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崩塌，幻境如潮水般退去。
江澈与凌无赦的意识，被从一个遥远得无法追溯的古老梦境中，狠狠地抛回到了现实。
两人几乎是同时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神从最初的空洞、迷茫，逐渐重新聚焦。
他们一同回到了这片被血海高墙所包围的、广阔的海底。
那口开启的水晶棺，以及棺中那具威严沉寂的红发尸骸，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们，方才所经历的一切，并非虚无缥缈的梦。
那是真实发生过的。
两人隔着数十丈的距离，遥遥相望，一时间，竟都忘了彼此还是生死之敌。
他们的脸上，都还残留着未曾褪尽的震撼与惊骇。
赤妖皇……
白沧溟……
这两个名字，如同两座巍峨到无法仰望的巨山，重重地压在他们的心头。
他们看到了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感受到了那种言出法随、改天换地的无上伟力。
那种力量，早已超越了他们所能理解的极限，甚至超越了他们对修炼这个词的全部认知。
就算是当今九州最强的化神期，也不过如此吧。
尤其是凌无赦，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身体因为过度的激动与后怕而不住地颤抖。
作为《尸灵万法诀》的修炼者，他比江澈更能体会到赤妖皇的恐怖。
而亲眼目睹了那样一尊无敌的皇者，最终还是被人一剑斩杀，更是让他对那位一袭白衣、风华绝代的剑修白沧溟，产生了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但恐惧之后，是更加疯狂的贪婪！
他看到了，他亲眼看到了！赤妖皇的道，那门霸道绝伦的《八荒戮妖诀》，是何等的威猛！何等的强悍！
那是一种纯粹的、为战而生的无上法门！
江澈的心神同样激荡不休。
他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幻境中的一幕幕。
赤妖皇为妖族存续而战的决绝，白沧溟为天地平衡而战的无奈，狐族女子那撕心裂肺的悲鸣……
这一切都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同时，一个巨大的疑惑在他心中升起。
他开始飞速地在脑海中检索九霄宗的各类典籍卷宗。
九霄宗的藏书阁堪称浩如烟海，记载了无数上古秘闻。
然而，他搜遍了所有的记忆，都未曾找到任何关于“赤妖皇”或者“白沧溟”的记载，更没有那场惊天动地的人妖之战的片言只语。
“这段历史，到底被掩埋了多久……”
江澈在心中喃喃自语。
按照幻境最后，那位九尾狐族女子所说，在赤妖皇死后，妖族便一蹶不振，被人族打压得几乎要灭绝。
可如今的九州大陆，局势却并非如此。
诚然，人族是大陆的主宰，占据着最为富饶的中州以及其他各州的大部分地盘。
但远在大陆极西的艮州，却有一个巨大无比的“妖域”存在！那妖域占据了整个艮州四分之三的土地，其中大妖无数，妖王横行，甚至传说有能够与人族顶尖大能分庭抗礼的无上妖圣存在。
九州那些大宗门，也只能将势力范围维持在艮州边缘，不敢轻易深入妖域腹地。
如果妖族真的曾被逼到近乎灭亡，又是如何重新崛起，建立起如今这般庞大的势力的？
唯一的解释就是，幻境中的那段历史，发生在一段无比久远、久远到连九霄宗的记载都出现断层的太古年代！
或许，是数万年，甚至是……
数十万年之前！
想通了这一点，江澈的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数十万年前的一具尸体，至今依旧散发着如此恐怖的威压，甚至其残留的意志，都能将炼气境修士的神魂轻易拉入幻境。
这位赤妖皇生前，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而那位能够斩杀他的白沧溟，又该是何等的风华绝代？
同时江澈也替赤妖皇惋惜。
想必这万妖秘境一直处于孕育生灵的状态，直到最近数百年才演变成那么多生灵同时存在的小世界。
但是却因为九霄宗的误打误撞，导致这小秘境的妖兽无法突破筑基境。
从而使得赤妖皇的复活进度严重拖延。
好惨一妖皇。
就在江澈和凌无赦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中，在海底沉默对峙的时候，他们头顶那高高的黑色平台上，两个小脑袋正凑在一起，悄悄地往下看。
江柔枂和江柔柠并不知道爹爹和那个坏蛋经历了什么。
在她们的视角里，就是爹爹把那个坏蛋打飞出去，然后自己也被拖了下去。
紧接着，聪明的妹妹大发神威，分开了血海。
再然后爹爹和那个坏蛋，就跟两个木头人一样，站在下面一动不动，大眼瞪小眼，已经持续了好一会儿了。
“姐姐，”江柔柠小声地嘀咕着，她的小嘴里还塞着一块没来得及咽下去的杏仁酥，说话含含糊糊的，“爹爹是不是傻了呀？怎么突然就呆住了？那个坏蛋也是，他们两个是在比谁能站得更久吗？”
“胡说！爹爹才不会傻！”江柔枂立刻反驳道，但她的大眼睛里也充满了担忧和困惑。
她紧紧地握着逆命游龙枪，小小的眉头皱成了“川”字：“那个坏蛋肯定用了什么妖法！你看爹爹的眼神，空空的，好像魂儿丢了一样。”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呀？”江柔柠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我们要不要下去帮爹爹？”
江柔枂犹豫了。她很想立刻就冲下去，把那个坏蛋打成猪头，保护爹爹。
但眼前的情况太过诡异，连爹爹都中招了，她怕自己和妹妹下去之后，也会变得和爹爹一样，傻乎乎地站在那里。
“万一……万一我们下去之后，也跟着变傻了怎么办？”江柔柠小声地提出了姐姐心中同样的担忧，“到时候我们一家三口都在下面当木头人，那也太惨了。”
“……”
江柔枂一时间竟无法反驳。
她想了想，觉得妹妹说得有道理，于是做出了一个决定：“我们再等等看！要是爹爹一直不动，我就用我的苍龙魂，远远地打那个坏蛋一下！把他弄死！然后再救爹爹！”
“嗯嗯！这个主意好！”
江柔柠用力地点着小脑袋，表示赞同。
两个小姑娘就这样趴在平台的边缘，像两只警惕的小猫，继续观察着下方的动静。
她们并不知道，她们的爹爹，此刻正在经历一场脱胎换骨般的蜕变。
在回味完幻境内容，理清了历史的脉络之后，江澈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喜色！
因为他发现，刚才那场身临其境的幻境之旅，带给他的，并不仅仅是震撼与见闻。
在那场道与法的极致碰撞中，尤其是在最后，赤妖皇燃烧一切，施展出那八荒戮妖诀之时，他那不屈的意志，那为种族而战的决绝，那引动天地八荒伟力的霸道法门……
有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道之韵律，竟被他的神魂捕捉，并且深深地烙印了下来！
这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领悟！
就好像一个从未摸过笔墨的孩童，亲眼观摩了一位书法宗师挥毫泼墨的全过程，虽然还无法写出同样神韵的字，但已经领悟了最核心的握笔之法与运力之道！
这丝领悟，对于江澈而言，价值无可估量！
然而，就在江澈沉浸在这份领悟的喜悦中，试图将其彻底消化的时候，对面的凌无赦，眼中那最后一丝清明，被彻底的疯狂与贪婪所取代！
他同样在幻境中看到了《八荒戮妖诀》的恐怖威力！
与江澈一样，他也通过幻境领悟到了什么。
他看到江澈脸上露出的喜色，还以为是对方在嘲笑自己之前的狼狈，或是因为领悟了什么而心神松懈。
“看来，师弟你的领悟天赋比我差一些啊，那就不好意思了。”
机会！这是唯一的机会！
“去死吧！”
凌无赦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身体瞬间暴起
他不再有任何保留，立刻动手。！
八荒戮妖诀——炎狱焚天！
他一拳轰出！
刹那间，狂暴的能量在他身前爆发。
黑色的尸气与赤色的妖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污秽而狂暴的能量风暴。
风暴之中，隐隐有无数妖兽的怨魂在哀嚎，更有一丝丝幻境中那焚天煮海的炎狱景象浮现！
当然，比起幻境中赤妖皇本人施展出的、那足以将世界化为炼狱的真正神威，凌无赦此刻的八荒戮妖诀，简直就像是孩童玩火，可笑至极。
无论是威力，还是意境，都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即便如此！
这一招的威力，也已经远远超出了“炼气境”这个层次的范畴！
那狂暴的能量风暴，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朝着江澈席卷而来。
所过之处，坚硬的海底岩石都被瞬间气化，留下深不见底的沟壑。其威势之强，甚至比之前江柔枂那招“苍龙魂”，还要厉害数倍不止！
这，绝对是江澈到目前为止，亲眼见过的、由炼气境修士释放出的，威力最强大的一记法术！
“爹爹！”
“不好！”
上方平台上的江柔枂和江柔柠，在看到那恐怖能量风暴出现的瞬间，小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她们几乎是同时愣了一下，似乎完全没有想到，那个看起来已经力竭的坏蛋，居然还能发出如此恐怖的攻击。
但下一刻，两人便反应了过来。
“坏蛋！敢伤我爹爹！”江柔枂发出一声怒喝，手中的逆命游龙枪青光大放，苍龙之魂已在酝酿，随时准备脱枪而出。
“爹爹小心！柠柠来帮你！”江柔柠也急忙调动阵法的力量，准备在江澈身前布下最强的防御。
震惊归震惊，但她们绝不会眼睁睁看着爹爹陷入危险。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面对那足以让任何炼气修士都为之绝望的攻击，身处风暴中心、首当其冲的江澈，却只是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与恐惧，反而带着一抹云淡风轻的微笑。
他甚至还有闲暇，朝着上方的两个女儿，气定神闲地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用担心，安心看戏就好。
在两个女儿困惑不解的目光中，江澈转过头，看向面目狰狞、一脸得色的凌无赦。
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握指成拳。
一股与凌无赦那驳杂、污秽的力量截然不同，虽然尚显稚嫩，但却无比纯粹、无比霸道的意志，从他的身上升腾而起。
他学着幻境中赤妖皇的样子，同样一拳，缓缓轰出。
“八荒戮妖诀。”
江澈的口中，轻轻吐出了这五个字。
刹那间，他身前的空间，同样被一片赤红色的光芒所笼罩。
那光芒之中，没有妖兽的怨魂，也没有污秽的尸气，只有一股顶天立地、为战而生、一往无前的纯粹战意！
一头巨大的、由赤色烈焰构成的上古火鸦虚影，在他的身后展翅啼鸣！
江澈微笑着，看向一脸错愕与惊骇，仿佛见了鬼一般的凌无赦，轻声说道。
“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
“其实我也领悟了这一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