下,否则其他人以马山场为话柄,青农饲料站不住脚。
所以促成为第一要务,使用什么方法,达成怎样的条件,并不是最重要的,大多时候,大家都只在乎结果。”
罗宗卫若有所思,道:“我不必循着冯法愈的思路去做,而是要跳出来,用新的方法?”
“对。”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罗宗卫没有着急上手,先是全方位搜集马山场的资料,分析林尹夫妻的风格,确定行动方针和后备方案,一切搞定后,挑选个天气不错的日子,带着王磊出发。
林英勤有些烦了,看在青云的名头上,我对你们以礼相待,你们呢,真把马山场当野怪,一波接着一波,还换上更年轻的少侠刷?
“罗经理,跟贵公司的合作业已敲定,还来缠着马山场做什么,难道青农居然是朝令夕改,言而无信的公司?”他说话毫不客气。
罗宗卫并不动怒,自来熟地参观猪场,冷不丁蹦出一句:“马山场是我考察的第一站,看完就走,绝不缠着。”
林英勤察觉不对:“你这是什么意思?”
“先看看,先看看。”罗宗卫使出太极云手,一整个云山雾罩,参观过程中,止不住夸奖马山场的实力以及林尹夫妇的本事。
“青云模式林总应该有所耳闻吧?青农跟许多地方合作社、家庭农场和个人养殖场都有商业合作,绝大多数规模都不大,因为到某个程度,就不能沿用古早的经验,夫妻俩带着孩子忙活,队长带着村民费劲,而必须形成专业的养殖公司,规范流程,职能清晰,招聘工人,扩大生产。
这个过程往往是失败高发期,利益分配,技术提升,还有人员关系处理,都可能变成导火索引发矛盾,致使惨淡结局,马山场就做得非常好,核心在林总尹总身上,管理有条不紊,只要两位夫妻同心,养殖场一定有更广阔的未来。”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纵然林尹二人抱着极大警惕,知道他话中有话,依旧抑制不住欢喜,良作无人对创作者来说很折磨,这是属性和文化决定的,古人弹个琴都要高山流水觅知音,何况做出一番事业?
“老林是畜牧专业出身,从一开始养猪,就经过缜密思考,没想随大流蛮干,打造出今天的成就,很不容易。”尹倩道,“也请罗经理和贵公司不要来折腾马山场,这是我们的心血,绝对不会胡来。”
罗宗卫不置可否:“林尹两位老板有没有考虑马山场改组养殖公司,继续扩大规模呢?”
“我们在努力。”尹倩道。
“太慢了,落后一步,损失几年。”
“步子太大容易扯着蛋,才是得不偿失。”
“林总不愿跟青云合作,提升马山场的规模和竞争力?”
“人各有志。”林英勤皱眉道,“做生意没有强买强卖的。”
“当然。”罗宗卫微笑道,“马山场的强项在于管理,林尹两位老板都是行家里手,心性稳,耐心足,弱点在于资金和技术,而这两点青农都具备,还能附送名气,林总不考虑考虑吗?”
“什么意思?”林英勤问道。
“青云可以投资马山场,出钱出技术,尽快推动马山场转型养殖公司,与此同时,双方达成全方位合作,一起开发良种、良饲料。
青云本身能消化马山场很多订单,还能让马山场如虎添翼,借着青云伙伴的名气,获得更多销路和更高价格。只要青云将马山场列入优质供应商名录,打上产品质量过硬的评价,林总该知道会有多大好处吧?”
“太虚了,都是画饼。”
“怎么会是画饼,资金技术都是真实提供,能写在合同中,到时候我们就是休戚与共,一起把公司做好。”
“引入体量庞大,不受控制的合作伙伴,本身就意味着巨大的风险。”
“青云集团的名声应该没有这么糟糕吧?”
“跟青云无关,我为自己着想。”
“那我说点不虚的。”罗宗卫微微点头,“此次出差我计划走遍全豫上规模的养殖企业,一来试着推销饲料,二来考察他们水平,是否有扶持的潜力。雏鹰、新华这些厂都是林总同行,应该有所耳闻吧,不知林总怎么评价他们的实力?”
林英勤出离愤怒,当即就想爆粗口,尹倩连忙拉住他,说道:“罗经理这是什么意思,威胁我们?”
“商场如战场,很残酷,往往市场第一能吃到最大份额,把最好的行业红利都吞下,当它形成体量优势,后起之秀想要超越,困难成倍,更糟糕的是,快人一步,就可能领先很长距离,譬如青农饲料已然争先,就不会坐视其他饲料品牌缓缓追上,尤其是家门口的企业。”
罗宗卫霸气侧漏。
林英勤心中浮出莫大悲哀,打败你的可能不是同行,而是上下游关联企业,他找谁说理?青农饲料背靠青云集团,财大气粗,实力浑厚,真撕破脸皮,能抗得住吗?到时同行迅速壮大,跟他直接竞争,就是压缩他们发展的空间,挡住前路,除非他找到不输给青云的合作者。
可若是那样,为什么不跟青云合作呢,好歹人家真是搞农业食品的,能做养殖场大靠山,能互补协作,要求的就是不要介入饲料生产。
林英勤有些动摇,但他还是不忿,低吼道:“青云集团就是这样做起来的吗?哪有一点仁风善气,如此霸道凶狠。”
“林总这话我就听不懂了。”罗宗卫反问道,“如果一家养殖场遇到危机,或者壮志满怀亟需扩大规模,找到青云寻求支持,难道我们要坐视不理,任由他们失败倒闭,就是仁风善气吗?”
林英勤被噎得涨红脸,恨不得动手打人。
尹倩拉住他,道:“请罗经理稍待,我跟老林商量商量。”
“请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