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沧溟的眼神依旧平静,他淡淡地说道:“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妖,为人族之资粮,亦是天道循环的一部分。你的存在,已然打破了这方世界的平衡。”
赤妖皇的眼中充满了不屑与讥讽。
“平衡?天道?”
“真是可笑至极!你们人族修士,夺天地之造化,窃阴阳之玄机,动辄闭关千年,寿元万载,你们怎么不说自己打破了平衡?
凭什么你们可以追求长生不死,我妖族就要世世代代沦为你们脚下的垫脚石,成为你们口中的资粮?!”
“白沧溟,收起你那套虚伪的说辞!你今日来此,不过是因为本皇的存在,威胁到了你们人族在这片土地上的统治地位!恐怕是那些老家伙拿什么大义来压你,逼得你出手吧?”
“要我说,你就该加入我妖族,跟我联手!”
白沧溟闻言,微微摇头,眼神中竟流露出一丝伤愁。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三尺青锋,剑尖遥遥指向赤妖皇。
“动手吧,人族跟妖族的战斗也该结束了,死伤太多了。”
“好!没想到百年前的那一战,今天终于能够继续了!”赤妖皇怒极反笑,他那熔金般的瞳孔中,战意彻底燃烧起来,整个人的气势节节攀升,一头红发无风自动,如同燃烧的烈焰之河。
“那就让本皇看看,你这所谓的剑道,走到了哪一步!”
“也让本皇看看,是你这柄维护世界秩序的剑更利,还是我这双为我族打破命运枷锁的拳头更硬!”
话音落下的瞬间,赤妖皇的身影骤然从原地消失。
下一刻,他已然出现在白沧溟的面前,那只足以捏碎山川的巨大拳头,包裹着毁天灭地的赤色妖力,狠狠地轰向了白沧溟的头颅!
而白沧溟,只是在同一时刻,平静地、简单地,递出了手中的剑。
那毁天灭地的一拳,与那清冷孤绝的一剑,终于轰然相撞。
没有预想中惊天动地的巨响,在拳与剑接触的刹那,整个世界诡异地陷入了一片绝对的死寂。
声音、光线、乃至流动的风,都被两者之间爆发出的恐怖力量彻底湮灭、吞噬。
以两人为中心,脚下那座巍峨的山巅,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的沙画,无声无息地化为了最细微的齑粉,飘散于虚空。
天空中的雷云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空洞,狂暴的紫色雷霆在这股力量面前,温顺得如同孱弱的蚯蚓。
一圈肉眼可见的毁灭涟漪,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所过之处,空间如破碎的镜面般寸寸碎裂,露出其后令人心悸的、深邃的虚无。
许久之后,力量的余波才渐渐平息。
赤妖皇与白沧溟的身影,重新显现。两人各自向后退开了千丈,遥遥对峙,竟是平分秋色。
“痛快!”赤妖皇甩了甩自己那只微微泛红的拳头,熔金般的瞳孔中战意不减反增,他凝视着对面白衣无尘的剑修,语气中竟带着一丝英雄间的欣赏,“白沧溟,你果然是这方天地万万年来,最出色的剑修。本皇这一拳‘八荒独尊’,却未能撼动你分毫。”
白沧溟手中古朴的长剑轻轻嗡鸣,他平静地看着豪气干云的赤妖皇,清冷的眼眸中也难得地流露出一丝赞许:“赤妖皇,你的《八荒戮妖诀》已臻化境,将妖族肉身的强横与天地八荒的伟力融为一体,霸道绝伦。若非我以‘沧溟剑诀’的守势‘止水归墟’应对,此刻恐怕也已负伤。”
两人虽然是生死之敌,言语之间,却有着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惺惺相惜。
赤妖皇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中充满了无奈与遗憾:“白沧溟,你我本可成为最好的朋友,一同探讨那无上大道,一同举杯邀月,俯瞰这万丈红尘。可惜你我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是啊。”白沧溟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寥落。
“我为妖族,生来便被你们人族视为异类,视为资粮,视为炼丹炼器的材料。”赤妖皇的声音变得激昂起来,充满了悲愤与不甘,“我的同胞,我的子民,要么躲在深山老林里苟延残喘,要么就要被你们人族的修士肆意猎杀!凭什么?就因为我们生而为妖吗?!”
“我赤炎,从一只最普通的火鸦,一步步修炼到今天,成为万妖之皇。我所求的,并非是征服与杀戮,我只是想带领我的族人,在这片天地下,活下去!有尊严地活下去!不再任人宰割!”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身后的亿万妖族!白沧溟,你告诉我,我究竟错在了哪里?!”
“这片大陆,难道没有我们妖族容身之处嘛?”
面对赤妖皇的质问,白沧溟沉默了片刻。
见白沧溟沉默,赤妖皇他身上的气势再次暴涨,一头红发狂舞,如同燃烧的星河。
“白沧溟,今日,你我便以这手中之拳,掌中之剑,来决定这方天地未来的走向!”
“来吧!让本皇见识一下,你沧溟剑诀的无上风采!”
“如你所愿。”白沧溟的眼神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手中的长剑发出清越的剑鸣,响彻云霄。
大战,再次爆发!
这一次,是真正的生死之战,再无任何留手。
“八荒戮妖诀——炎狱焚天!”
赤妖皇一拳轰出,无尽的赤色妖力化作滔天火海,火海之中,有无数上古炎魔的虚影在咆哮,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焚烧殆尽。
“沧溟剑诀——一剑东来,天涯咫尺。”
白沧溟一剑递出,剑光看似缓慢,却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瞬间出现在火海的中心,剑气如水,精准地找到了炎狱法则最薄弱的一点,轻轻一绞,漫天火海轰然溃散。
“八荒戮妖诀——玄冰冻世!”
“沧溟剑诀——剑起风云,九天揽月。”
“八荒戮妖诀——神雷灭道!”
“沧溟剑诀——剑落凡尘,沧海一粟。”
两人的战斗,已经完全超出了法术与剑技的范畴,升华到了“道”的碰撞。
整个幻境世界,在两人的交手中不断地生灭。
时而是岩浆翻涌的无间地狱,时而是冰封万里的极寒雪原,时而是雷霆万钧的九霄之上,时而是狂风呼啸的无尽荒漠。
江澈与凌无赦的神魂,就在这不断变换的毁灭景象中,震撼得无以复加。
他们这才明白,自己之前的战斗,与眼前这两人相比,简直就像是孩童的嬉闹。
这才是真正站在世界顶点的强者,举手投足间,便能改天换地!
战斗不知持续了多久,两人身上都已挂彩。
赤妖皇的战甲上出现了数道深深的剑痕,有金色的血液渗出。而白沧溟的白衣之上,也染上了点点嫣红,气息略显紊乱。
这一战,依旧是不相上下。
“白沧溟,接我最后一招!”赤妖皇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长啸,他将自己所有的妖力、气血、乃至神魂都燃烧了起来。
他整个人化作了一轮黑红色的太阳,其中有无数神魔陨落、天地崩塌的可怕景象在轮转,朝着白沧溟镇压而下。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白沧溟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比肃穆的神情。
他也同样燃烧了自己的寿命。
“赤妖皇,能将我逼到使出这一剑,你足以自傲了。”
“沧溟剑诀!斩道!”
他手中的长剑,在这一刻,仿佛消失了。
又仿佛,他手中的剑,化作了这天地间的唯一。
没有璀璨的剑光,没有浩瀚的剑气,只有一道纯粹到极致的的法则之线,迎向了那轮黑红色的太阳。
两者相触。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
黑红色的太阳,从中间被那道无形的线,一分为二,然后悄然湮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赤妖皇低头,看着自己胸前。
一道细不可见的血线,从他的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腹。
他那件坚不可摧的古老战甲,连同他那千锤百炼、万劫不磨的强大妖身,都被这一剑,毫无阻碍地斩开了。
他抬起头,熔金般的瞳孔中,那滔天的战意与不羁的火焰,正在迅速地熄灭,取而代代的是一种释然与解脱。
“好……好一剑……斩道……”他喃喃自语,“原来……这便是……你的道吗……”
“我……输得……不冤……”
话音落下,他那高大伟岸的身躯,轰然向后倒下,重重地摔在了那片破碎的虚空之中,溅起漫天尘埃。
一代万妖之皇,就此陨落。
白沧溟的身影踉跄了一下,他捂着胸口,一口鲜血喷洒而出,脸色变得煞白。
显然,斩出那最后一剑,对他的负荷也同样巨大。他看着赤妖皇那逐渐冰冷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他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那具尸体一眼,然后转身,拖着重伤之躯,一步步地走入虚空,消失不见。
幻境的画面,开始飞速地流转。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不知多少岁月流逝,赤妖皇的尸体,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片荒芜的山巅,风吹不倒,雨打不湿,仿佛连时间都无法在其身上留下痕迹。
直到某一天。
虚空波动,一道身影再次出现在这片死寂之地。
正是白沧溟。
此刻的他,伤势似乎早已痊愈,气息比当年更加深不可测,但眉宇间却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沧桑与寥落。
而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位女子。
那是一名狐族女子,她身披银色长裙,有着一头瀑布般的银色长发,身后九条毛茸茸的银色狐尾轻轻摆动。
她的容颜绝世,一双紫水晶般的眼眸,此刻却盛满了无尽的哀伤。
当她看到那具躺在地上的、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时,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赤!”
她发出一声杜鹃泣血般的悲呼,飞扑到赤妖皇的尸体前,将他冰冷的头颅紧紧抱在怀中,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滚滚而下。
“赤,我来晚了啊。”她哭得撕心裂肺,“您走了之后,我们妖族就再也没有妖能扛起大旗了,我们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人妖之战,在我们失去您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所有的抵抗都化为了泡影,无数的同胞战死,剩下的要么被圈禁,要么被奴役您为之奋斗一生的梦想,彻底破灭了。”
“赤,你看看啊,看看我们妖族现在的样子啊。”
狐族女子的哭声,充满了绝望与无助,在这片荒芜的天地间回荡,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白沧溟静静地站在一旁,听着她的哭诉,眼中那丝悲哀之色愈发浓郁。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人妖之战已经结束,你我……不再是敌人了。”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疲惫与释然,“能不能复活,就看他自己的造化吧。”
说完这句话,白沧溟没有再停留,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相拥的两人,身影一闪,便彻底消失在了这片空间。
许久之后,狐族女子才止住了哭泣。
她擦干眼泪,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她小心翼翼地、用尽全身力气,将赤妖皇那高大而沉重的尸体,轻轻地抱了起来。
幻境再次变幻。
女子抱着赤妖皇的尸体,来到了一处山清水秀、灵气盎然的小秘境之中。
这里,正是后来万妖秘境的雏形。
她将赤妖皇的尸体,轻轻地放入一口由万年水晶打造的棺材之中。
然后,她以自己的九尾天狐本命精血为引,以整个秘境的地脉灵气为基,开始布下一个逆天而行的复活大阵!
那平台上的阵纹,那地底的血海,都是她当年亲手所布。
她本想永远地留在这里,陪着她的赤,等待他苏醒的那一天。
然而,就在大阵即将完成的时刻,这方天地的上空,突然乌云密布,紫电狂舞。
一股令万物都为之战栗的天威,轰然降临。
是她的天劫,到了。
她若在此渡劫,恐怖的天劫之力,必然会摧毁整个复活大阵,甚至会波及到赤妖皇的尸身。
“赤。”女子最后一次深情地凝望着水晶棺中的爱人,眼中充满了不舍与决绝,“请恕我不能再陪着你了。请你一定要醒过来!”
说完,她毅然决然地冲出了这片小秘境,迎向了那灭世般的天劫。
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出现过。
而那座复活大阵,也因为缺少了最关键的主持者,以及后来九霄宗的“意外”干预,运转得断断续续,始终未能真正功成。
幻境,到此,彻底消散。
江澈与凌无赦的神魂,猛地被一股巨力弹回,重新回归到了自己的身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