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一会儿,余杭生也来了,得意洋洋地说道:“瞎和尚,你大概也吃了人家的水饺了吧?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和尚道:“贫僧所说的只是文章,并没打算与君谈运命。君不妨将各位考官的文章,各拿来一首焚烧,我便知道哪个是你的座师。”余杭生和平子一起翻找,只找到了八九个人的。余杭生问道:“如果弄错了,该怎么罚你?”和尚愤愤道:“那就把我的瞎眼珠子刻去好了1”余杭生开始焚烧,连烧了好几篇,和尚都说不是;烧到第六篇,他忽然扭身对着墙大吐起来,又连放了几声如雷响屁。大家见,都笑了。和尚擦擦眼睛,对余杭生说道:“这可真是你的老师啊!开初我不知道,猛然一闻,刺鼻扎腹,连膀胱也接受不了,只能从下边出去了1”余杭生大怒,起身离去,边走边说道:“明天自有分晓,你可别后悔!别后悔!”过了两三天,余杭生竟然再没露面,到他寓所去一看,才知他巳经搬走了,一原来他就是那人的门生乡试落了榜,宋生安慰平子道:“我们这样的读书人,不该怨恨别人,而只该克制自己:不怨恨别人,德行便会越来越高能克制自己,学业便会越来越精进。这次不得志,固然是命数不佳,平心而论,你的文章也确实还没达到最完美的境界。从此后,再加磨砺苦攻,天下自会有不盲之人的。”平子听了此话,肃然起敬。不久,又听说明年还要举行乡试平子于是没有回家,仍旧住在这里,接受宋生的指教。宋生对他说:“京城中柴米腾贵,费用很高的。你不必担心缺少盘缠,屋后地下便有窖藏的金银,你尽可以据出使用。当下便告诉了他地点。平子称谢道:“古时窦仪、范仲淹,贫穷之时还能廉洁自重,如今我还能维持生计,岂敢自我玷污啊!”·248
• 天,平子喝醉了酒,睡在床上,仆人和厨师偷偷地去挖掘窖银。平子醒来,忽听屋后有动静;便悄悄转去一看,只见地上已堆满了金银。那两人见事情泄露,都吓得趴在了地上。平子正要呵斥,忽见金银中有几个金杯子,上边大都刻有主人的款识。平子拿起细看,竟都是自己祖父的名字。一原来,平子的祖父曾在南京做过部郎,进京后便寓居于此,后来暴病身亡,这些金银便是他遗留下来的。平子这才转怒为喜,用天平一称,共得八百余两。第二天,平子将此事告诉了末生,并让他看那金杯,还要和他对半平分,宋生坚辞不受,平子只得作罢。平子又拿了一百两银子去送给那盲和尚,可那和尚却巳离开了那里。以后几个月,平子更加刻苦攻读。终于又到了乡试考期,宋生说:“这次要是再考不上,才真是命运不佳了!”不久,平子竟因违犯场规,被取消了考试资格。平子倒没说什么,末生却号啕不止。平子反倒去安慰宽解他。宋生道:“在下为上天所忌,以致终身困顿潦倒,如今又连累了好友,这真是命啊!这真是命啊!”平子道:“天下万事万物固然是命数的安排。可先生乃是无意于仕途功名,并非是命数的缘故。宋生擦擦眼泪说道:“有句话早就想告诉你,只是怕你惊怪我不是活人,而是飘泊无定的游魂。我少年时便有才子之名,可却屡试不第。后来我佯狂游荡,来到京城,希图能遇到知音,传授平生所学。明朝覆亡那一年,我竟死于兵难。此后便年年岁岁,四处飘泊。幸而遇见了你这位知已朋友,我所以才极力帮助你希望借良友一快我平生未酬之宿愿。可如今,文字之磨难困厄竟如此之极,又有谁能再漠然无动于衷啊!”平子听了,也是一番感叹,落下了眼泪。过了一会儿,平子又问道:“你为什么又淹留此地呢?”249·
• 宋生道:“去年上帝传命,委派孔圣人和阅罗王核查遭受劫难的冤鬼,才行优秀的,便派到冥司各部任职,余下的都让他们转托阳世。我的名字,已被录用,所以还没去报到,是想见到你飞黄腾达,一快心愿。现在我就告辞了。”平子问道:“你考的是什么官职?”宋生道:“文昌帝君府里缺一名司文郎,现在暂由一个聋书童代理,所以文运才颠倒了。如果我有幸得到这个位置,一定要让圣教得以昌盛光明。”第二天,宋生兴致勃勃地来找平子,说道:“我的愿望实现了!孔圣命我作“性道论’,看了我的文章,十分高兴,认为我可以担任司文郎。罗王翻查簿帐,说我说话刻薄,要以‘口孽”为由不予录用。孔圣为我力争,方才得以委任。我跪拜称谢。孔圣又把我叫到桌前,嘱咐我说:“这一次是爱惜你的才华,才将你提拨,充任要职;你应该洗心悔过,精勤供职,千万不要再蹈前非了。由此可知,冥府注重德行更甚于注重文章啊。你如此困顿,定是修行尚未达到,只要积善行德,不要松懈,自会有好结果的。”平子问道:“要是果真如此,那余杭生的德性又怎样呢?”宋生道:“这个我也不清楚。不过,冥司中赏善罚恶,从无丝差误。就是前些日子见的那位盲和尚,他也是一个鬼。他本是明朝的一位名家,只因生前抛弃字纸过多,便罚他眼瞎目盲。他自己是想医治人间疾苦,以此赎去前世的罪过,所以才在街市上四处游历。”平子命人准备酒菜,宋生道:“不用那么麻烦了;一年到头,总是打扰你,这回总算到头了,就请再为我做一次水饺吧,有它我就心满意足了。”平子悲伤不已,吃不下饭去,就坐在旁边,叫他自已吃,转眼之间,他便吃了三大碗。宋生拍拍肚子说道:“这顿饭够我饱三250·
• 天的了,我便用此来记住你的恩德吧。以前我吃过的水饺,都在屋后面,巳变成了蘑菇。你可将它收藏起来,留作药饵,吃了它可以使孩子更聪明。”平子问起后会之期,宋生道:“既有公职在身,只有避嫌了。”平子又问:“到那文昌祠中,一相祭祝,不知你能知道吗?宋生道:“这些都没什么用。九天离此很远,只要你洁身自修,身体力行,自会有冥府有司公文呈报的,那时我便会知道说完,他便告辞消逝了。平子去到屋后查看,果然看见地下生有紫色蘑菇,便采集起来,珍重收藏。又见旁边有一堆新土隆起,那些水饺宛然就在里面。平子返回家乡,更加刻苦攻读。一天晚上,他梦见宋生乘着乘官轿而来,对他说道:“君以前曾因一件小忿,误杀了一个丫环,因而被削去了福禄;如今你的笃行巳经和罪过两相抵消了。只是君福命菲薄,不足以在仕途上腾达的。”这一年,平子乡试高中;第二年,又考中了进士。平子从此不再去追求功名。他有两个儿子,其中一个非常笨,平子取出收藏的蘑菇让他吃,他吃后,果然变得非常聪明。后来,平子有事去金陵,途中遇见了余杭生,两人各道离情别绪,余杭生表现得非常谦恭,只是他的鬓发已经斑白了。
• 冲天一怒张桓侯大肃科场北平人陶圣俞,有位有名的文士。顺治年间,去参加乡试,寄宿在京城郊外。一天,他偶然有事出门,见一个人,背着书箱子,匆匆惶惶地,好象是出门在外却还没找下住处。圣俞上前略略询问,那人于是将书箱放在路边,和圣俞交谈起来,言词间,很有名士的风度。圣俞很高兴,便请他和自己住在一起那人大喜,带上自己的东西进了屋,安顿下来。那人自我介绍道:“我是顺天人,姓于,字去恶。问起年龄,圣俞略比他大些,两人于是兄弟相待。去恶生性不喜欢出外游玩观览,每天总是独自一人坐在屋里,可桌上却并没有书卷。如果圣俞不和他说话,他便只是默默地躺着而圣俞很奇怪,翻翻他的行囊书箱,里面除了笔砚之外,再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圣俞诧
• 异地问他是怎么回事,他笑道:“咱们读书,岂能到口渴的时候才掘井啊?”一天,去恶从圣俞那里借了几本书,拿回屋去,关上房门,急速地抄写起来。一天下来,总共抄了五十多页。也不见他将纸页折叠成卷。圣俞暗中偷偷一看,见他每当抄完一稿,便将它们烧掉,然后吞下纸灰。圣俞越发觉得奇怪了,便问他为什么这样做,去恶说:“我不过用这个办法,代替读书。”说完便背诵起所抄书的内容,顷刻间便背了好几篇,一个字也没错。圣俞大喜,请他将这办法传授给自己,去恶却说不行。圣俞以为他是心存吝啬,便不凉不酸的讥诮了他几句。去恶说“兄长实在是太不体谅我了。我不说吧,便难以剖白我的内心!马上对你明说吧,又怕兄长受到惊吓,把我当成异物。这叫我如何是好?”圣俞坚持说:“没关系,你只管明说去恶便道:“我本不是人,而是一个鬼。现今冥府中分科别目选授官吏,七月十四日奉上帝诏命,考核考官;十五日,士子们便进入考场;月末就放榜公布了圣俞问道:“为什么还要考核考官啊?去恶道:“这是上帝为慎重起见,作出的决定:不管是什么官,都要经过考核。有才能文者,便录用为考官;艰涩不通者,一律不得任用。这冥府中有各路诸神,如同阳世里有太守、县令样。那些得志在位的人,哪里还去看什么三坟五典?当初那点儿墨水,不过是年轻时当作敲门砖,猎取功名用的。大门一开,早就把它们扔掉了,再在案头处理个十几年文书簿册,即便当初是个饱学之土,到如今那肚子里哪里还有半个字的存货?阳世间之所以品质陋劣之人侥幸升进,而英雄才杰之士却终难得志,正是少了这一考啊!”
• 圣俞听了,深以为然,从此对他更加敬重佩服。一天,去恶从外面进来,面带忧色,喟然慨叹道:“在下活着的时候贫贱困顿,自以为死后总算可以免除了;可谁想这晦气竟然…直跟到了地下!”圣俞忙问是怎么回事,去恶道:“文昌帝君奉命到都罗国封王去了,考官考核之事因而作罢。那些飘荡几十年的游神耗鬼,都紛纷混入,担任考官,我这样的人哪里还有希望呀!”圣俞问:“不知这些人里都有谁?”去恶道:“我就是说了,你也不认识。我略举一两个,你也就可想而知了:一个是瞎眼乐正师旷,一个是爱钱如命的司库和峤我自念命数没什么可指望的,文章也没什么可自负的,不如这事就算了吧。”说罢,怏怏不乐地开始收拾行装。圣俞拉住他百般安慰,他才留下没走。不久,到了七月十五中元节。当天晚上,去恶对圣俞说:“我要进场考试了,请兄于明天黎明时分,手拿燃香,到东郊野外,连喊三声去恶,我就会来了。”说完便出门走了。圣俞买下好酒,烹了鱼鲜,专心等候。等到东方露白时,便虔敬地点了香,拿到东郊野外,连叫了三声“去恶”。不一会儿,就见去恶同着一位少年翩翩而来。圣俞问起少年名姓,去恶介绍道:“这位是方子晋,我的好朋友,刚才在考场里不期而遇。他听说了兄长的大名,特来拜识。三人一同回到寓所,点起灯烛,相互见礼。那少年方子晋,亭亭玉立,意态谦婉,圣俞见了,十分喜爱。当下圣俞问道:“子晋妙笔文章,这次一定很满意吧?”去恶道:“说起来真是可笑!七道题他都做了一多半了,可知道了主考官的姓名,他竟收拾东西,径自离开了考场。真是个奇人!”254·
• 圣俞扇旺炉火,筛酒热菜,请两位客人入席。圣俞问道:“不知都考了些什么题目,去恶能不能抢个头名啊?”去恶道:“书艺、经论各一篇八股文,这是谁都会写的。时务策的题目是:“自古以来,邪僻之事固然很多,可时至今日,世风日下,那奸情丑态,更是越发难以名状。这些罪孽,不仅十八层地狱难以尽行惩治,而且十八层地狱也难以全部包容。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呢?有人说,应该酌情再增加一两个地狱,可这又殊失上帝慈悲好生的本意。到底是该增加呢,还是不该增加,或者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可以正本清源,大家可以畅所欲言不必隐讳。’小弟的策对虽然不算好,可却写得十分痛快。表的题目是:‘拟于殄灭天魔之后,依等赏赐群臣龙马、天衣。其次是‘瑶台应制诗’、‘西池桃花赋’。这三种,我自信全考场中再没有与之匹敌的了!”说完,他便自己鼓起掌来。子晋笑道:“现在兄称心快意,独步天下了;过几天后,不痛哭流涕,那才算是男子汉呢!”天亮后,子晋便要告辞离去,圣俞留他同宿,子晋不肯,圣俞只好和他约定晚上再来连过了三天,子晋竟再没有来圣俞要让去恶去找他来,去恶道:“不必去找。子晋为人诚恳,决不是无情无义的人。”这天夕阳西下,子晋果然来了。拿出一个本子,交给圣俞说:“失约三日,敬录了我从前写的百余篇八股文,请兄长一一品题。”圣俞接过来一读,大喜,读一句,称赞一句。读了一两篇后,他便将本子藏进了方竹盒中。三人倾心畅谈,一直聊到深夜,子晋于是留了下来,和去恶同睡在一张床上。从此后,子晋便天天晚上来到这里,而圣俞若是见不着子晋,也便觉得心里不痛快一天晚上,子晋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对圣俞说道:“地榜巳经公布,于五哥落第了!”255·
• 去恶这时正躺在床上,听了这话,惊得跳了起来,伤心地流出了眼泪。两人极力劝解安慰,他才止住了泪。可大家相对默默而坐,心中仍是很难受。过了一会儿,子晋道:“刚才听说巡环大使桓侯张飞快来了,只怕是失意者们造出的流言;若果真如此,这文场还会有翻覆的。去恶听了,不觉喜形于色。圣俞问起此事的缘由,去恶道:桓侯张翼德,三十年一巡阴曹地府,三十五年一巡阳世人间,两处的不平之事,全靠此老一为消除。”说罢,去恶拉上子晋一同走了。过了两夜,他们方才返回,子晋高兴地对圣俞说道:“陶兄还不快来祝贺于五哥?桓侯前天晚上来到,一把将地榜扯碎,榜上的名字,只剩下了三分之一。他又将落选的卷子一一看过,见了五哥的卷子,非常满意,特将他推荐为交南巡海使,接他上任的车马,过一两天就到。”圣俞听了大喜,立即安排酒菜,为去恶庆贺。酒过数巡,去恶问圣俞道:“兄长家可有空闲的房子吗?”圣俞道:“要做什么?”去恶道:“子晋孤苦伶仃,无家可归,又不忍与兄长分别。小弟想让他到贵府相依,不知兄长意下如何?”圣俞大喜道:“这太好了。就是家里没有空房,我二人同睡在起又有何妨?只是家中尚有严父,愚兄还要先作禀告。去恶道:“我已知尊大人慈厚宽爱,正可依靠。兄长乡试考期临近,子晋如果不能再等,不如让他先去,兄长以为如何?”圣俞挽留子晋先和自己在旅店作伴,等自己考完,再一同回去。第二天,天色刚晚,便有车马来到门口,接去恶前往上任。去恶起身,握住圣俞的手说道:“我兄弟从此永别了。有一句话一直想告知兄长,可又怕影响了兄长进取之心。”圣俞问:“贤弟有何话讲?”·256
• 去恶说道:“兄长运命淹蹇,生不逢时。这次考试,只有十分之一的希望;下一次考试,张桓侯下临阳世,公道方始彰明,有十分之三的可能,直到第三次考试,兄长方才有望高中。”圣俞一听,便想弃考回家,去恶道:“兄长差矣,这些都是天数,就是明知不行,那些命中注定的艰苦,也要一一经历完才行。”他又回身对子晋说道:“你别再耽搁了,今天年、月、日、时都很吉利,就用我的车子送你回去,我自己骑马去就行了。子晋于是欣然拜别。圣俞心中迷乱,也不知该嘱咐些什么,只是抹着眼泪告别了二人。只见车马分道而去,顷刻间便都没了踪影。这时,他才想起子晋北上回家,自已竟连一个字也没让他带上捎给父母,顿时后悔万分,可早已来不及了。三场考完,圣俞觉得不太满意,慌慌忙忙地往家赶。进了家门,便问子晋来了没有,可全家人却没一个知道的。圣俞于是和父亲讲了子晋的情况,陶父听了,高兴道:“要是这样的话,那客人已经来了很久了。”原来,有一天陶父睡午觉,梦见一驾车子来到家门口,一位英俊少年从车中走出,进门登堂,施礼参拜。陶父很惊讶,便问他从何处而来,那少年道:“大哥答应借给我一间房子,他因参加乡试,不能和我同来,我便先来了。说完,便请求进内拜见母亲,陶父正在谦辞,忽听家中丫环进来报道:“夫人已生下一位公子。”陶父这才恍然醒来,觉得此梦很奇怪。方才圣俞的话,正好和自己的梦境相符,他这才醒悟,这小儿子便是子晋的后身转世。父子二人都很高兴,便给他起名叫小晋小晋刚刚出生,夜晚总是啼哭,陶母为此很是忧烦。圣俞道:“如果他是子晋托生,我见了他,他便会止住哭的。”本地有个风俗,刚出生的儿,忌见生人。所以,家中不让
• 圣俞去见小晋。可小晋哭得实在太厉害了,陶母没奈何,只得叫圣俞进来。圣俞上前,哄着小晋道“子晋别这样!我来了1”小晋这时哭得正急,听了圣俞这话,顿时止住了哭声,两眼眨也不眨地紧盯着圣俞,好象是在仔细打量他。圣俞摸了摸他的头,便走了。小晋从此竟再也没哭。几个月后,圣俞都不敢见他,只要一见,小晋便向前扑着要他抱;要是不抱,小晋便大哭不止。圣俞也对他十分疼爱。长到四岁,小晋便离开母亲,和哥哥睡在一起,如果圣俞外出不在,小晋便和衣打盹,等哥哥回来。圣俞躺在枕上教他读《毛诗》,小晋呢喃背诵,一夜能学会四十多行。圣俞又把子晋的遗文拿出教他诵读,他欣然乐读,念上一遍便全都记住了,可拿来别人的文章教他,他却做不到了。长到八九岁,小晋出落得眉清目朗,活脱脱一个子晋。圣俞两次参加乡试,都没考上。丁酉年,考场事发,很多考官被罢官、杀头、流放,贡举之途为之一肃,这又是巡环大使张桓侯的功劳。圣俞第三次参加乡试,中了副榜。不久,又考中了贡士。此后,他便灰心仕途,隐居在家,教弟弟读书。他常对别人讲:“我有此乐趣,就是给个翰林我也不换啊!”
• 仙人点指窈窕女完璧归赵瑞云,是杭州城的一位名妓,容貌才艺都超凡绝伦。十四岁上,鸨母蔡婆便要她出来接客。瑞云告诉她说:“这是我一生的开端,不能就这么匆匆草草的。价钱由妈妈您定,客人则要由我自己挑选。”鸨母答应了她,并定下了十五两银子的身价,瑞云便开始见客。凡来见她的客人,一定要带来礼物:礼厚的,瑞云便和他下一盘棋其,画一幅画作为酬谢;礼轻的,瑞云也就留下陪他喝一杯茶而巳瑞云早巳声名远播,听说她出来接客,远近的富商阔佬们,都接踵而至。余杭县有位姓贺的书生,是位才华横溢的名士,可家中并不富裕,仅是个中产人家。贺生素来仰慕瑞云的才貌,并没敢想和瑞云同床共枕,竭尽家财备了些薄礼,只想能一见瑞云的芳容。可他又担心瑞云见得人多了,恐怕不会对他这个穷书生留心在意。可等到两人见面·259
• 一谈,瑞云却对他青眼相加,接待得十分殷勤。两人坐在一起,谈了很久,眉目之间,频频传情。瑞云当下作诗一首,赠给了贺生何事求浆者,蓝桥叩晓关?有心寻玉杵,端只在人间。贺生得到诗,惊喜欲狂,正要上前倾诉衷肠,忽然进来个小丫环,说是来客人了。贺生只得匆匆忙忙地和瑞云道了别。回到家,贺生吟诵玩味那首诗,不觉为之颠倒,魂牵梦绕,辗转反侧。过了一两天,贺生情不能禁,又准备下一份礼物,再次去见瑞云。瑞云见了他,很高兴。两人倾谈了一会儿,瑞云把座位移近贺生,悄声问道:“能谋得一夜的欢聚吗?”贺生说:“我只是个穷书生,唯有一片痴情,可以奉献知己。这些薄礼,已是尽了我最大的努力。能贴进你的芳容,我已经是很知足了;岂敢再作更亲近的梦想?”瑞云听了这话,顿时黯然神伤,悒悒不乐。两人相对桔坐竟再没说一句话。蔡婆见贺生进去了半天,也不出来,便几次三番地招呼瑞云,意在催贺生快快离开。贺生见此情景,只得告辞回家。贺生心中十分忧愁,寻思倾家荡产,来换取一夜的欢聚。可转念一想,到时天亮,仍须一别,离情愁绪,又该怎样忍受啊?想到这儿,一腔思念,全都烟消云散。从此和瑞云断了音信。瑞云选婿选了好几个月,再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蔡婆很是气愤,准备逼她就范,只是还没选准时机。天,一位秀才呈上礼品,求见瑞云。那秀才坐下说了几句话,便站起身,走上前,伸出一根指头,按了按瑞云的额头,说·260·
• 道:“可惜啊,可惜说完,便转身离去。瑞云送走他,回来后,大家见她额头上有个指头印儿,墨黑墨黑的,用水去洗,却是越洗越明显。过了几天,那指痕渐渐扩大,一年多后,从两颊一直到鼻子,全部墨黑一片了。看见她的人,总是耻笑她,客人们也再不肯见她了。蔡婆撤下她的妆饰,让她和丫环们一起干活。瑞云身体柔弱,根本受不了这般驱使,一天天憔悴下来。贺生听说后,连忙去看望她,只见她蓬头垢面地站在厨房里,丑得和鬼差不多。瑞云抬头肴见了贺生,急忙转过身去,对着墙。贺生见了,心中酸楚,便与蔡婆商量,表示愿意花钱赎出她,做自己老婆。蔡婆答应了。贺生回到家,变卖了田产,将钱交给了老鸨,接瑞云回了家。进了门,瑞云拉着贺生的衣服,流泪不止,而且不敢作他的妻子,只愿当个侍妾,把正妻的位置留给别人。贺生道:“人生在世,最珍重的便是知已:你在盛名于世时,便将我引为知己,我岂能因你衰落就忘记了你呢!”从此贺生再不复娶,别人听说了,都哂笑于他,而贺生对瑞云却更加情意浓厚。过了一年多,贺生因事偶然到了苏州,同位姓和的书生住在一家旅店里。有一天,和生忽然问道:“杭州有位叫瑞云的名妓,不知近来怎么样了?”贺生告诉他说瑞云巳经嫁人了。和生又问:“不知嫁给了什么贺生说:“那人大致和我差不多和生道:“那人若是和你一样,瑞云可算是找对人了。不知她身价多少?”贺生说:“因她患有奇怪的病,所以从贱卖了。不然的话,象我这样的穷书生,又怎能从那妓院里买得佳人呢!”261
• 和生又问:“那人果真能和你一样吗?贺生见他问得蹊跷,便反问他为什么如此关心此事。和生笑道:“实不相瞒:当年我曾见过瑞云的芳颜,很可惜她如此绝代风华,却流落在勾栏瓦舍之中,因此略施小术,隐去了她的光采,以保全她的完美,留给爱才人的真正赏识。”贺生听了,急忙问道:“君能点染她,也便能洗濯她吧?”和生笑道:“当然可以,只是需那人真心来求我。”贺生起身下拜道:“瑞云的女婿,便正是在下。和生大喜道:“天下只有真正的才子方能多情,而不会因美貌丑陋而改变真情。我现在就和你一同回去,还赠于君一位佳人当下两人一同返回杭州。到家后,贺生便要张罗酒席,和生止住他道:“先施我的法术,也好让置办酒饭的人有个好情绪。”随后让贺生找来洗脸盆,盛上水,伸出指头,在水中画了几下,然后说道:“拿去让她洗脸,立刻便会痊愈。不过,一定要她亲自出来一谢医生。”贺生笑着端盆进去,立等瑞云洗脸。瑞云撩水一洗,那墨黑随手而去,皮肤当即光洁滋润,又变得和当年一样艳丽了。夫妻二人大喜,非常感谢和生,连忙一同出来拜谢,可客人却杳然不见了踪影,找遍了所有地方也没找着。262
• 以德报怨爱狐女义全老魅泰山人石太璞,喜好符咒消灾之术。有位道土遇见了他,很赏识他的聪慧,便收他作了徒弟。道士打开书函,取出两卷书,上卷是驱狐的法术,下卷是驱鬼的法术,道士将下卷交给了太璞,说道:“你要好生敬奉此书,保你衣食丰足,佳人为伴。”太璞拜问师傅姓名,道士答道:“我是汴梁城北村玄帝观的王赤城道土住了几天,将法诀全都传给了太璞。太璞从此精通驱鬼治病的符箓,送来礼物请他去治病的人,接踵而至,不绝于门天,来了一位老者,自称姓翁,带来丰厚的钱物,说自己的女儿被鬼折腾得危在旦夕,请太璞务必亲自去一趟。太璞听说他女儿病势危重,便先推辞了钱物,和老者一同去探探情况。走了十几里路,进了一处山村,来到老者家,见他家屋宇廊舍十分华丽。进了屋,见一
• 位少女躺在罗帐中,丫环撩起罗帐,太璞望去,见她十四五岁年纪,病歪歪地躺在床上,面容巳经枯槁,毫无光泽。太璞上前近看,少女忽然睁开眼睛说道:“良医来了。”一家人听了,都喜形于色,说她已经好几天不说话了。太璞出了内室,仔细询问少女的病情,老者言道到白天,她便见有一少年进来,和她睡在一起。家里人去捉,他却踪影杳然;过了一会儿,他又会回来,因此老夫猜他是个鬼。”太璞道:“他若是鬼,赶走他并不是难事;就怕他是个狐,那就不是在下力所能及的了。”老者忙说:“肯定不是狐,肯定不是。”太璞将一道符交给老者,当天晚上便住在了老者家。到了半夜,一位少年衣冠楚楚地走了进来。太璞以为是老者家的眷属,便起身上前询问,少年说道:“我是个鬼。这翁家全都是狐。我因喜欢翁老头的女儿红亭,所以才暂且住这儿。鬼作祟狐,无伤阴德,你又何必坏人好事,保护这狐子弧孙呢?红亭的姐姐长亭,生得绝顶漂亮,我就把她留给尊驾吧。那翁老头如肯答应把长亭嫁给你,你再为他家消灾治病,那时我自然会走的。”太璞答应了。当天晚上,少年没有再来,红亭顿时醒了。天亮后,老者大喜,忙去告诉了太璞,并请他进内室诊视太璞烧掉旧符,坐到床边诊视。他见绣帐边站着位女郎,貌若天仙,心知她定是长亭了。诊视完毕,太璞要水淋洒床帐,女郎急忙将一碗水递给了他,举动之间,意态神流。太璞此时,心猿意马,心思哪里还惦着驱鬼呀。太璞向老者告辞,说是要回家制药,一去好几天也没回老者家。那少年鬼更加肆无忌惮,除长亭外,一家子妇婢女都被他茶毒一遍。翁老者急忙派仆人去请太璞,太璞却托病不往。第二天,翁老者只得亲自来请。太璞故意装做腿受伤的样子,拄着拐杖出门
• 来见。老者施礼相见,问起太璞何以致此,太璞道:“这就是光棍的难处啊!那天晚上,婢女上床,摔了个跟头,把暖脚汤瓶给弄碎了,烫坏了我的两只脚老者问:“先生为什么不赶快续弦啊?”太璞道:“只遗憾找不到象您这样的好人家啊。”老者听了这话,默默无语,起身回家。太璞送他出门,说道:“在下病好后,自会造访,无需您劳驾再来了又过了几天,老者又来了,太璞仍旧玻着腿见他。老者慰问了他几句后,说道:“老夫已和拙荆商量好了,先生如能将鬼驱赶走,使全家安宁,小女长亭,今年巳经十七岁了,愿让她来侍奉先生。”太璞听了这话,大喜,连忙拜伏在地,对老者说:“既蒙岳父大人雅意如此,小婿岂敢再爱惜自己的病躯?”当下出门,和老者一同骑马来到翁家。太璞进屋巡视完毕,又担心翁家到时背约反悔,便要和翁老太立盟。翁老太闻听,出来说道:“先生怎么如此不信任?”当下取来长亭头上戴的金奢,交给太璞,作为信物。太璞拜谢岳母,之后,便召集全家人,为他们一一祓除。只有长亭一人,深藏屋里,不肯露面;太璞于是写了一道佩符,叫人拿去交给长亭。当天晚上,家中果然平静安稳,鬼影全消,只有红亭躺在床,呻吟不止。太璞给她喝下法水,病症顿时消失。太璞见事已料理明白,便要告辞离去,老者再三挽留,态度十分诚恳。到了晚上,又排下丰盛的酒宴,殷股勤款待他。二更时分,老者方才安排好太璞,告辞离去。太璞正要就枕安歇,忽听一阵急急的叩门声,他起身开门一看,长亭闪身走了进来,慌慌张张地说道:“我家就要刀斧相见,前来报仇,你快跑吧!”
• 完,她便转身走了。太璞顿时吓得战战兢兢,面无血色,翻急急向家逃窜。正跑着,见远处有火光闪动,疾忙直奔向前,见是同村人正在打猎,大喜。等他们打完猎,便和他们一同回去了。回家后,太璞心中怨恨,又无可宣泄,便打算到汴梁找师傅来收拾翁老头。可家中老父亲久病在床,离不开人。太璞天天筹划思谋,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天,两辆车子忽然来到石家门口,原来是翁老太把长亭送来了。翁老太问太璞道:“那天晚上回来后,你怎么不去接亲啊?”太璞见了长亭,心中的怨恨顿时全都烟消云散,因此才隐忍没有发火。翁老太催促他二人在院子里拜完了天地。太璞准备置办筵席,翁老太告辞道:“我是个不得闲的人,没福气坐享甘旨。我家老头子昏愤,如果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贤婿肯为长亭顾念老身,便心满意足了。”说完,登车而去。原来,翁家杀婿之谋,翁老太全然不知等到追不上太璞,败兴而回时,她方才知道,心中愤愤不平,天天和翁老者吵骂;长亭也天天哀哭,不肯吃饭。长亭到太璞家也是翁老太强行送来的,并不是翁老者的本意。长亭过了门,太璞询问后,方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过了两三个月,翁家派人来接长亭回娘家省亲,太璞料定这去定难回来,便没让长亭回去。长亭从此后,便时常掉泪。过了一年多,长亭生下一个儿子,取名慧儿,买来个奶妈喂养他。可慧儿爱哭,每天晚上都要跟着母亲。一天,翁家又派了车来,说翁老太十分想念长亭。长亭听了更是悲伤不已,太璞也不忍心再加阻拦。长亭想抱慧儿一同去,太璞没有答应,长亭于是自己回娘家去了分手时,两人说好一个月后回来,可过了半年却杳无音信。太266·
• 璞派人去翁家探看,可那所宅院却早已空无人迹了。又过了两年多,太璞见长亭还不回来,心中已经绝了希望;慧儿又整夜啼哭不止,太璞心中如同刀割。不久,石父病逝,太璞更是哀伤不已,病倒在床,连父亲的丧事,他都不能去接待前来吊唁的宾客亲友。这天,太璞正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忽听一个女人哭着进了门。太璞睁眼一看,竞是身穿丧服的长亭。太璞不觉大悲,一下子竟昏死了过去。丫环使女们见了,一片惊呼,长亭这才止住哭泣,上前抚弄了半天,太璞方才苏醒过来。他还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和长亭相聚在阴间。长亭说道:“郎君弄错了,这不是阴间。我因不孝,得不到严父的欢心,被阻隔在娘家整整三年不能回家。家里人从东海路过这里,方才知道公公的凶信。我遵父命断绝了儿女之情,却不敢循乱命而丧失翁媳之礼。我来的时候,家中只有母亲知道,父亲并不知道。”说话间,慧儿已经投进母亲怀中;长亭说完,方才抚摸着儿子哭道:“我有了父亲,慧儿便没了母亲啊!”慧儿也号啕哭泣,一屋人都跟着掉眼泪。过了一会儿,长亭起身,料理家务,灵前的供品顿时整洁齐备,太璞心中很是宽慰。可他病得太久了,一时间还是下不了床,长亭便请他的姑表兄代为接待前来吊唁的宾客亲友吊唁之事忙完之后,太璞方才能拄着拐杖下地,他和长亭商量着给父亲下葬。安葬后,长亭便要告辞回家,去接受背父行事的处置,可太璞挽着慧儿哀声号哭,她只得隐忍留了下来不久,翁家来人告诉说,翁老太病了,长亭对太璞说:“我为你父亲而来,你难道不肯为我母亲放我回去吗?”太璞答应了。长亭让奶妈抱着慧儿躲到别处,自已抹着眼泪出门而去。这一去,又是几年没有音信,太璞父子也渐渐淡忘了
• 此事。天,黎明时分,太璞刚刚打开房门,长亭忽然飘然而入。太璞吃了一惊,正要询问,长亭忧愁地坐在床上,叹道:“生长在闺阁里,一里地都觉得遥远;今天一个昼夜奔波千里,真是受不了太璞仔细询问,长亭欲言又止。太璞再三催促,长亭哭道“只怕我说的那些伤心事,正是郎君所高兴的。近年我家迁居山西地界,借住在赵绅士宅第中。我家和赵家交情很好,父亲便把红亭嫁给了赵家公子。可赵公子游手好闲,四处欠帐,家中很不安宁。妹妹回家时告诉了父亲,父亲便将她留在家中。半年多也不让回去。赵公子心中忿恨,不知从哪儿请来一位恶人,调来神仙把家父捆了去,一家上下全都吓坏了,顷刻间便四散遇尽太璞听了,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长亭怒道“他虽然不好,可总是我父亲。我和你夫妻几年,相处从无怨尤。今天我们家破人亡,流离无主,你即便不在意我父亲,难道就不为我伤心吗?可你听说了此事,高兴得手舞足胃,连一句宽慰话都没说,你也太不象话了吧说完,她便拂袖而去。太璞连忙追上去倒歉,可长亭却早巳没了踪影。太璞伥然悔恨,觉得这回长亭恐怕是再不会来了过了两三天,翁老太和长亭一同来到,太璞大喜,忙上前慰问。母女二人一同拜伏在地,太璞吃了一惊,忙问所为何事两人都失声痛哭。长亭道:“上次负气而去,今天不能自坚,又来求人,还有什么脸面啊!”太璞道:“岳父的确很过分,可岳母的恩惠,你的情分,都是我终生不忘的。不过闻祸而乐,也是人之常情,你又为何不能稍作忍耐啊?”长亭道:“刚才在路上遇见了母亲,才知道逮住我父亲的人,268·
• 就是你师傅。”太璞道:“若是果真如此,这事很好办。只是岳父不回,便使你父女离散;可岳父回去,你又会夫泣儿悲了。翁老太很明确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长亭也发誓一定要报德相随,太璞于是立即打点行装前往汴梁。赶到了汴梁,找到了玄帝观,一问,才知师傅也刚刚回来不久。太璞进去,参见师傅。赤城问道:“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太璞见厨下躺着一只老狐貍,前腿被穿了眼儿,捆綁着,便笑着说:“弟子这次来,便为了这个老妖怪。”赤城问起原委,太璞说:“他是我岳父。”并将实情告诉了赤城。赤城说这老狐狸十分狡诈,不肯轻放。太璞再三请求,他才答应了。太璞历数老狐狸的种种狡诈,那老狐貍听了,团身躲进了灶膛里,看那样子还挺羞惭。赤城道士见了,笑道:“他的羞恶之心,倒还没有全丧尽。”太璞起身,将那老狐狸牵出来,用刀割断绳索,从腿肉里向外抽那绳索。老狐狸疼痛难忍,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太璞故意顿一挫地慢慢向外抽那绳索,还笑着问道:“丈人疼吗?要不就别抽出来吧?”老狐貍眼光闪烁,似有怒色。太璞抽出绳索,放开了老狐狸,老狐貍摇摇尾巴出观而去。太璞也随即告别师傅,动身返回家乡。翁老太三天前便接到了翁老者的消息,已自先去了,留下长亭等待太璞。太璞一进门,长亭便迎上前去,拜伏在地下。太璞上前拉起她,说道:“卿如没忘夫妻恩爱之情,就不该感激我长亭说:“如今我家又已迁回了老地方,离这里很近,音问也不会受到阻隔。我想回娘家去看看,三天后便回,你相信吗?”太璞道:“慧儿生下后便没有了母亲,到如今也并没有天折我天天鰥居独处,也早就习惯了。我今天不象那赵公子,反而以·269·
• 德报怨,为卿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如果卿一去不还,便是卿负义,卿家虽然离这儿不远,我也绝不会去找的,哪里又有什么信不信的啊?”长亭第二天回了娘家,呆了一天便返了回来。太璞问她:“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长亭道:“家父因为你在玄帝观里曾经戏弄过他,耿耿于怀,没完没了地叨叨;我不想再听他说,所以便早早回来了。”从此后,长亭和娘家往来不断,而翁老者和太璞翁婿间却从不打交道。270
• 孝儿血性阴狱间为父伸冤席方平,东安县人。他父亲名叫席廉,性情刚直。他曾和同村一位姓羊的富人有仇隙,羊某先死了;几年后,席廉患病垂危,对家人说:“羊某现今贿赂了冥府鬼差,让他们天天拷打随即,他全身红肿,哀号而死。方平悲痛欲绝得吃不下饭去,发誓道:“我父朴直老实,如今被恶鬼欺凌;我要到那阴曹地府,代父伸冤!”此他不再说话,有时坐着,有时站着,样子象个傻子似的,他的灵魂这时已经离开了躯壳。方平觉得自己出了门,也不知该往什么地方去,只要看见路上有行人,便问到城里该怎么走。走了一阵儿,进了城席廉这时巳被收进牢狱中,方平来到牢狱门口,远远望见父亲躺在房檐下,样子十分狼狈。他抬头看见了方平,顿时潸然落泪,对儿
• 子说:“狱吏们全都收受了羊某的贿赂,没日没夜地拷打我,我的两条腿都被打残了!”方平一听,勃然大怒,大骂狱吏道:“我父亲如果有罪,自有王法可依,岂可如你们这些死鬼这般胡作非为!”说罢离开牢狱,提笔写了张状纸。正赶上城隍早衙,方平便大喊冤枉,投上了状纸。羊某听说后,害了怕,里里外外都使足了钱,打通了关节,方才出来对质。城隍以方平所告毫无凭据,并不替方平说理。方平气愤填膺,无处伸冤,便步行一百余里,来到府衙,状告城隍官役徇私受贿。府衙拖了半个月,方才予以审理,将方平臭揍通,仍旧批转城隍衙门复审。方平回到城隍衙门,受尽了酷刑,凄惨冤情,不得伸诉。城隍怕他再去告状,便派了衡役将他押送回家衙役将他押到家门口,便告辞而去,方平不肯回家,直奔阎王殿,申诉府衙、城隍的酷烈贪婪。阎罗王立即派鬼差将两名官员抓来对质。这两人连忙打发心腹手下,找到方平,向他求情,并答应给他一千两银子的好处,方平根本不听。过了几天,旅店主人告诉方平道“你也太过气盛了,官府来向你求和,你却不肯答应,如今,听说他们都在罗王面前上了不少好处,你的官司恐怕要坏事了。”方平认为这是道听途说,没有相信。不久,来了几个衙役传他进殿。升堂后,只见阎罗王面有怒色,不容方平分说,便命人将他责打二十大棍。方平厉声问道:“小人犯了什么罪?阎罗王却置若罔闻。方平挨了棍子大喊道:“我挨打真是活该啊,谁让我没钱啊1”阎罗王更是大怒,命人将方平扔到火床上去。两名鬼差将方平掀下台阶,只见东面台阶下放着张铁床,床下烈焰升腾,床面272
• 被烧得通红。两名鬼差扒下方平的衣服,将他扔上火床,来回翻转揉搓方平痛得要死,皮肉骨头都被烙得焦黑,只恨不得快快死掉。这样折腾了大约一个时辰,鬼差才说:“可以了。这才将他扶起来,催他快点儿下床穿上衣服,所幸他还能瘸一拐地走路。方平被押回堂上,阎罗王问他道:“你还敢再告吗?”方平说:“大冤尚未伸雪,寸心也还没死,若说不告,那便是欺骗大王。我一定要告!”罗王又问:“你要告什么?”方平说:“我亲身遭受的这些,都要说的。”罗王又是大怒,命手下把方平锯成两半儿。两名鬼差拉上方平,来到一根立木前。那根立木有八九尺高,下面还放着两块木板,上上下下都凝着模糊的血肉。鬼差们正要将方平绑上,忽听堂上大叫“席某”,两名鬼差又将他押回堂上。罗王又问道:“你还敢再告吗?”方平答道:“我一定要告!”阎罗王命鬼差将他押下,快快分解。两鬼差又将他押下,用两块木板夹住方平,捆在了立木上。那锯从头顶锯下,方平只觉脑顶渐渐分开,巨痛难忍,可却咬紧牙关,就是一声不吭。只听那鬼差说道:“这人真是条硬汉!”那锯隆隆响着,一会儿便到了胸下。又听一名鬼差说:“此人大孝,又是无罪,咱们把锯偏一点儿,别伤了他的心。”方平遂觉锯锋拐弯拉下,更是加倍的痛苦。一会几,方平被锯成了两半儿。鬼差解开板子,那两片身子顿时扑倒在地鬼差上堂大声回报,堂上传呼,命将方平合身来见。两名鬼差随即将那两片身子推合到一起,拽着他走上堂来。方平只觉身273
• 子中间一道锯缝,疼痈欲裂,只走了一步便摔倒在地下。名鬼差从腰间抽出一条丝带,送给方平,说道:“把这个送给你,以报你的孝行。”方平接过丝带,系在腰间,身上顿时舒泰康健,一点儿痛苦也没有了。当下又上堂跪在地下,阎罗王再次问他还敢不敢再告,方平怕再遭酷刑,便答道:“不告了!”阎罗王当即命手下送他返回阳世。鬼差领他出了北门,告诉他回去的路途,便反身回去了。方平寻思这阴曹地府的黑暗,真比阳世还要厉害,可又无法找到上帝。世上传说,灌口杨二郎乃是上帝的至亲,功勋卓著,为人聪明正直,到他那儿告状,定很灵的。方平暗喜两名鬼差已经走了,便转身直奔正南。正走着,忽有两人追了上来,说道:“大王猜你不会回家,不想果然如此。又将他揪回去面见阎罗王。方平暗想,这回那阁罗王一定会暴跳如雷,自已一定会遭受更惨烈的酷刑;可见了阎罗王,却见他毫无怒容,对方平说道:“我已知你志行贤孝。你父亲的冤屈,我已为他昭雪了。如今他已投生富贵人家,哪里还用得着你来喊冤啊。现在我就叫人送你回家,送给你价值千金的产业,百岁高寿,这下你总该满意了吧?”说完,便在生死簿上注明,盖上大印,并让他亲眼看过。方平称谢,退下大殿。鬼差和他一同出来,路上边赶边骂道:“你这奸猾的贼子!反覆无常,让我们来回奔波,都快被累死了!你若再犯,就该把你扔进大磨里,细细研碎!”方平听了,睁圆双眼叱骂道:“你们这俩小鬼儿,竟敢胡来!我生性受得了刀砍锯拉,偏受不了辱骂。咱们现在就回去见大王,大王如果让我自已回去,又何必让你们来送我!”说完,便转身往回走。那两名鬼差害了怕,连忙拦住他,说了不少软话,总算把他劝了回来。方平故意慢慢腾腾地磨蹭,走2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