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下便让那女行者又原样送了回去。毛相国和夫人一见,很觉狐疑,等到打开一看,里面的银两仍在,方才明白被退回来的缘故。相国拿出银子笑道:“你师父连百来两银子都承受不起,哪里有福泽嫁给我这老尚书啊!”当下拿出五十两银子交给女行者道:“你把这些拿回去给你师父用吧,给多了,恐怕她福薄之人难以承受。”女行者回到尼庵,将实情告诉了师父。师父默然自叹,自思平生所作所为总是自相颠倒,避美就恶,恐怕乃是天意,由不得自己后来,那店主人因为一桩人命案子被逮捕下狱,毛相国为他多方斡旋,方才解脱罪责,得以释放。
• 双艳相怜俏三娘助友姻缘范十一娘,是国子监祭酒范公之女。十娘从小就长得美艳漂亮,仪容冠绝。因此上,范公夫妇对她十分钟爱,凡是有来求婚的,都让她自己选择定夺,可十一娘却一个也没看中。这一年七月十五中元节,水月庵中的尼姑们作起孟兰盆会。这一天,游女如云,十一娘也来到庵中,参礼敬佛,游览庵中盛会。这时,她发现一位女子,紧跟在自己后面,频频打量自己,好象有什么话要说。十一娘仔细一看,见她生得年轻貌美,风华绝代。心中不禁十分喜爱,便也转过头来,频频注目于她。那女子微笑道:“姐姐可是范十一娘吗?”十一娘道:“正是女子说:“久闻芳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十一娘也问起她的名姓、居址,女子答说我姓封,排行第三,就住在附近的村子里。两人于是手挽手,欢谈笑语,词致温婉,166
• 互相之间都十分爱基,很是恋恋不舍。十一娘问道“你怎么独自人出门,也没个伴儿?”三娘道:“父母早亡,家中只有一个老妈子看守门户,所以不能和我一起来。十一娘就要回家了,三娘两眼凝视着她,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十一娘也愁怅万分,便邀她到自己家来。三娘道:“娘子家朱门绣户,高深似海,我和娘子又无半点瓜葛之亲,去了恐怕会遭人讥笑,惹人讨厌的。”十一娘哪里肯听,仍然坚持要她去,三娘道:“娘子盛情,改日一定登门拜访。”十一娘从头上拔下一支金钗送给三娘,三娘也从发髻上摘下支碧回赠给她。两人这才依依惜别。回到家中,十一娘十分想念三娘,经常拿出那支碧簪把看那簪子非金非玉,看不出是什么质料来,家里人也都不知晓,十一娘觉得很是珍奇。十一娘天天盼着三娘来,愁怅不已,竟然卧病在床。父母亲问清了女儿的病因,便派人到附近村里四处探访,可找了半天,竟没有一个人知道封三娘的。眼看到了九九重阳节,十一娘羸弱困顿,百无聊赖,让侍女扶着自己,强打精神来到园中,在东篱下设下床褥,坐在上边安歇。这时,忽见一位女子手扒着墙头在向里面窥看。定睛一看,竟是封三娘。三娘招呼道:“帮我一把!”侍女连忙上前去接她,三娘一纵身子便飘然跳下。十一娘又惊又喜,一下就站了起来,上前拉她一同坐在床褥上,责备她不该失约,并问她从哪儿来。三娘答道:“我家离这儿挺远,我经常到舅舅家来玩。上次我说住在附近村子里,就是说的舅男家。分别后,思念良苦,可我们穷人和贵人交往,脚还没登门,心中就·167
• 先怀愧怍,担心被丫环使女们瞧不起,因此我才没如约前来。刚才,我正好经过墙外,听到里面有女子说话声,便爬上墙头向里瞧看,希望在里面的就是小姐,不想果然如愿以偿。”十一娘和她说起自己得病的缘由,三娘听了,泪如雨下。既而说道:“我来这里还要保守秘密。那些造谣滋事的人,闲言碎语,飞短流长,众口铄金,到时可承受不起。”十一娘当下答应了。两人一同回房,同床共榻,畅叙胸怀十分欢愉。十一娘的病很快便好了。两人结为姐妹,衣服鞋袜经常换着穿。若是有外人来到闺房,三娘便藏在夹帐里躲过。这样过了五六个月,范公和夫人都听到了风声。这一天,两人正在房中下棋,夫人忽然推门走了进来,上前仔细打量三娘,惊叹道真是我儿的闺友啊!”夫人对十一娘说:“我儿闺中有这样的好朋友,真是让人高兴的事,你怎么不早告诉爹娘啊?”十一娘于是将三娘的担心告诉了母亲,夫人回身对三娘说「你来陪伴我儿,很使我欣慰,又何必瞒着呢?”三娘羞得满面通红,只在那里默默捻着衣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夫人走后,三娘便要告辞离去。十一娘苦苦挽留,她才留了下来。一天晚上,三娘从门外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哭着说:“我本来就说不该留下,今天果然遭此大辱!”十一娘吃了一惊,忙问是何缘故,三娘道:“刚才我去方便,遇见一个年轻男子蛮横相拦,我百般挣扎,方才万幸选脱。这样下去,我还有什么脸面见人啊!”十一娘仔细询问了那人的相貌后,致歉道:“请别见怪,那是我的傻哥哥。呆会儿我去告诉母亲,一定责罚于他!”三娘却坚持要离去,十一娘请她先等天亮再说,三娘道:“舅舅家离这儿不远,我只须有架梯子翻过墙去便行了。”168
• 十一娘知道事已至此,无可挽回,便让两个丫环送她翻过墙去。过墙后,走了半里来地,三娘便告辞而去。两个丫环回到家中,十一娘趴在床上悲哭不已,如同离散的夫妻似的几个月后,十一娘家的丫环因事到东村去,晚上回来时,见三娘跟着一位老太太迎面走来。丫环一见,十分高兴,上前拜问。三娘也很亲切,问起十一娘的起居状况。丫环拉着三娘的衣袖道:“三姑娘快跟我去看看吧,我家姑娘盼你盼得都快死了!”三娘道:“我也很想她,只是不愿让家里人知道。你回去后,打开园子的门,我自然就到了。”丫环赶回家中,告诉了十一娘。十一娘闻讯大喜,忙命人打开园门,三娘果然已在园中了。两姐妹相见,各叙离别之情,叽叽咕咕地,连觉也不睡了。三娘见丫环使女们都已睡熟,便起身和十一娘睡到一个枕头上,小声说道:“我早就知道娘子尚未许嫁于人。以娘子的才气、相貌和门第,何愁没有富贵人家的子弟来作女婿。可那些纨裤子弟却都游手好闲,浪荡无为,难托终身。娘子如想觅得佳婿,还请不要以贫贱为念。”十一娘很同意这话。三娘又道:“当年咱们俩邂近相遇的地方,如今又在做道场。明天还请娘子再去一趟,我定让娘子遇见一位如意郎君。我从小便读了不少看相的书,还很少出过差错。第二天天还没大亮,三娘便先行离去,与十一娘相约在水月庵见面。十一娘如期而至,三娘早已等在那里。两人在庵里游览后,十一娘便邀三娘和自己坐到一个车上去。两人手挽手走出山门时,遇见一位秀才,年纪大约十七八的样子,素衣布袍,不事修饰,可却仪容俊伟,气度不凡。三娘悄悄指着秀才对十一娘道:“这人将来乃是翰林院里的人材。”十一娘听了,略略打量了那秀才一番。三娘随即告辞道:“娘子请先回去,我随后便到。”到了晚上,三娘果然来了,对十一娘道:“我已寻访打听清楚·169·
• 了,那秀才便是家住本地的孟安仁。”十一娘早知孟家十分贫寒,因此很不以为然。三娘道:“娘子怎么也如此不能免俗!此人如果日后久居贫贱,我便抠出眼珠子,从此不再相天下之土了十一娘说:“那你说又该怎么办?”三娘道:“愿得娘子一件信物,我拿去和他订下婚约”十一娘道:“姐姐怎么如此草率!小妹父母健在,倘若他们不答应,又该怎么办?”三娘道:“我这样做,正是担心他们不肯答应。娘子如果意志坚定,即便是出生入死,又怎么会改变呢?十一娘还是不肯,三娘道:“娘子的姻缘巳经动了,可魔劫却还未消尽。我之所以这样做,乃是为了报答我们姐妹的情分。我现在就离开这里,就将娘子赠我的金凤钗作为信物,以娘子的名义赠送给他十一娘还要和她再作商量,而三娘却早已出门而去了。此时,孟生家境清贫,却很有才华,想要自己选择一位如意伴侣,所以年巳十八却尚未订婚。这一天在水月庵忽然遇见两位绝代佳人,回来后便挂在心上,苦苦冥想。更将尽,封三娘叩门而入。孟生举灯一看,认出是白天在庵中遇见的两位美人中的一个,顿时大喜,连忙上前询问,三娘道我姓封,是范十一娘的女伴孟生大喜,也顾不上细问,便上前拥抱三娘。三娘推开他,说道:“我可不是自荐于人的毛邈,而是举人荐人的曹丘生。范十一娘愿于君缔结永好,特让我来告知于君,请君托个媒人前去求婚吧孟生听了,愣在那里,根本不信。三娘于是拿出金钗让孟生看,孟生自是喜不自胜,发誓道:“小生蒙十一娘如此眷顾,如若此生娶不到她,小生便终生不再婚娶。”·170·
• 三娘听了,很是满意,当下便告辞而去。第二天早上,孟生请邻居老太太前去范家,向范夫人说媒。夫人嫌孟家太穷,竟然没和女儿商量,当时便拒绝了这门亲事。十一娘听说了此事,心里很是失望,怨恨三娘耽误了自己的终身大事:而金钗已经难以追还,自己只有以死明志了。又过了几天,有位豪绅要为自己儿子求婚,担心事情说不妥,便请本县县令亲来作媒。当时,这位豪绅正手握重权,很有权势,范公心中很是忌惮。便征求十一娘的意见,十一娘听了很不高兴。母亲见女儿如此,便问她是怎么回事,十一娘却默默不语,只是坐在那里垂泪不巳回房后,十一娘让名丫环悄悄告诉母亲:女儿此生,如果不是孟安仁,便拚死也不嫁人!范公听说后,更是大怒,竟然一气之下,将十一娘许配给了那位豪绅的儿子。范公还怀疑十一娘和孟生有私情,因此便择下吉日,要尽快成婚。十一娘忿而绝食,每天只是躺在床上到了迎亲这天的晚上,十一娘忽然自己下了床,对着镜子梳妆打扮起来。夫人见了,心中暗暗高兴。过了一会儿,一名侍女跑来告道:“不好了!小姐上吊自尽了!”家上下,顿时震惊万分,哭声大起。范公老两口哀痛悲后悔不巳。三天后,十一娘便被安葬了。孟生自从那邻居老太太回来答复后,便愤恨不已,气得要死。可暗地里,却悄悄四处探访消息,希图事情能得挽回。后来听说心上人竟已被许配他人,顿时怒火中烧,万念俱焚。不久,又听说十一娘香销玉殒,魂归黄泉,顿时慘然悲丧,恨不得跟从她一同去死这天晚上,孟生走出家门,打算趁着黑夜去十一娘基上哭祭忽然,一个人影闪了过来,走近一看,竟是封三娘。三娘对孟生道:“恭喜婚事可以成功了!”171
• 孟生流泪道:“你难道不知道十一娘巳经死了吗?”三娘道:“我说成功,正因为她巳死去。你赶快叫上家人挖开十一娘的坟冢,我这儿有神奇妙药,能让她苏醒过来。”孟生连忙依言而行,领上家人,挖开十一娘的坟,撬开棺材,抱出十一娘的尸体,又将墓穴填好。孟生自己亲自背上十一娘的尸体,和三娘一道赶回家中,将十一娘放在床上,喂她喝下药,过了一会儿,十一娘果然醒了过来。抬头看见三娘,忙问:“这是什么地方?”三娘指指孟生道:“他便是孟安仁。”随后告诉了她事情的前后经过,十一妒这才如梦方醒。三娘怕事情泄漏,便和他们一同来到五十里地之外的一座山村里躲藏。安顿完毕之后,三娘便要告辞离去,十一娘流着泪请她留下和自己作伴,让她住在另外一个院子里。十一娘将随葬的金银首饰卖掉,以做家中日常的用度,家境也称得上是小康了。每当三娘遇见孟生时,她总是赶紧躲到别处。十一娘从容道:“咱们俩是姐妹,胜过同胞骨肉,可这样终究也不能永远团聚在一起。我看咱们不如效仿娥皇、女英,一同嫁给孟生吧。”三娘道:“我从小便学得神奇秘诀,吐纳练习便可以长生不老,所以我不想嫁人。十一娘笑道:“世上流传的养生之术,多得汗牛充栋,难以计数,可又有哪个是行之有效的呢?”三娘道:“我所得到的东西绝非世人所知。世上流传的那些,并非是真东西,只有华佗的五禽戏还算是真确不妄。大凡修炼之人,无非是想让浑身的气血流畅贯通而巳。你不见有人得了厄逆之症,打嗝不止,一作虎形之戏,马上便会停止,这岂不是它的验证吗?”十一娘和孟生暗中商议,让孟生假装出远门离开家。到了晚上,十一娘强拉三娘喝了不少酒。等她醉倒之后,孟生便进来和她172
• 同了房。三娘醒来后说道:“妹子害了我啊!如果色戒不破,我得道后便可升入第一重天。如今中了你们的奸计,真是天命啊”说完,便起身告辞。十一娘告诉她自己是真心诚意地希望她留下,并哀求她别再生气,原谅自己。三娘道:“实话相告,我本是狐仙。只因见你容颜俊丽,心中忽生爱慕,结果作茧自缚,方有今日之难。这也是情魔之劫,不关人力。我如果再留下来,则魔劫便会继续发出,永无止境了。娘子福泽正远,还望珍重自爱说完,便倏忽不见了。十一娘和孟生夫妻俩惊讶感叹了很久。过了一年,孟生乡试、会试连连告捷,授官翰林院。孟生到范公家投下名帖,请求拜见。范公又愧又悔,不肯见他。经他再三要求,范公方才答应和他见面。孟生进来后,以女婿之礼,拜伏于此,态度十分恭敬。范公又愧又怒,怀疑孟生这是在耍笑自己。孟生请他屏退闲人,将事情的详细经过告知了范公。范公听了,不敢相信;等到派人到孟生家探听清楚了,方才又惊又喜范公担心此事张扬出去,惹来祸患,便叮嘱孟生千万不要泄漏了消息。又过了两年,那豪绅因贿略罪事发,父子二人都被发配到辽东充军,十一娘这才得以回娘家探望父母。
• 一枕黄梁忘形人万事虚空福建一位姓曾的举人,会试高中后,和两位同榜进土到郊外游玩。路上偶尔听说那毗卢禅院里住着位算命的,便骑着马一同前去问几个人来到禅院,见了那算命先生,施礼相见,各自落座那算命先生见他们得意洋洋,便恭维率承了几句。曾某手摇扇子微微含笑,问那算命先生道:“先生看我有没有穿蟒挎玉的福命?”算命先生正容严色地说他会作二十年太平宰相。曾某一听,非常高兴,更加意气扬扬,趾高气扬。这时,天上下起蒙蒙细雨,曾某于是和几位游伴到禅房里避雨。进了禅房,见里面有位老和尚,眼窝深陷,鼻梁高耸,端坐在蒲团上,神情冷淡,见大家进来也并不搭理。大家向他扬扬手,便各自上了床,闲聊起来。大家都对曾某日后命作宰相恭维了几句,曾某心气很高,指着一位同伴174·
• 道:“日后我作了宰相,便举荐张年兄到南方作巡抚,家里的亲戚们都作个参将、游击什么的,我家的老仆人也弄个千总、把总当当,我也就心满意足了。”大家听了,都大笑起来。过了一会儿,听到门外的雨下得越来越大,曾某感到身体疲倦,便趴在床上打起盹儿来。这时,他忽见两位官中太监,手捧皇帝诏书,宣召曾太师进官中商议国家大事。曾某听了,非常得意,连忙急急上朝。皇帝把座椅移近曾某,态度温和地和他谈了很久。又命大臣三品以下者,一律听由他决定升降拔黜!并当即赐给他蟒袍、玉带、名马曾某穿上蟒袍,挎上玉带,向皇帝叩首谢恩。退朝回到家中,里面已不是过去住的房舍,而是雕梁画栋亭台楼阁,十分壮丽。曾某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之间如此富贵荣华。可等他手捻胡子轻唤一声,四下里便一片应诺声。过了一会儿,朝中的公卿大夫们纷纷前来拜望,送来许多海外珍宝,弯腰曲背,毕恭毕敬的人,来来往往,门庭着市。六部尚书们前来拜见,曾某趿拉着鞋子出门迎接;而那些侍郎们来了,他便只是揖礼相见,那些官级更低的,他更是只点点头而已。山西巡抚给他送来十名歌女,都是些绝色佳人。其中色艺尤绝的,一个叫袅袅,一个叫仙仙。这二人大蒙曾某宠爱。曾某家居休假,每天沉湎声色,穷极奢华。这一天,他想起自己没作官时,曾得到过同县士绅王子良的周济,如今自己已厚禄高官,置身青云,他却还在家乡蹉跎无为,何不帮他一把?第二天早上,曾某便上了一道奏折,推荐王子良为谏议大夫。皇帝当即允准,圣旨颁下,立即提拔王子良为官。曾某又想起那郭太仆曾经和自己发生过纠葛,当即叫来吕给谏和侍御陈昌等人,面授机宜。第二天,弹劾郭太仆的奏章便纷纷送到宫中,圣旨立下,将郭太仆立即削职为民,赶出京城。·175·
• 这一下,恩恩怨怨都已回报得明明白白,曾某心中自是十分惬意。一天,曾某出行郊外,遇见一个喝醉了酒的人冲撞了他的卤薄仪仗。曾某当即派人将他捆绑起来,交付京兆尹,乱棍打死那些和曾某房舍、田产相邻的人,都畏惧他的威势,纷纷献上肥田沃土。曾某因此暴富起来。不久,袅袅、仙仙相继死去,曾某朝思暮想,十分怀念。这时,他忽然想起当年曾经见东邻家的女几美艳绝伦,常想买来做个小妾,只是总因财力有限,每每不能如愿。如今,自已总算可以了却这桩心愿了。当即派了几个得力的健仆,去那家强送去了聘礼。不久,一乘藤轿便将她抬了来,曾某一见,觉她比当年望见时更加艳绝。曾某回想此生,各种愿望都得到了满足。又过了一年,朝中百官议论纷纷,似乎对曾某颇为不满。可大家对他却都唯唯诺诺,不敢轻举妄动。曾某也盛气凌人,不把他们放在眼里。这天,龙图阁学士包拯上疏道:臣以为,那曾某人,原本是一吃喝蜾赌的无赖之徒,市井小人。只因一句话迎合了天子心意,便荣膺圣上眷顾,父子为官,恩宠备至。可他却不思尽心竭力,倾心国事,以报圣上知遇之恩于万一,反而随心所欲,作威作福。他犯下的该死之罪,擢发难数,罄竹难书!曾某将国家重器,视为奇货,量缺肥瘠,卖官爵。因而公卿将士,纷纷奔走于他的门下,夤缘尊附,贿赂行赃,如同商贾贩货。至于那些仰其鼻息,望尘而拜者,更是不可胜数。如有那些贤臣杰士,不肯阿谀攀附,轻则弃量闲职,不事擢用;重则夺去官职,削为平民。甚至稍稍不合他的心意,不肯阿附于他,他便立即将其远放荒蛮之地。因此上,满朝文武,为之寒心,朝廷因而也被孤立起来。他还肆意侵吞平民百姓的肥田沃土,强行霸占良家女子。
• 冤愤之气,遽天障日!狼仆狗奴一到,郡守、县令便须承颜顺色;一纸书信,法司、部院便要徇情枉法。那些奴仆子孙,远亲外戚,出门便坐驿站车马,风行雪动,不得迟缓。如若地方上供给稍稍迟延,立刻便会遭到鞭笞。曾某茶毒百姓奴役官府,扈从所至,遍地焦土。而他却正气势瓣麟,炙手可热,依仗圣上恩宠,毫无悔改之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口蜜腹剑,蛇蝎心肠;沉溺声色,昼夜荒淫,国计民生,从不忧念。世上哪有这样的宰相!如今,满朝文武,内外之臣,无不忧心忡忡,忐忑不安如不将他速速付之刀斧,势必酿成亡国之祸。臣日夜忧惧不敢熟视无睹,故而冒死进谏,仰达天听。伏望陛下将这奸佞之贼即刻斩首,贪冒侵吞之财物田产尽行抄没,上可消天子之震怒,下可快舆论之情势。以上所言,句句属实。如有点虚妄,臣愿受刀劈鼎烹之刑,死而无憾此疏一上,曾某便闻风丧胆,胆战心惊,如同从头上浇了一瓢凉水。幸而皇帝对他大加优容,将包拯的奏章留中不发,压了下来。随即,王公大臣、六部九卿、府道郡县,纷纷上表弹劾,就是那些当日拜他为师、喊他干爹的人,也翻脸相对。有司奉旨抄没曾家,将曾某充军云南。曾某的儿子当时正任平阳知府,朝廷当即派员前往拿问。曾某跪地听了圣旨,正在胆战心惊,几十名武士带剑操戈,急急地直冲进内宅,将他的衣冠尽行剥夺,夫妻二人统统被捆绑了起来。一会儿,又见几名夫役将他的财产搬到院中,金银钱钞数以百万计,珠翠瑙玉数百斛,帷帐帘幕床榻之类又有几千件,至于妻子几女的衣袜鞋帽,则丢撒得满院都是。曾某见了,不由得酸心刺目。又过了一会几,一名武士将他的爱妾拉了出来,只见她披头177
• 散发,娇啼声声,六神无主。曾某见此情景,悲火烧心,满腔愤恨,却又不敢言声不久,家中的楼阁仓库,全都被贴上了封条。武士们喝令曾某一家立刻滚出京城,押解的差役生拉硬拽地把他们轰了出来。曾某夫妻二人忍气吞声,狼狈上路,连想找辆破旧马车稍作代步都办不到。走了十几里路,曾妻小脚酸软,摇摇欲坠,曾某不时用手搀扶着她。又走了十几里,曾某自己也走得十分疲惫。忽见前方一座高山直插云霄。曾某寻思恐怕根本就爬不上去,两人只在那里相对悲哭。可那押解的差役却怒目相向,根本不许他们稍作停留。曾某又见日已西坠,天色将晚,附近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投宿,迫不得已,只好深一脚浅一脚地爬向山去。走到半山腰,曾妻精疲力竭,坐在路边哭了起来,曾某也坐在旁边休息,一任那押差叱咤怒骂,不肯再向前走了这时,忽听一片呐喊声,只见百来名强盗,个个手持利刃,跳跃奔来。那押差一见,大吃一惊,慌忙逃跑了。曾某跑在地下,说道:“在下身遭贬谪,衰中空空,并没有值钱的东西说完便哀求他们饶了自己。这群强盗怒目圆睁,大声喝道“我们都是遭你迫害的冤民,只想要你这奸贼的头颅,别的全不要1”曾某怒骂道:“我虽是待罪之人,却也是朝廷命官,你们这帮强盗竟敢如此无礼!”这帮强盗也大怒,挥起大斧朝曾某头上砍去。曾某自觉头颅落地有声,正在魂飞魄散,惊疑不已的时候便见来了两个小鬼,将他反绑了双手,赶他向前走去。走了几刻钟,来到一座城市。不一会儿,又看见一座宫殿殿上坐着一位相貌丑陋的王者,靠在桌旁,正在判决罪罚。曾某向前,趴在地下哀请王者饶命。那王者翻阅案卷,方才看了不几178·
• 行,便大怒道:“这乃是欺君误国之罪,该当将他放下油鼎阶下群鬼一声答应,响如炸雷。当即有一巨鬼,上前将他掀下台阶,扔到油鼎旁。曾某抬头望去,只见那油鼎七尺多高,四周烧着炭火,已将那鼎足烧得通红。曾某吓得哆嗦不止,哀哭起来。再看看四周,根本无路可逃。那巨鬼左手抓住曾某的头发,右手握住他的脚踝,将他扔进了油鼎中。曾某觉着自己的身躯,在里面随着油波上下翻滚;身上的皮肉全被炸焦了,痛彻心窝滚开的沸油灌进了他嘴中,到里面煎肝烹肺。曾某难受得只求快死,可却就是死不了。大约过了一顿饭的功夫,那巨鬼方才用一把大叉子将他捞出又将他带到殿下。那王者又翻检籍册,大怒道:“你仗势欺人,合该受刀山之狱!”那巨鬼又将曾某揪下,来到一座山前。只见那山并不宽阔,可却险峻陡峭,上边密密麻麻地排满了利刃,如同一片片竹笋。前面已先有几个人被穿肠刺腹,挂在了上边,正在狂呼乱嚎,悲嘶之声,听了令人慘绝。那巨鬼催促曾某快上刀山,曾某吓得大哭起来,一个劲地往后退缩。巨鬼用毒锥扎进曾某的脑袋,曾某忍着疼痛,哀求他怜悯自己。那巨鬼大怒,一把将曾某捉起,向空中奋力一抛。曾某只觉自己飞到了云霄之上,晕晕乎乎地忽然跌落下来,几把利刃交叉穿破了胸膛,痛得苦不堪言。又过了一会儿,只觉身躯渐渐沉重,刀口渐渐被划大;又忽地脱落了下来,蟾曲在地下。那巨鬼又将他赶去见那王者。王者命鬼役计算曾某这一生卖爵囊名,枉法霸产,一共得到了多少金钱。当下便有一长得络愿胡子的鬼役手拿算盘计算完后报数说:共是三百二十一万。”王者道:“他既然刮了来,就还让他喝下去”不一会儿,鬼役们将钱尽数堆在阶下,垒得和小山似的。又
• 将它们分批放进大铁锅中,烧起烈火,将其熔化。一帮鬼役轮番用大勺舀起铜汁往他嘴里灌。那些铜汁流到脸颊上,便皮破肉烂;流进喉咙里,便烫得五脏六腑沸腾起来。曾某生时只担心这东西太少,这时却发愁这东西太多了灌了半天,方才将那些铜汁灌完。王者又命鬼役将曾某押往甘州,投生为女。向前走了几步,便见一个大铁架子,架上横着根几尺粗细的铁梁,铁梁上安着个大火轮,大得不知有几百里火轮上冒着五色火焰,光亮直穿云霄。鬼役抽打着让曾某登上火轮,曾某两眼一闭,刚一跳上去,那轮子便随着脚转了起来。曾某感觉似乎正在向下倾坠,浑身上下渐渐冰凉。睁开眼睛一看,自己已经成了婴儿,而且还是个女的。再看父母亲,全都身穿破衣烂袄,土室之中,还放着讨饭用的破瓢和打狗棍子。曾某心知自己成了要饭花子的女儿。曾某从小便每天跟着些讨饭的孩子们出去沿街乞讨,饥肠辘辘,可却从没吃过一顿饱饭。身穿破衣烂衫,寒风吹来,如锥刺骨般疼痛长到十四岁,她便被卖给顾秀才,作了小妾,粗茶淡饭,总算可以糊口了。可顾家的大老婆十分悍妒,每天都用鞭子抽打她,还经常用烧红的烙铁烫她的乳房。幸好顾秀才对她很是怜愛,她心中才稍稍有些宽慰东邻家有位无赖少年,这天忽然跳过墙来,要强奸她。她自思前世造下那么多罪恶,已被阴府鬼曹百般责罚,现在绝不能再作孽了。于是便大声呼喊起来,顾秀才和大老婆闻声爬起来,那无赖少年方才逃走了。过了不久,顾秀才在她房中歇宿,两人躺在床上,她正喋噪不休地诉说自己的冤苦。忽听一声巨响,大门被撞开,冲进两名手持利刃的强盗,挥刀便将顾秀才的头给砍了下来,又把房中衣物席卷一空。
• 她吓得团缩在被子底下,一声也不敢吭。等到强盗们离去她才跑出去喊醒了大老婆。大老婆一听,大吃一惊,哭着和她给顾秀才收尸。大老婆因此怀疑她和奸夫一同谋杀了丈夫,便到官府去告了她一状。官府将她抓了起来,严施酷刑,竟以逼供将她定罪,依律判决她凌迟处死。衙役们将她捆缚起来,押赴刑场。她只觉胸中冤气堵塞,跳着脚大喊冤枉,只觉九幽十八层地狱,也没有如此黑暗。正在悲哭嘶号时,忽听游伴嘁道:“年兄被梦魇住了吗?”曾某顿时豁然醒悟,见那老和尚仍旧端坐在蒲团上。同来的游伴们纷纷说道:“天色已晚,腹中饥饿,年兄怎么睡了这么长时间?”曾某形容惨浹地坐起身来,那老和尚微笑道:“那宰相的推卦可曾应验了?”曾某听了这话,更是惊异不巳,连忙上前施礼相见,向他请教。老和尚道;“修德行仁,火坑中也能生出青莲。山僧又知道些什么?”曾某盛气而来,丧气而归。心中那入主台阁的梦想,从此淡薄了。后来,他只身进了深山,不知到什么地方隐屠去了。
• 冯生艳遇十四娘扶危济困明朝正德年间,广平府有位姓冯的书生。他从小便放荡不羁,纵酒无度。这一天天蒙蒙亮,冯生闲步路上,遇见一位妙龄少女,身穿红色披肩,容颜俊丽,身后跟着个小丫环,踏露而行,鞋袜都被打湿了。冯生见了,心中十分喜欢。这天傍晚,冯生又喝醉了酒,骑着匹毛驴摇摇晃晃地往家走。路旁原有座佛寺,早已荒废,这时却从里面走出位女子来。冯生定神一看,正是早晨遇见的那位妙龄女子。那女子见了冯生,急忙转身又走了回去。冯生心想:这漂亮女子怎么会住在这破旧禅院中呢?想到这儿,冯生便将驴子系在门外,步入寺门,要去看个究竟。走进里面,只见断壁残垣,荒落破败,台阶上细草密布,宛如一层地毯。冯生正在衡徨不定,从里面走出来一位头发斑白衣帽整洁的老者,问道:“不知客人来此何干?”
• 冯生答道“小生偶尔经过古刹,正要一作瞻仰。不知老丈怎么会在这里?”老者道:“老夫四处流落,没有住所,暂借此地安顿家小蒙光临,老夫尚有山茶可以代酒酬客。当下邀请冯生进内。冯生穿过大殿,见殿后有一个院子,石头铺砌的小路,光滑明亮,没有芜乱的杂草。进了屋,只觉室中无处不散发着扑鼻的香气。冯生动问老者的名姓,老者道:“老朽姓辛。”乘着醉意,冯生突然问道:“听说老丈家有位女公子,尚未婚小生不揣冒昧,自作媒人。”老者笑道:“请容老夫与拙荆商量商量。”冯生当即找来纸笔,作诗一首:千金见玉杵殷手自将。云英如有意,亲为捣玄霜。这首诗借用了裴航的一个典故。裴航是唐朝穆宗长庆年间的位秀才。传说他在蓝桥驿遇见一位织麻老妇人的孙女,名叫云英。裴航想娶云英为妻,老妇人告诉他必须用玉杵自作为聘礼。后来裴航终于得到了玉杵臼,便娶了云英。两人婚后一同进玉峰洞,作了神仙。冯生这首诗的意思,便是说自己巳经具备了求婚的一切条件,如果女方同意,便该对自己有所表示。老者看了冯生的诗,笑了笑,交给了身旁的仆人。过了一会儿,进来一位婢女,到老者耳边嘀咕了几句,老者随即起身,让冯生稍候,掀帘进了内宅。只听里面隐隐约约传来老者和人说话的声音,说了没几句,老者便返了回来。冯生心想一定会有好消息答复,可老者却只是和冯生谈笑风声,绝口不提此事。冯生实在忍耐不住,问道:“不知老丈对小生的请求意下如何,还请明示,183·
• 以解心疑。”老者道:“君乃卓荦不凡之士,老夫倾暮巳久。只是老夫另有隐情,难以言说冯生一再坚持请老者说出来。老者道:“老夫生有十九个女儿,已经出嫁的有十二个。女儿们的婚嫁之事,一由拙荆操持,老夫从不过问。”冯生说道:“小生只要今天早上带着小丫环踏露出行的那老者听了,却没吭声。冯生和他相对而坐,默默无语。只听内宅中传来嘤嘤细语,冯生仗着酒兴,掀开门帘,说道:“既然不能成为夫妻,也该让我一睹芳容,消消心中遗憾。”屋里的人听见门钩响动,都一齐站了起来,惊愕地看着他内中果然有位身穿红衣的女子,云餐微倾,手拈衣带,亭亭玉立看见来了生人,满屋的人都惊慌失措。老者大怒,命几个仆人将冯生揪了出来,赶出门外。冯生只觉酒劲渐渐涌了上来,头晕目眩地歪倒在杂草中。身后砖头瓦块如雨点般打来,所幸都没打在身上。趴了一会儿,冯生听见那匹驴子还在路边吃草,便打起精神,跨上驴背,踉踉跄跄地上了路。夜色昏暗迷蒙,冯生走错了路来到一处深谷。深谷中野狼狂奔,鸱骋悲鸣,令人毛骨悚然,心惊胆寒。冯生徘徊四望,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遥望远处树林中有灯光闪烁,寻思那里大概会有村落,便催驴直奔那里来到那里,见有一座宏伟高大的宅院,便上前用鞭子敲门。门里有人问道:“你是哪里来的,为何半夜敲门?”冯生连忙答说自己迷了路,里面人道:“等我去禀告主人。”冯生于是歪在墙边,翘首以待。忽听里面拉闩开门,走出位健仆,代冯生拉上毛驴,领他进了门。冯生进了里面,但见房舍十分华美漂亮,厅堂上灯火通明。冯生刚坐了一会儿,便见184
• 位妇人走了出来,询问来客姓名。冯生如实相告。过了一会几几个丫环扶着一位老妇人走了出来,说道,“那君来了。”冯生站起身,恭身欲拜,老妇人连忙叫住他,让他快坐。老妇人道:“你可是冯云子的孙子?”冯生答说:“是。”老妇人道:“你该是我外绷的几子。老身年事已高,残灯将尽,亲戚之间,很久没有什么来往了。”冯生道:“孩儿从小没了父亲,祖父一辈的人认识不了几个。一向不曾拜省悠老人家,还请您老人家明示。老妇人道;“你自会知道。”冯生不敢再问,只坐在那里努力回忆。老妇人道:“甥孙怎么深夜跑到这里来了?”冯生于是将自己的胆力夸耀了一番,并一一述说了自己刚才的经历。老妇人笑道:“这是大好事。何况甥孙乃是名土,决不辱没了她家,这野狐精怎么会如此抬高自己?甥孙不必忧虑,我定要让她嫁给你。”冯生听了,连忙称谢不已。老妇人环视身边的人道:“我还不知道这辛家的女儿会这么漂亮!”一个丫环道:“那辛家有十九个女儿,都长得仪客翩翩,很有风韵。不知官人要聘的是哪个?”冯生道:“年纪大约十五六的那个。”丫环道:“那是十四娘。三月里,曾跟她母亲来给郡君拜过寿,郡君怎么忘记了?”老妇人笑道:“是不是那个刻莲花瓣做高底靴,里面塞上香末子,外面蒙上纱巾走道的那个?”丫环道:“就是她。”老妇人道:“这丫头最会打扮自己,卖弄媚巧。不过她的确长得漂亮,甥孙眼光果然不错。”
• 当即对丫环道:“去打发人把她给我叫来。丫环应声去了。过了一会儿,又进来道:“巳把辛家十四娘叫来了随即见那红衣女子走了进来,上前给老妇人施礼叩拜。老妇人拉起她道:“以后当了我家甥孙媳妇,就不要再行这奴婢之礼红衣女子起身,娉娉婷婷地站在那里,两袖低低垂着。老妇人理理她的鬓发,捻捻她的耳环,说道“十四娘近来在闺中都做些什么啊?十四娘低头小声应道:“闲来在家只绣绣花回头看见冯生站在那里,顿时臊得羞涩不安。老妇人道:“这是我的外甥孙,一心要和你结下姻好,怎么让他迷了路,在深谷里折腾了一晚上啊?”十四娘低头没有说话。老妇人又道:“我叫你来,不为别的,就是想替我外甥孙做个媒。”十四娘默默无语。老妇人命人收抬床铺被褥,立刻就要为他们办理婚礼。十四娘腼腆说道“我该回去将此事禀告父母,”老妇人道:“我为你作媒,会有什么差错?”十四娘道:“郡君之命,家父母自然不敢违抗。可是婚姻大事如此匆忙草率,小女子就是拼着一死,也绝不从命!”老妇人笑道:“小女子志不可夺,真是我家外甥孙媳妇啊1”当即伸手拔下十四娘头上一朵金花,交给冯生收好,让十四娘回去翻翻历书,选定吉日。随后便让丫环送她回去了。这时,远处传来雄鸡报晓的啼鸣,老妇人命人牵驴送冯生出门。冯生出门走了几步,偶一回头,却见村庄房舍尽已消失,只有黑森森的松楸树林,荒草掩映的一座坟冢。冯生定神想了一会儿,方才想起这里是薛尚书的坟基。这薛尚书本是冯生祖母的弟弟,所以郡君才叫他外甥孙。冯生心知自已遇上了鬼,可也不知
• 道十四娘到底是什么人。感叹一番,冯生返回家中,翻检了历书,等待佳音,可心里边又担心这鬼约恐怕难以凭信冯生于是又来到那座佛寺,只见里面殿宇荒凉,一片萧素。向住在附近的居民一打听,得知寺中经常见有狐狸出没。冯生暗想:若是能得到佳人,就是个狐仙也是不错的到了吉日那天,冯生命人打扫收拾了房间,清扫了道路,更换了被褥,让家里仆人轮流到门口眺望。可是,等到半夜,却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冯生巳不抱什么希望了。可马上冂外便响起一片喧哗声。冯生趿拉着鞋子向外一看,彩轿竟巳停在院当中了。两个丫环扶着十四娘进了门。她的嫁妆也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只有两个长头发仆人扛抬进一个存钱的扑满,有一口瓮那么大,放在了屋角。冯生喜得佳妻,十分高兴,也并不将她视为异类。冯生问十四娘:“郡君一个死鬼,你家怎么对她那么服服帖帖地?”十四娘道:“薛尚书如今作了五都巡环使,这方圆数百里的鬼孤都是他的辖下,所以不怎么常在墓里冯生不忘媒人,第二天便亲到薛尚书墓上拜扫祭奠。回来时,见有两个丫环拿着贝锦作为贺礼,进门放在桌上便走了。冯生将此事告知了十四娘,十四娘看了看,说道:“这是郡君的贺礼。”本地有位姓楚的通政使,家中有个公子,从小和冯生便是同学,两人关系挺密切。他听说冯生娶了个狐妻,便在冯生婚后日送来酒饭作为祝贺,并来到冯家,举杯称贺。过了几天,楚公子又送来请柬,邀冯生去喝酒。十四娘听说了,便对冯生说:“上次楚公子来时,我从墙眼里偷看了一下,见他生得猿睛鹰鼻,此人不能和他久处,你还是不要去了。”冯生答应了。第二天,楚公子上门造访,责问冯生失约之罪,并带来自己新写的文章。冯生翻阅一通,以嘲笑讽刺的口吻品评了一番,楚公子被搞得大窘,两人于是不欢而散。187
• 冯生回到内室,笑着把这事告诉了十四娘,十四娘惨然说道:“楚公子乃是豺狼本性,决不可和他太过狎近!你如不听我的劝告,必会身遭大难!”冯生觉得十四娘过甚其词,可又怕她不高兴,便笑着答应了她。后来,冯生又多次和楚公子套了套近乎,两人的嫌隙方才渐渐消释。这一年岁考,楚公子考了个第一,冯生考了第二,楚公子于是沾沾自喜,打发家人来邀冯生去他家喝酒,冯生推辞不去,楚公子又派人三番五次去请,冯生这才去了。来到楚家,方才知道这天是楚公子的生日,宾客满座,酒宴十分丰盛。楚公子拿出自己的试卷让冯生看,那些宾客亲友,纷纷压肩叠背,争先抢看,赞叹不已酒过数巡,堂上笙歌四起,一片热闹,宾主频频举杯,十分欢悦。这时,楚公子忽然对冯生说道:“俗话说,“场中莫论文’,此话今天看来,真是大谬不然。小生此次所以忝列君之上者,就因为开头起处几句略高君一筹而巳楚公子说罢,满座顿时一片赞扬声。冯生巳经喝醉了,实在忍奈不住,大笑道:“你到如今还以为是因为文章而名列榜首的此话一出,满座之人都大惊失色。楚公子又羞又忿,气得说不出话来。客人们一见势头不妙,便纷纷告辞而去,冯生也悄悄溜回了家。酒醒之后,冯生十分后悔,遂将此事告诉了十四娘。十四娘很不高兴地说道:“你真是个爱卖弄小聪明的乡巴佬!轻薄为人,以此对待君子,便会丧失自己的德行,以此对待小人,便会招致杀身的祸患。你的灾祸已经为时不远了!我不忍心看见你流落潦倒,咱们现在就分手吧!”冯生一听,顿时害了怕,痛哭流涕地诉说自己的悔悟。十四娘道:“若想让我留下,咱们就约定:从今后,你要闭门不出,断
• 绝一切交往,再不许酗酒狂饮。”冯生全都恭敬地答应了。十四娘为人勤俭洒脱,每天都忙着纺织缝纫。有时她也回娘家探望,但从来不在那里过夜。她经常拿出钱财维持家用,略有富余,便将钱扔进扑满。每天都大门紧闭,如有人来造访,她便让仆人予以谢绝天,楚公子又派人送来请柬,十四娘见了,便将它烧掉了,根本就没让冯生知道。第二天,冯生去参加一个人的丧礼在那里遇见了楚公子。楚公子生拉硬拽地要冯生去他家作客。冯生百般推辞,楚公子便让马伕拉着冯生坐骑的缰绳,推拥着他往家走。到了楚家,立刻叫家人准备下丰盛的酒宴。冯生又推说天色已晚,起身告辞。楚公子又百般遮拦,又叫出家里的歌姬弹筝助兴。冯生素来豪放不羁,前此被关在家中,心里很烟闷,此时忽逢可以放怀畅饮的机会,兴致顿时被勾了起来,再不去挂念什么冯生喝得大醉,趴在席上酣睡起来。这楚公子的老婆阮氏,十分悍妒,家中的丫环使女们都不敢涂脂抹粉打扮自己。日前个丫环进了楚公子的书房,被阮氏关门捉住了,用棍子乱抽她的脑袋,那丫环当时便脑浆进裂,气绝身亡。楚公子因为冯生总是嘲讽自己,心中记恨于他,总想找机会报复他。见此情景,楚公子便谋画灌醉冯生,诬陷于他。这时,楚公子趁冯生喝得烂醉,命人将那丫环的尸首扛到冯生所在屋中的床边,关上房门,径自去了。冯生睡到五更方才酒醒,发觉自己竟然趴在桌上睡着了。冯生起身摸寻床铺,忽觉有样滑腻腻的东西绊着自己的脚。伸手一摸,竟是个人,以为是主人让个书童来陪自己睡觉。见那人不动,冯生便伸脚踢了踢,还是僵卧不动。冯生大吃一惊,跑出房门,呼喊起来。家中仆人杂役闻声都跑了来,点起亮来一照,这才发现是那丫环的尸体,大
• 家上前抓住冯生,愤怒地吵闹起来。楚公子这时出来,查看了丫环的尸体,诬陷冯生逼奸杀死丫环,将他押送到广平府衙门。过了一天,十四娘方才知道此事,潸然泪下道:“我早就知道他会有今天的!”随即安排人到狱中给冯生送钱送饭。冯生被府尹提审,极力辩白自己无罪,可却说不出有力的证据来,每天都被严刑拷打,被折磨得皮开肉绽十四娘亲自到狱中探望冯生,冯生见了,心中的悲愤之气堵在胸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十四娘知道这是楚公子设下的陷阱,冯生巳经深陷其中,难以逃脱,便劝他不如先屈招了,以免再受皮肉之苦。冯生含泪答应了。十四娘来往监狱之中,别的人和她咫尺相逢,却看不见她。十四娘回到家中,感叹良久,迅速将一个丫环派了出去。过了几天,她又托媒婆买来一个良家女子,名叫禄儿,十五六岁年纪,容貌十分俊丽。十四娘和她吃睡在一起,对她十分疼爱冯生屈招误杀,被判处绞刑。家中仆人得知此信,急忙跑回家中,泣不成声地向女主人哭诉。十四娘听了,却坦然平静,毫不介意。不久,秋决的日子快到了,她这才着急忙碌起来,早出晚归,没有停脚的时候。每当身边没人时,她就悲哀抑郁,吃不下饭,睡不好觉。这天,黄昏时分,十四娘派出去的那个狐狸丫环忽然回来了。十四娘听说,马上起身,拉着她到没人的地方嘀咕起来。过了一会儿,十四娘笑客满面地走了出来,又象平时一样料理起家务来。第二天,仆人到狱中探望主人,冯生托他传话给娘子,请她到狱中诀别。仆人回家告诉了十四娘,十四娘随便应了一声,并有悲伤凄恻,而是很平静地放到一边。家中人私下窃窃议论1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