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
还没下班的罗宗卫早早接到一大堆邀约，都要预定他的晚饭，廖向东、付建军、王磊、陈星，不少他转进青农饲料认识的好朋友。
一个个见未免费事，本来就是闲聊，解释和宣传并非他的义务，若是分批又容易引起误会，仿佛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倒不如一同吃饭，当着大伙的面明白说完，反正关心同一个话题。
这约莫是他两年工作的累积，结识的亲近同事大聚齐，地点没选巧厨子，而是新开的东北铁锅炖，包间的火炕、炕琴等装饰令人身临其境，让这群从来没见过火炕和暖气的家伙们非常惊异，连连光顾。
吃饭之前，大伙非常拘束，客气地我敬你一杯，你夸我一句，好似寻常的团建聚餐，直至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热烈的气氛升腾起来，才有人点出主题。
王磊咳咳两声：“廖头和老付不是外人，当着大家伙的面我就说了，设立青农发展是好是坏，股票值不值得认购，真得组长跟大家讲讲，不然两眼一抹黑，搞也不是，不搞也不是。”
“就是，啥股票不股票的，俺们真不懂，光知道牛皮得很，了不起，该咋弄一窍不通，老罗是大学生脑子聪明，我就觉得你能讲明白。”有人附和。
罗宗卫抱拳环揖一圈，朗声道：“承蒙各位厚爱，这道理懂不懂我都得介绍两句，只是事先声明，我说的话就像方便面**的图片，仅作参考，不作决定，大伙认购与否仍看自个意愿，可别两嘴一张就说是听我的话，那样我无法自处。”
“起范了，就是这个味道。”
“有股子气概。”
“放心吧，在座哪个没鸟，怎么可能干这么没屁眼的事。”大伙七嘴八舌，踊跃表达想法。
罗宗卫笑道：“大伙不是在青农干过，就是为青农服务，应该对股份这个词不陌生，股票就是股份的凭证，代表股东对公司的所有权份额，以此参加股东大会、享有分红、对公司经营表决投票，粗糙一点讲，就是成为公司的主人之一。
和干股不同，股票的权利基于商业法律，公司只能进行一定程度的调整，还必须在法律的框架下，而干股则完全依据公司章程，靠合同约定权益，实质上是承诺奖励而非股份，叫干股只是古代流传下来的习惯说法。
不难理解股票往往要花钱认购，干股大多无偿授予，正是因为核心权利的差别，所以大家关心的花钱值不值，这就是第一点重要因素。”
包间响起成片讶异声，火热的氛围愈发火热。
王磊怪叫一声，道：“咱买了公司股票，真能参加股东大会，指手画脚吗？”
“当然。”罗宗卫痛快道，“这是法律赋予的权利，每年开股东大会你都可以去参加，表决你认可的董事会成员，要求管理层汇报公司经营状况。只是践行成本很高，如果份额太少，大概只能走个过场。
不过话说回来，青农发展总部定在陈清，咱们近水楼台先得月，肯定能候到一场一场，感受感受氛围也是挺有意思的。”
众人的惊异声更浓，连廖向东都忍不住浮出向往之色，毕竟他们这些家伙真没经历过这种场合，不明白公司架构和顶层治理的模样。
罗宗卫一片淡然，毫无优越之意，他很清楚，若非家住上罗坡，父亲有幸早早加入青云，这些东西与他同样隔着十万八千里，云山雾罩不知所云。
放眼实际，现代公司的改组运用亦是新课题，不比青云大几岁，懵懂的人数不胜数，纵然父亲也不过是被拉扯着往前，决不能算合格的股东与监事，倘有嘲笑之心真是忘本烂透。
“这样一来，股票对我们的实际价值只剩分红喽？”王磊问道，“公司允许职工认购股份的原因就是希望我们和公司一条心，猛打猛冲赚取利润？”
“是。”罗宗卫道，“但青农发展还有不同，它在筹备上市，一旦成功，股票就是上市股票，除开特殊要求的股票，都可以在证券营业部交易，倘若公司发展状况良好，想买的人多，股票就能高于成本价卖出去，收益非常客观。”
“那不是一锤子买卖？卖了就没有了。”王磊吐槽。
陈星是有名的耳目灵活，本身文化水平不错，很快领悟这套玩法的含义，当即道：“上市股票就是股票上市，能买就能卖，能卖就能买，低价买进，高价卖出，不就是白赚吗？”
“对哦，原来是这样玩的。”王磊恍然大悟，“岂不是轻轻松松就能赚到钱，不用辛苦干活啦。”
“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陈星鄙夷道，“你都能醒悟的道理，别人看不出来？里面肯定有玄虚。”
罗宗卫称赞道：“不愧智多星的名号，一眼就看出问题所在，这样好，不容易上当受骗，倒是王磊不过脑子，千万别胡来，否则追悔莫及，谁都帮不了你。”
王磊不服气：“陈星你说，我倒要听听你有什么智慧。”
陈星洒然一笑：“简单得很，股市诞生十年大伙光是知道名头，内里虚实一知半解，明摆着投资股票有门槛，若不是咱这要诞生第一家上市股票，你还蒙在鼓里，跟人一比完全就是生瓜蛋子，多有本事能超过老手？
青农发展的核心是青农饲料，咱们作为职工才有内部照顾的低价认购资格，额度有限，买完即无，若是卖掉，将来去哪里寻找低价股票买？罗组长说得很清楚，想买的人多，股价就高，不想买的人多，股价就低，全靠彼此之间买来买去，你玩得明白？
照我说，别想那么多，老老实实听公司建议，认购一些股票等着分红就是，这也是田总本意，可不是让大家胡害的。”
罗宗卫顺势接茬：“这正是另一个关键点，大家伙相不相信青农发展能蒸蒸日上，不仅股票价格不降，还能有利润分红，自己有没有打算留在公司长干，起码熬过股票的禁售期，别到时候急需用钱或者想走，搞得大家不愉快。”
“青农发展既然是……”
王磊张口就说，被他打断。
“青农发展的情况公司自有介绍材料，大家怎么想，怎么决定，放自己心里，既不要随大流，盲目跟风别人，忽视条件不一样，承受压力不一样，也别胡乱鼓噪，万一惹出事端，好事变坏事。”
虽然罗宗卫很谨慎，但是讨论的过程中已经把认购股票的事情讲得差不多，各自权衡不再是无头苍蝇，无须穷追猛打，非要表态。
宴罢，各自散去。
廖向东停了数步，故意落在最后，跟罗宗卫独处。
“宋总专门找我谈话，说有个股权激励计划，只要我服务青农饲料多少年，达成要求的考核绩效，就能以同样的低价，认购比普通职工多许多的额度，你说我该不该答应？”
“阶段行权还是到期一起。”
罗宗卫毫不犹豫反问，远近亲疏和厚此薄彼在此刻显露无疑。
“阶段行权。”
“考核条件难吗？”
“肯定是有难度的，不过能应付。”
“这样来说就还好。我听廖哥说过家在陈清，没考虑反复跳槽，很有意愿在青云集团干到退休，虽然青农发展隔了一层，你毕竟在青农饲料，关系还是近些，不管徐总宋总还是将来什么总，香火情不断，不至于翻脸开除。
假设不打算跳槽，真正需要考虑的就是付出和收获之间的差距，讲实在话，青农发展的未来如何，我下不了定论，只能看到集团的决心，多项业务和子公司注入，非说只是撑场面，我想廖哥也不信。
在青农发展目标远大的情况下，除非倒霉到连跌跟头，否则股票价格一定会走高，起码不会出现行权反亏的风险，而论及服务年限和考核目标，则是你本来就要做的，可能提高标准，要求更严，也该在应付范围之内。”
“换做是你，会答应吗？”
“如果没有回归青云农业的执念，我会答应，工作本就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能卖出更高的价格，何乐不为。”
廖向东苦涩道：“倘若有的选，我希望留在青农。青农饲料筹备上市以来，成本和利润几成唯一主题，工作就是业务扩张扩张再扩张，每个人跟机器似的轰隆作响，失去青云大家庭的感觉。
可现实是青农同样不复从前，收不抵支的事业部也面临裁撤和转让的风险，就像这次青农发展成立，不少干得不错的业务一并转来，跟我们那时无差，没有选择余地。”
罗宗卫默然无言，他不知道该怎么劝解这位老大哥。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一个农业合作小组是最简单的，只需要比过去挣得多就行，正如当初的青云菜业，没有界定利润要求，比自个种地能挣更多就行。
可让合作小组变成公司，变成集团，许多事就没法温情脉脉。
创始人罗学云无法像之前那样，认得每一个职工，参加每一次总结会，在每一年的年会上演唱，集团也无法照顾每一个职工，关心他的工作生活和身心健康。
保住越来越多人的饭碗跃升成首要考虑的问题。
若非廖向东提及，罗宗卫不会想到青农发展的成立与上市，对老职工还有这样一番影响，或许因为他只是把青农饲料当台阶，目的始终是冲进青云集团核心罢。
“时代滚滚向前，我们不再是从前的我们，青云也不再是从前的青云。”他道，“我们都要学会适应。”
廖向东慨然点头：“我明白了。”
……
同样受到影响的还有阿昂肉制品。
跟青农饲料相比，他们获得的认购资格较少，只有核心管理层和少数骨干在列，毕竟前者从青农剥离，后者却是青创投资，远近亲疏算得明明白白。
得不到的在骚动，被偏爱的有恃无恐，正因为“区别的对待”，阿昂肉制品的管理者非常踊跃接受股权激励和认购份额。
“致富的快车轰隆向前，这就是给我们上车的机会呀，我只恨额度太小，哪还会犹豫？”张家行痛快道，“有德，你别犯糊涂，老实答应下半辈子有保障了。”
李有德油然赞叹：“公司从青创转到青农发展，变成上市企业子公司，变化来得太快太猛，我措手不及，没想到张总如此镇定自若，佩服得很呐。”
张家行得意道：“有德，想要比别人过得好，就得比别人看得远胆子大，优柔寡断胆小如鼠，连树上桃子他都吃不到甜的，咱阿昂也算走运，忽然就被拉到上市企业序列中，这意味着什么？前途光明无限。
饲料、养殖、肉制品加工，一环扣一环，都是链条上的锁环，少不了我们的，饲料越多，养殖越多，阿昂的业务就越多，实力就越强。
不光做火腿肠，还有香肠、酱卤、腌腊、生鲜、食材，以后统统是阿昂的领域，势必吹气一样的**，到时候跟春都双惠，就不光竞争精品火腿肠，而是全方位对抗。”
李有德踌躇道：“以后我还算是青云的人吗？”
张家行啧啧道：“你说奇不奇怪，我虚长你十来岁，若说对集体的感情，远不是你能理解的，论对未来的忧愁，也比你迫在眉睫，偏偏对挪窝毫无眷恋，无畏地接受变化。
你呢，年纪轻轻未来大好，指不定花落何处，却总忧愁单位，不能决绝表示留在阿昂，若说之前光景不明还能理解，现下已然欣欣向荣一片风光依旧迟疑，算什么，没断奶还是念旧过头？
人生苦短，百年匆匆，哪能尽善尽美，顾及到一二十年后，说难听点，没准公司业务调整，整个子公司被裁撤转让不复存在呢。”
李有德惆怅道：“可能我职业生涯在青云开启，结下难以割舍的缘分，就像故乡与游子，斩不断理还乱。”
张家行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道：“那就更要留在阿昂，在这里你更容易出成绩，将来才有可能衣锦还乡，青云集团无法关注到一个普通职工，但是影响集团发展的高级管理人才，不得不尊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