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兽山，群妖谷。
此谷，乃是万妖秘境唯一的出入口所在地。
此刻的群妖谷，不复往日的平静，反而被一种压抑沉闷的气氛所笼罩。
谷口那片巨大的广场之上，数百名身着九霄宗制式青衫的外门弟子三三两两地聚集着，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脸上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懊恼与沮丧。
万妖秘境，这个每十年才开启一次，为期整整一个月的捞钱秘境，竟然在开启了不过十几天后，就因为不知名的异动而被迫提前关闭。
这意味着他们精心准备的各类法器、丹药，以及对这次秘境之行的美好憧憬，尽数化为了泡影。
一个月暴富的机会，就这样被硬生生地缩短了一半还多，任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唉，真是倒了血霉！我才刚找到一株‘三叶凝神草’的伴生兽，正准备将其引开，采摘灵药，宗门的撤离命令就到了！”一名弟子愤愤不平地抱怨着。
“你那算什么？我跟人合伙，好不容易猎杀了一头炼气十二层的铁甲犀，刚准备分材料，就被通知必须立刻撤离，连犀牛角都没来得及割下来！亏大了！”另一人捶胸顿足，满脸肉痛。
人群的议论声中，全是诸如此类的惋惜与不甘。
然而，在广场的边缘地带，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台之上，两位绝色女子的脸上满是担忧。
林潇潇身着一袭素雅的白裙，身姿窈窕，气质空灵。
但此刻，她那双往日里清澈如秋水的美丽眼眸，却紧紧地盯着不远处那万妖秘境的空间通道，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显示出其内心的极度不安。
“怎么还不出来……江师弟跟枂枂柠柠她们，怎么还没有出来……”她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从宗门下达撤离命令，并派遣弟子进入秘境通知至今，已经过去了大半天的时间。
陆陆续续地，已经有超过八成的外门弟子从秘境中安全返回。
但是，唯独没有江澈和她那两个宝贝女儿的身影。
林潇潇几乎询问了每一个从秘境通道里走出来的弟子，得到的答复，都是惊人的一致。
没有见到。
这让林潇潇如何能不心急如焚？
更让她感到担忧的是，从那些撤离弟子的口中，还流传出了一个更加可怕的消息。
“听说了吗？好像有同门在秘境里，被一个偷炼魔功的家伙给杀了！不少人遇害了！”
“我也听说了！据说手段极其残忍，死状凄惨，宗门高层震怒，已经派了精锐队伍进去追查了！”
“魔功……真是丧心病狂！到底是谁，竟敢在我九霄宗的地盘上，做出此等恶事！”
这些窃窃私语，如同一根根尖锐的钢针，狠狠地扎在林潇潇的心上。
她不敢去想，如果江澈他们……如果他们不幸遇到了那个修炼魔功的疯子，后果将会是怎样。
每当这个念头冒出来，她都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紧紧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小师妹，别自己吓自己。”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龙灵儿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她的身边。
这位在，此刻也是一改往日的爽朗与自信，绝美的脸庞上一片阴沉，显示出她心中同样担忧。
但看到林潇潇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她还是强打起精神，柔声安慰道：
“你别忘了枂枂和柠柠那两个小家伙的实力，你比我更清楚。寻常的危险，根本奈何不了他们父女三人。说不定，他们只是在秘境的某个角落里专心斩妖，还没遇到进去通知的弟子罢了。”
龙灵儿的话，有理有据，但听在林潇潇的耳中，却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见林潇潇依旧是一脸担忧，龙灵儿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而且，宗门在得知有魔道修士作祟之后，已经立刻做出了反应。挑选了二十位在外门弟子中，战斗力强、斗法经验最丰富的炼气十三层弟子，组成了一支先锋队，进入了秘境。”
“他们的任务，一方面是彻底清剿那个修炼魔功的叛徒，另一方面，也是对整个秘境进行地毯式的搜索，确保将所有还滞留在内的同门，都安全地带出来。有他们在，江澈他们被找到，也只是时间问题。”
说到这里，龙灵儿指了指那已经稳定下来的空间通道。
“你看，那通道口的能量波动，已经比最开始的时候安稳了许多。这说明秘境内的异动，很可能已经平息了。他们肯定不会有事的，我们要对他们有信心。”
林潇潇听着龙灵儿的分析，心中的焦虑稍稍缓解了一些，但那份担忧，却依旧如同阴云般盘踞在心头。
她勉强地笑了笑，点了点头：“嗯，谢谢大师姐，我知道了。”
她知道，在没有亲眼看到那父女三人平安归来之前，任何的安慰，都无法让她真正地放下心来。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的身影，从远处的天际御剑而来，最终缓缓地落在了高台之上。
来人是一位身穿灰色长老服饰的中年男子，面容严肃，不怒自威。
正是镇域长老。
“镇域长老！”龙灵儿和林潇潇见到来人，连忙恭敬地行了一礼。
镇域长老微微颔首，他的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些神情各异的弟子，最终落在了龙灵儿的身上，神情显得有些复杂。
“灵儿，”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太上长老历练回来了，而我刚从主峰回来，我已经将此地的情况禀报给了太上长老。”
听到太上长老四个字，龙灵儿的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太上长老，那可是九霄宗真正的定海神针，是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老怪物，修为通天彻地，神龙见首不见尾。
要是他老人家已经出手，那万妖秘境这点小小的异动，定然能够手到擒来。
“镇域长老，太上长老他老人家怎么说？”龙灵儿有些急切地问道。
然而，镇域长老接下来说的话，却如同一盆冰水，将她和林潇潇心中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浇得彻彻底底。
镇域长老的脸上，也带着一丝深深的困惑与不解，他摇了摇头，一字一顿地复述着太上长老的原话：
“他老人家说，这万妖秘境里，他当年亲手设下的那道灵力，是绝对不能撤销的。”
“为什么？”龙灵儿失声问道，脸上写满了不解，“秘境内的空间本就在异动，如今已极不稳定！若是不撤去灵力，那就无法派遣筑基境及以上的弟子去寻找其他弟子。”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后果，不言而喻。
“我当时，也是这么问的。”镇域长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但是，太上长老他老人家只是说……”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回忆那句让他无法理解的话。
“太上长老说万物皆有缘法，缘起缘灭，皆是定数。那道灵气动不得，也撤不得。若是这万妖秘境因此而崩塌了，那便只能说明，我九霄宗与这方秘境的缘分已尽，无需强求。”
缘分已尽，无需强求？
龙灵儿彻底呆住了。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这等关乎着弟子身家性命，以及宗门重要资源地存亡的大事，在太上长老的口中，竟然只是轻飘飘的一句缘分？
这究竟是勘破世事后的淡然，还是另有她无法理解的深意？
“镇域长老，太上长老他老人家究竟是什么意思？”龙灵一向聪慧的脑子，此刻也变成了一团浆糊。
镇域长老再次摇了摇头，眼神中充满了与龙灵儿同样的迷茫。
“我也不知道。”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中充满了疲惫，“太上长老他老人家的境界，早已通玄入道，他的每一个决定，必然都有着我等无法揣测的深意。我们也只能遵从。”
说完，他不再多言，只是转身，目光悠远地望着那片依旧在微微波动的空间通道，眼神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高台之上，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龙灵儿的脸色，变得比之前更加阴沉。
太上长老这道莫名其妙的命令，彻底断绝了从根源上解决问题的可能性。
现在，他们能做的，只有被动地等待，祈祷那所谓的缘分，不要那么快就断掉。
而一旁的林潇潇，在听到这番话后，身体猛地一晃，险些瘫软在地。
她那双本就充满了忧虑的美丽眼眸中，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也彻底黯淡了下去。
缘分已尽。
难道是说江师弟，还有她的枂枂和柠柠。
跟她缘分已尽吗？
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突然。
林潇潇眼中的水雾，在刹那间蒸发得一干二净。
那份足以令人心碎的忧伤与柔弱，如同退潮般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寒意。
她缓缓地直起了身子，不再需要龙灵儿的搀扶。
她的目光，如同一柄淬了万年寒冰的利剑，死死地、一动不动地盯着远处那如同水波般荡漾的秘境通道口。
她的心中，有一个无比清晰、无比疯狂的念头，正在以前所未有的坚定，生根发芽。
“如果……如果你们回不来了……”
“那么，那个罪魁祸首，就必须付出代价。”
“不……死亡，对他而言，太过仁慈了。”
林潇潇的红唇，无声地开合着，在心中立下了最恶毒的誓言。
这一刻，林潇潇已经将父女三人的失联算在了那位修炼魔功的外门弟子身上。
林潇潇不相信还有其他人能够对父女三人造成威胁。
只有那位修炼魔功的外门弟子才有可能。
“如果他还活着……我会亲手将他擒住。我会废掉他的修为，打断他的四肢，碾碎他的丹田，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会让他知道，有时候，其实活着……才是这世界上最痛苦的折磨。”
伴随着这无声的誓言，一股冰冷而锐利的杀意，从她那看似柔弱的身体中，轰然升腾！
筑基境初期的强大气势，不再有丝毫的收敛，如同一场无形的寒流，以她为中心，向着四周席卷开来。
高台之上的空气，温度骤降，甚至连她身旁的石制栏杆之上，都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她整个人，仿佛在这一瞬间，从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空谷幽兰，蜕变成了一尊冰雪魔女。
一旁的龙灵儿，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身边小师妹这惊人的变化。
她不由得侧目望去，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龙灵儿的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一丝无奈，也有一丝深深的担忧。
作为大师姐，她可以说是看着林潇潇一步步成长起来的。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这位天资绝世的小师妹，究竟有着怎样不为人知的过去。
在林潇潇刚被师父叶紫晴带回宗门的时候，她就是一个浑身长满了尖刺的刺猬。
她用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冰冷与淡漠，将自己层层伪装，拒绝所有人的靠近。
她的心中，有一道厚厚的冰墙，隔绝了自己，也隔绝了整个世界。
那时候的她，除了修炼，对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
她的眼神，永远是那么的平静，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看不到任何波澜。
龙灵儿曾一度以为，自己的这位小师妹，或许会永远这样下去，最终化为一尊没有感情，只知修炼的冰雕。
然而，这种状况，在最近这段时间，却悄然发生了改变。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龙灵儿仔细回想着。
似乎，是从江澈那个有些特别的江师弟，带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儿，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小师妹的生活中之后。
她还记得，当她半开玩笑地问起，为何她与那对父女待在一起时，林潇潇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些许不自然的神情。
再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龙灵儿欣喜地发现，小师妹那颗被冰封的心，似乎正在一点点地融化。
她不再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冰冷模样。
虽然对旁人依旧话语不多，但眉宇间的寒气，却消散了许多。
尤其是在无人之时，当她偶尔谈起江柔枂和江柔柠那两个小丫头的时候，她的嘴角会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那双清冷的眼眸中，会流淌出温柔的光。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伪装的、如同春日暖阳般的温柔。
龙灵儿知道，那两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连同她们那个有些不着调的爹爹，已经成为了小师妹心中最柔软、最重要的一块地方。
他们，是融化她心中冰墙的唯一暖源。
作为大师姐，龙灵儿为她感到由衷的高兴。她乐于看到自己的小师妹，终于找到了可以让她放下所有伪装，展露真实情感的归宿。
可是现在……
随着江澈父女三人的失联，随着太上长老那道绝情的命令。
那唯一的暖源，似乎要熄灭了。
而失去了暖源的冰山，只会变得比以往更加的寒冷，更加的坚不可摧。
龙灵儿看着身旁的小师妹，看着她那张美得令人窒息，却又冷得让人心寒的侧脸，看着她眼中那股纯粹到极致的杀意。
她知道，那个用冰冷伪装自己，有着“血霓裳”称号的林潇潇，又回来了。
血色罗裙飘舞如虹，每步必见血光！
而且，这一次，她伪装的冰层之下，不再是空洞的死寂，而是……
一座即将喷发的、足以毁灭一切的火山。
龙灵儿心中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她没有开口劝说。
因为她知道，在这种时候，任何“节哀顺变”、“看开一点”之类的言语，都只会起到反效果。
她能做的，只有静静地站在她的身边，陪着她。
然后，在心中默默地补充了一句。
“小师妹，你放心。如果……如果江师弟他们真的出了意外，那个所谓的魔道修士，师姐我……会亲手帮你抓回来。任你处置。”
两位风华绝代的女子，就这么并肩站在高台之上，沉默不语，一同凝视着那秘境通道，任由凛冽的山风，吹动她们的衣衫与长发。
一个，杀意冲霄。
一个，黯然神伤。
